突围之后—陈老铁(陈铁军)水墨解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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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恩存 1998年 陈老铁(陈铁军)的名字,至少与《张力的实验·94表现性水墨展》和《95张力与表现水墨展》两项现代水墨活动紧密联系在一起,他是这两次反响极大的现代水墨学术活动的策划人之一,同时也是参展画家。 1994年的《张力的实验·94表现性水墨展》中,陈铁军展出了一组名为《腥红的生命系列》的水墨作品,画面上尽是腥红、焦墨、撕纸、拓贴、水泥、纸浆、麻布,用以制造出一种恐惧、焦躁、嘶哑、激怒的心理感觉。据陈铁军讲,1993年秋,他的一只心爱的猫——“毛虎”被残杀之后,深深刺激了他的心灵,事隔若干年后,那弱小生命惨死的情景,仍然让他不寒而栗;由此产生的残酷和恐惧感,令他嗅到了生存空间中的血腥,他在一则笔记中这样写道: “……我理解和爱那些可爱的生灵,上帝创造了世界,也创造了残忍,创造了血腥,在那冰冷的空气中,谁能否认飘浮着腥味。”这件生活中的小事,却让他看到了生存的残忍,甚至令他想到要么出家、要么战争的抉择,由此,他还联想到要么生存与斗争、要么死去与逃避。在他的《腥红的生命系列》中蕴含的正是这一不安的情绪。 有论者指出,仅此一点,足以证明“此人是颇具生命张力的艺术家”。因此,还有论者认为,“张力”这一名词在陈铁军水墨艺术中出现与他的“毛虎”之死有直接的联系。 上述的论点并非全无根据,至少我们已在《腥红的生命系列》中读出了此点。 在现代水墨领域中,在水墨实验的进程中,“张力”作为一个问题被正面提了出来,并被陈铁军赋予实在的行为方式——展览、策划、研讨、出版,这对现代水墨领域和历史来说,无疑是一种空白的添补。因为,迄今为止,水墨画一直是处于现代与传统、消亡与发展、笔墨中心还是非笔墨中心等根本问题的探讨,而对现代水墨的形态学、心理学、则从未予以充分的重视。
传统水墨总体上讲,是以“内敛”为特点的,以“内敛”的“气”和圆融天然的性灵表达。水墨的现代形态相对于传统水墨强调的是结构、视觉、心理的张力表现,这是现代人灵魂和情感冲突所构成的力量,焦虑、压抑、扩张、恐惧造成人的心理失衡,去承担灵魂和感情的这种压力,只有现代水墨方可胜任这种力的表达。 由“猫咪之死”所引出的创作动机及其相关的现代水墨艺术问题等,不过是一个契机而已,它所昭示的,是20世纪末人类的生存境况:由于现代化,我们当下的境况似乎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好,但是,目前形势下,我们并不安然自得。大量的生存问题已隐隐出现在地平线上,它们令人焦虑,现代人对自身所处的危急形势进行反省——战争、饥饿、疾病、人口增长、自然生态被破坏、资源匮乏,这些问题的解决已经成为当代人生存的当务之急。它的日益膨胀,导致的是精神的疲惫和心智活动的停滞,其后果是十分严重的。因此,谋求新的精神境界是当代一切有责任感的人的首要任务。面对人类的这一态势,艺术家享有思考的极大自由和名目繁多和思想与见解。 对于陈铁军来说,面对喧嚣的大千世界,他认为现代人生存的焦虑和压力是来自于自身生命意志的确认和膨胀。而且,他的“猫咪之死”反映的是强大与弱小之间的欺凌和吞食、日常生活中的诸种现象,引起了他对世界的深刻思索——艺术方式的。 因此,他选择了一种对抗性的力量去结构画面。 正如我们看到的那样,他近期作品使用了大量红色进入墨色之中,以造成激荡不安、焦灼躁动的气氛,他认为如此才接近世界的本真。 因此,他理想的水墨画形态应有一种混凝土般的坚固感,以抵消“当下”的喧嚣骚动。而他所面临的“要么出家、要么战争”的困境,事实上,是一种文化心态的表露,一种别无选择的选择。从艺术实践上看,陈铁军选择了“战争”这一关注现实的道路,也就选择了以“张力”为特色的水墨表现,而围绕张力的一切努力,无不体现在这种意志的实现上。对“人性恶”持抵消态度,必然认为精神张力比视觉张力更重要,他的艺术由此带来一种犷悍之气,有一种“望而生畏”的狞厉之感。
