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口秋天素描画》

1、风

是古代军队对决时忘记熄灭的烽烟

还是鹰群翅膀的意外坠落

借黑夜潜伏了下来

前半夜聆听秋虫的鸣叫

后半夜接受露水柔软的抚摸

天亮时终于露出了孤傲的本性

它不紧不慢地扫着一切

卷着成片的芦苇、修长的菖蒲和明晃晃的水塘

还有劳作的人、成群的牛羊和丰盈的庄稼地

浩浩荡荡向前走去

2、芦苇

一株芦苇在歌唱

一百株芦苇在歌唱

无数株芦苇在尽情地歌唱

用熊熊燃烧的头颅

连成一片火的海洋

炙烤着一天一天变凉的土地

炙烤着体内一个个不安的灵魂

黑夜里河浪拍击两岸的声音

白天里乘风立起的黄沙

就是他们在思索，在追问

曾经的风云变幻

未来的沧海桑田

3、水滴

在这个地方，很多水不能叫水

如一片水塘，一个水洼，一天小河

它们只能叫水滴

它们只能是水滴

在大海和黄河身旁

它们就是散落的珍珠

白天映着天空的蓝

用清澈见底的心灵

夜晚暂时收留北归的大雁与天鹅

用摇篮曲呼应着海河的涛声

4、红柳

是谁最美的新娘

用火红的红、鲜艳的红

柔美的红，铁烧红的红

这么多红做嫁衣

红红的日子从此开始

风风雨雨，瓶瓶罐罐

十年百年，儿孙满堂

腰杆依然硬朗

粉红的花诉说千年往事

不折的腰守护脚下的土地

第二天天一亮，于老汉就抱着点点来到杨大妈家。一进门把孩子往沙发上一放，说，王老弟，弟妹，昨天从你们家回去，走到人民广场捡了个别人丢掉的孩子，这怎么办啊？

杨大妈接过孩子，准备逗孩子玩，谁知那个孩子突然哭了起来。准是尿了，也饿了。杨大妈说完把孩子抱到儿媳妇屋里，一块儿给孩子洗了个澡，换上自己孙子的衣服，并让儿媳妇给这个孩子喂饱了奶，又抱了出来，对于老汉说，瞧瞧，多俊的一个小丫头啊，老于头，你有孙女了，可说好了，长大了给我当孙媳妇。老王头一本正经地说，老于哥正愁怎么找到孩子的父母，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嗨嗨，这个孩子可是别人自己丢掉的，我们有没偷没抢的。再说，咱儿子墩子就在派出所，可以让他帮忙找孩子的父母。不过我还是希望把孩子留下，老于哥将来有个伴儿不是。杨大妈说完，逗着孩子，到儿媳妇屋里去了。

墩子把给孩子寻找父母的事一口承担留下来，他仔细查看了包孩子用的小被子，还有手镯、钱和那张药方单上面的留言，发现除了写信人的留名月月外，没有更有用的线索，况且这个线索说不定是化名或者小名，用处不是很大。随后他随时注意本区人口登记情况，和有没有来报警找孩子的人，同时联系了市局的同学，让他们帮忙寻找孩子的父母。

三个月来，孩子父母没有任何消息。可是于老汉家就热闹了，简直是门庭若市，几乎每天都有来认孩子的人。这些人中有的说是自己丢了孩子，可是连孩子的性别都说不对，有的干脆出钱来买孩子，甚至有人趁于老汉去对面小卖部买奶粉的功夫到屋里抱起孩子就跑，恰巧被他看到夺下。于老汉不胜其烦，实在受不了了干脆把孩子抱到杨大妈家住几天，跟她孙子正好做个伴儿。孩子半岁的时候，依然没有孩子父母的消息。于老汉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这个孩子，一会儿看不到她，就坐卧不安，只有抱在怀里，才感觉最踏实。他觉得孩子这么大了，应该有个名字，他见孩子小不点的样子，就说，叫你点点吧。谁知道孩子咯咯地冲他笑起来，好像听懂了一样。杨大妈见于老汉非常喜欢这个孩子，就对于老汉说，老于头，就把孩子留下吧，街道办会帮忙给你办个收养手续的。于老汉心里非常希望把孩子留在身边，但是他还是觉得孩子更应该回到爸爸妈妈身边。见于老汉这么坚决，杨大妈也不再说什么，虽然也越来越喜欢上了点点，希望点点留在于老汉身边，但是她尊重于老汉的决定。一转眼，点点已经一岁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笑一对小酒窝，人见人爱，并且已经开始摇摇晃晃地走路，最会说的词是爷爷，每叫一声，于老汉就笑呵呵地答应着，心里美得乐开了花，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让他感觉越活越年轻。

