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乌江，凝固的那一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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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林山下水苍苍
这个冬天，寒冷来得比往年早。摩围群山早早地由灰白色变成了清灰，寒气直逼峻岭包围的古黔州城。乌江、郁江也悄然褪去些许混黄，如两条碧玉缠绕在群山峻岭间。
元旦节刚过不久，长假远行的人们正在唤醒那疲惫的身躯，整理着漂浮在外的思绪。上班族们，朝九晚五，轮回着可有可无的公事。那个早晨，当蜷缩于小山城的人们，懒洋洋从梦中醒来，突然发现，那昨天还汹涌的乌江水，那奔流一滩的绿色，一下子变得瘦小如溪，缓缓而流，仿佛是高大健壮的男子一夜间变化成了小家碧玉的女人，无法掩饰莫名的诧异与惊慌。
就在那个早晨，当喧闹的城市寂静下来，早睡的人们发出梦呓的时候，一道厚重的铁门缓缓落下，千里而来的乌江，在万足，在母猪梁这个滩口，乖乖地停住了亿万年奔腾的脚步——乌江彭水电站蓄水啦！平均流速1650立方米秒的江水，继续走向下游，沉睡江底的礁石出来了，鱼走了，虾走了，酣睡的螃蟹惊醒后忙不迭寻找藏身的地方，小小贝壳和那千里老树，无可奈何地看着平时的伙伴远去，它们在逃逸，它们在继续命运的赌博。
于是，黎明刚刚来临，一声惊叫划破平时县城的宁静。人们簇拥来到河边，来到沙滩上，眼看着那一江绿水慢慢缩小，再缩小，横亘江底的礁石渐渐长高，再长高。轮船跑了，留下孤寂的码头。河边的抽水船上了岸，街上穿梭着送水车，习惯拧开龙头喝水的人群，提着大大小小的塑料桶，追随放水的管道，为这个平日里近乎寂寞的小山城平添了一道风景。
两岸的苗家土寨火热了起来。干渴如牛的小船下水了，平日里浪尖行走的好手，撑一根竹竿，身手敏捷地操捡奔突岸边的鱼儿。孩子们来了，平时难得出户的妇女们来了，城里人们也来了，他们奔跑在石滩上，欢快地兜住来不及随波逐流的鱼儿，流连石缝间的螃蟹。这时，昔日的惊涛拍岸声不见了，升腾起一江的欢闹。渔政车来了，人们放回渴望江水的生命，看着它们远远消失的身影，失望中带着几许欣慰。
就在那个历史停顿的下午，我来到了大坝下，来到了亿万年留下的河床。追寻水流过的痕迹，追寻沙粒抚摸的印迹，追寻鱼儿身体的温度，追寻船儿穿行的身影……数不尽的远古声音向我走来，我无数次按下相机快门，可无论怎么样，都难摄取尽这千古留下的永恒。
当我挽起长裤，裸足踩过古老的大河，坐在满刻历史印迹的古老礁石上，我的思绪就再也无法停顿下来。这是一条多么悲壮的河流啊！它从乌蒙山流出来，穿行于中国西南部，接纳无数历史河流，奔行千里，一路上倾听五溪洞蛮的呜咽，从刀剑相撞到枪炮轰鸣的厮杀声，带着古老的盐丹文化，带着绚丽多彩的民族风情，走过古老夜郎国，走过黔州、黔中道……走到枳城，投入长江母亲的怀抱。它有太多太多的故事要述说，它有太多太多的玄妙镌刻在两岸的高崖。
可曾记得否？50年前一群叫“长办四队”的人来到了这条亘古长流的河流。在那个勒紧裤腰带都还听得到噜噜肠音的年代，他们背着背包，扛着钻杆，抬着柴油机、钻探机，下河了。机器的轰鸣声撕破了河谷千万年的宁静，圆圆的、坚硬的岩石一寸寸从黑暗中来到阳光下，戴眼镜的人们读着这旷世的地音，就如考古的老先生找到了史前的宝贝。如薄饼如磁盘，如铜锣如车轮，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石柱穿越了时空，一根根在山谷中摆起来，慢慢如长长的龙蛇。30余年，带着沙泥石味的记录簿高起来了，一张纸蓝图出来了，它的名字就叫乌江彭水电站。
如今，那道坚如磐石的电站大坝就在眼前。挖掘机正在不停地忙碌着，沉睡亿万年的石沙跟随大汽车不断上岸远行，那段古老的纤道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这样的忙碌已经6年了，山石中留下道道车路，宽大的地下厂房建起来了，175万千瓦发电机装起来了，69米大坝在数千双手中慢慢长高。从此，重庆，还有华中那轰鸣的机器，那万家灯火，都在这碧水的流淌中，变得更加嘹亮和耀眼。
大坝那边库区的水慢慢长起来了。万足古镇，龚滩古镇，洪渡古城，马峰岍墨书……一处处堆满历史的古堡走入水下成为永恒，一座座新城的身影在如镜的水面慢慢变大；险滩礁石远去了，纤道绳印远去了，小草绿丛下去了，大轮船就要开进来了，高峡出平湖，“乌江画廊”多了一笔重重的绿色，一对对悠闲的身影即将出现，那挂在百姓腰间的荷包也会慢慢变大。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拉下了厚重的夜幕，河岸高崖颠那薄薄的白雪显得异常的明亮。离开河道回城，车行驶在半山腰的水泥道上，透过车窗俯瞰脚下那条河流，江水时隐时现，欲断还流，江是瘦了，却比平时多了许多风骨，多了几许坚强和深邃，多了千古不去的记忆。
我想，我是幸运的，这里人们也是幸运的，不但聆听了来自万古千秋的声音，而且实现前无古人，或许后无来者的穿越壮举，这是多少先贤哲人都无法实现的夙愿啊！
鲁居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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