他继《腥红的生命系列》、《肮脏的行走系列》之后是《红树系列》,同样明显地呈示出他的艺术特点与意图,他试图将各种符号挤压在结构框架之中,让各种生命在一个无际无涯的空间中飘浮、移动、冲突与对抗。而且,几乎在所有作品中,他执意为之的是——制造冲突与对抗。在这一思想前提下,要求相关的语言表达,陈铁军在一扫传统水墨的“和谐”、“空灵”、“飘逸”等特性,代之以破坏、拼接、撕裂、复贴、软性材料、硬性材料等材料性操作,不断重复、冲突、对抗、裂变,最后制造出一个复杂、骚动、压抑的心理空间。在这一过程中,处处萌生着新的生机,并以某种不完整性显示出不平衡的倾斜及现代性的把握。陈铁军认为,“中国当代水墨画家的通病是追求一种完美,完整丰富的画面效果。这其实是十分古典的标准。现代绘画应该是一种更直接、更明确、更具穿透力的东西,在一张画刚启动时就停下,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格,这时所显示的恰恰是一种过程的生机,否则绘画因素互相消解,画面虽完整但没有了任何空间。”《颠倒的人》、《红色的生命》、《撕裂的生命》、《动荡的墙》等作品,是基于水墨宣纸的弱性不足以表达他要表达的狂躁的力度,于是,他使用了大量的原色、强色、浓色及厚重的笔触墨色,在运动中造成材料的破碎感,及由破碎所带来病态的世界图景。这个图景的色彩、墨线都很清晰与明确,但构成整体后,也许谁也不能看懂它的准确的意思,却能从中隐约窥见画家心灵中的某种奥秘,能从中揣度出画家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某些痛苦体验,那是如何掩盖也遮蔽不掉的印痕。 我们相信,画家作品中那强烈的红色的刺激生及不安的情绪,和率意奔放的笔触墨线的展示,一定隐喻了自身生活中曾经有过的某种真实。 就艺术而言,在上述作品中呈示的则是失去了与外界现实联系而在自己的心中建立的那个精神的世界,这正是陈铁军孜孜以求的。在一个心造的世界里,生命的体验与感受变成了色、线的表现性图景,人们所理解的现实的共同因素对他们来说是不真实的,他根据自己的感受来解释他对世界和艺术的理解。就此来理解陈铁军的水墨作品,发现这是一个“战争”的世界,一个癫狂者的心理图景。《红色的生命》,显示了新笔意与黑红构成的“血腥”场景,强烈的视觉效果与动荡不定的笔触、墨痕带来的是不安的逼人气息,画家心中的这个图景决非凭空建造的,因为他就生活在这样一个现实氛围中。由于“猫咪之死”一类的日常生活事件的刺激和感受,这个难以忘记的瞬间便永远地滞留在他脆弱的心底里了。《撕裂的生命》比《颠倒的人》显得更具力度和视觉刺激,红色的始终是这些作品不间断的内在意蕴色彩的气息,这个不美丽的图像,在黑、红相间的粗粝与破碎之中像杀机四伏,险象环生的世界缩影,意在指出20世纪末世界的本质真实,在这一意义上,《腥红的树》也可以作如是观。 作为一个与现实世界保持着真实联系的人们,可能会对陈铁军的水墨表现出不解和讪笑,但是,作为形而下世界里只专注于食住行者的不解和讪笑并不具有绝对的合理性。事实是,上述的作品在更高层面上对世界的感知和领悟都是最本质的真实。 陈铁军所构筑的水墨图像可看成是一个现实世界的参与者所做的深刻反省和描绘。陈铁军水墨世界的一大特征是:动。这个世界里,多有喧嚣的场面,面对这种喧嚣不由产生一种冷漠的冲动,它令人毛骨悚然。这种动,使观赏者能更清楚地体悟到一种冷酷、争斗、冲突的过程,能更明白地听清这个世界里人们的不安呼叫,造成更强烈的刺激。更主要的,在于画面的动荡、刺激都有一种“当下”性,并给人们造成置身其间的氛围,让人更真切地看清这个世界。 《颠倒的人》、《红色的生命》、《撕裂的生命》等是以极而言之的方式揭示了人生的不可捉摸和世界荒谬绝论。《腥红的树》和《动荡的墙》更是“人性恶的证明”,并以荒诞的手法、批判的眼光去结构图式、色彩的对比、墨线的方式,以造成一个毫无理性可言的世界图景。从“猫咪之死”的伤感引发的对人性恶的揭示,隐喻人一人关系中的“暴力”阴影,直接揭示了“兽性”的膨胀,用以说明了种种文化价值的虚假性和有条件性,证明了人对人亘古不变的“敌视”,它同时也渗透进作品的色彩、笔墨之中,成为一种显著的意蕴,因为陈铁军时时追忆那只叫“毛虎”的猫,并因此确乎是看到了生命与自下而上的艰险…… 我们同时也看到,画面中笔墨结构的特点,即偏重于写与做的同步性,他并没有偏于制作的时尚,那是因为他视作为“杂耍”,缺少那种精神层面的东西。当写与做成为一体时,作为艺术的完备性便具有了哲学对抗的力量。是见,陈铁军并不是概否定笔墨中心主义,他取一种折衷的态度——死守笔墨为中心和彻底否定笔墨都难以在艺术上既有突破又有深变,因为,彻底的断裂传统,艺术语言将会缺乏文化的深度,死守笔墨水墨画就谈不上有所发展。
这个时代的真理是,只要不失去我们与传统的某些联系,扩大语言的空间应该在为当下水墨画发展的一种必然。 陈铁军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国画系,有着扎实的水墨基础,对传统有着较深的理解,否则他不会做出这种文化性的抉择,他强调用笔的方式,因为一个全新的用笔方式及所呈示的笔性、笔意必然带来观念的变化,由此又必然引出一个新的观察世界和理解世界的角度,并以创造性的艺术图式展示出抽象性的,以强调外形态张力的水墨艺术及其对生存状态的悉心关注。 自我形式语言是深层的生命冲动、感觉与体验的无意识凝聚,作为生命行为的媒体的现代水墨是陈铁军生命体验的表达。他关注的是某种精神的传递而不是物质的层面,因为没有生命灵魂的形式,艺术便不会获得天长地久的存在。 陈铁军的水墨世界有其奇特性,在颤栗的笔触与强烈色调的对比中仿佛构筑了一个非理性的世界,其实又是很理性的;因为,陈铁军在创作时,他是理智、冷静的思考着,一笔一画都经过意识的推敲。陈铁军曾说:“我的艺术是对世界的深刻思索”。显然,在他那里,绝不会出现按照生活的逻辑自行行动的事物而获得某种主体性并牵着画家走的情况。因为在陈铁军那里,日常生活的逻辑是不存在的。一方面陈铁军为我们展示了与正常视觉迥异的水墨图像,另一方面他又不遗余力地揭开了人性的谬误和罪恶,这两者合成了他水墨探索的方向性合力,并显示为一种纷乱无序的生命意绪,也看出了他试图在拓宽水墨表现语言方面的极大努力。 诚如批评家刘骁纯指出的,“陈铁军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笔墨语言(如粗壮点线),所需要的是从语言内部对生活激情来一番彻底的反刍和过滤”。言外之意是,如果不强调技艺的精湛性,其直接的结果是作品显得不够精到——语言力度而不是外在手法,因此张力也似欠缺某些凝重和厚度,但是陈铁军水墨表现中所张扬的精神,对于拯救水墨艺术生命于萎缩麻木,对于拯救现实世界的精神危机,是有其意义的。可是,仅靠这种精神,并不能将人从“恶”提升到“善”。对于人来说,须臾不可缺少强力意志和强者精神的支撑,可是这种强力意志和强者精神都不能成为惟一的和绝对的价值,它又必须为别的价值所限制,所否定。那种对平常人生与艺术价值和强调,那种对于真、善、美的歌颂,那种对平静、和谐的亲切和沉湎,则是对冲突、对抗、骚动的张力的矫正与补充。
陈铁军的作品以极端的愤世嫉俗式的笔墨、色彩,暴风骤雨式的激情创建了别具样式的水墨语言和水墨图式。片面性的角度使陈铁军领略了又一方景致,艺术中的片面性与生活中的片面性不是同一的内容,它往往使艺术家获得意料之外的创造激情与切入角度,并进入一个陌生的境界。 极端与片面,对于陈铁军来说,有其合理之处。极端与片面,无疑也是人类的价值天地里不可或缺的一种维度,而且,它还具有一种基本性。人在总体上永远是一种凡俗存在,凡俗于人来说是一种无法的摆脱,也无须摆脱的存在境况。凡俗中有恶、也有美、有狰狞,也有诗意,它们的共处构成了存在的意义。陈铁军的水墨作品其实是在强调:人不但可以诗意地进入艺术,也可以狰狞地进入艺术。应该说,以对“恶”与“狰狞”的目的,在正视“恶”与“狰狞”中超越“恶”与“狰狞”的惟一方式应是把“恶”与“狰狞”艺术化、审美化,在“恶”与“狰狞”中发现情趣,以咀嚼和品尝出存在的丰富内涵。 陈铁军,作为艺术家,正是在这一起点上,独辟了水墨蹊径,也许在架上绘画处于低谷的今天,更能见出陈铁军“突围”性的艺术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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