寻找点点父母的念头在于老汉心里越来越淡，上门骚扰的人也越来越少，后来几乎没有了，看着可爱的点点，他决心收养这个可怜的孩子，把她抚养长大。于是在老王头和杨大妈的辛苦奔走下，把点点的收养证办了下来，并给点点落了户口，这下于老汉可以终于名正言顺地让点点叫他爷爷了。老街坊、老同事们也都十分关爱点点的成长，他们都尽力来帮助于老汉抚养点点，今天你送来衣服，明天他送来吃的，每年冬天，墩子都送来取暖用的煤，让他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他觉得欠大家的太多了。但是也有极个别人对于老汉收养点点充满嫉妒，有人老是背后嘀咕说于老汉是想把孩子养大点买个好价钱，特别是对面小卖部老板夫妻有两个儿子了，还想要个女孩儿，他们来要走点点遭到于老汉拒绝后，心里很不满，逢人就说于老汉心术不正，以收养为名其实是把点点当小老婆。好心的街坊们都对他们的话斥之以鼻，劝他们要积口德，于老汉也对他们也是泰然处之。并让点点尽量离他们远一些，他不想让点点受到哪怕是一点点心灵伤害。

日月如梭，很快点点就上幼儿园了，她已经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别看年纪小，已经非常善解人意，还经常帮于老汉干着干那，非常懂事，俨然是个好帮手。幼儿园老师了解了点点的情况后，对点点格外照顾，并号召同学们来帮助点点，但也免不了个别调皮孩子欺负她。有一次点点哭着走出幼儿园门口，于老汉急切地问，点点，你怎么了？点点开始不说，只是哭，回到家后才告诉于老汉，原来是班里几个男生说她是没有爹娘的野孩子。于老汉鼓励点点说，点点是个坚强的孩子，你大声告诉他们，你有爸爸妈妈，只是他们在很远的地方工作忙回不来。点点听话地点了点头，麻利地擦干了眼泪，嘴上虽然不再喊着找妈妈，可是心里始终放不下，在梦里经常梦到想象中妈妈的样子。每次参加绘画学习班，她都要按自己想象中妈妈的模样画一张像，并让于老汉保存好，说将来妈妈回来时送给妈妈。点点从那么小开始，虽然有于老汉无微不至的关爱，但还是经受了比别的小孩多得多的风雨，因此养成了坚强与独立的性格，在班里被同学们推选为班长。对点点的每一次进步，于老汉都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可是就在于老汉和点点沉浸在简单的幸福中时，一场恶运却悄悄到来。在点点上大班时，不时说头疼，有时候走路会无缘无故地摔倒。刚开始于老汉以为点点缺钙，就买了些钙片什么的，也没什么作用，直到点点在幼儿园上课时昏倒了，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于是他带点点到市里最大的医院去检查，检查结果让于老汉大吃一惊，原来点点得的是脑瘤，虽然经过检验是良性的，但是医生说瘤体包裹着运动神经中枢，以目前国内最先进的技术，也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如果手术失败，轻则病人瘫痪，重则危及生命，但是如果不做手术，瘤体的生长很难控制，就像埋在人体内的不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爆炸。于老汉决定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要去努力争取，总比等死强。于老汉的老同事帮着联系了北京最好的肿瘤医院，但是近十万元的费用让他一夜白头。

于老汉从部队转业到一家国营小厂，年轻时处过几个对象，都没成功，后来就一直独身。直到父母去世后，他开始了独自一个人的生活。平时他省吃俭用，从不乱花钱，每月的工资除了买一些日常用品，全部存到银行。但他绝不是一个小气的人，同事邻居有什么困难，他都慷慨解囊，热心帮助，他还资助了一名失学儿童，因此也得到了同事和邻居们的尊重。后来因为厂子经营不善，厂里决定减员，年龄偏大的于老汉被列为减员对象，他没有怨言，主动签了提前退休协议书。每月五六百元的退休金虽然少了些，但是对一向节俭的他来说，已经足够了，除了日常花销，每月还能往银行里存上二三百元。再后来老城区进行改造，于老汉住的小平房原来是厂里的宿舍区，属于拆迁之列，市里为照顾拆迁户，按照三分之一的价格给他们一套三居室住房。因此于老汉更加节俭，准备用大半辈子积攒的几万元钱买上一套楼房，就可以颐养天年了。

点点的到来，给于老汉破旧的小屋带来了无尽的欢声笑语。正当他满怀希望的准备买下新房子的时候，点点却病倒了。他整日为手术费愁眉不展，是老同事和街坊们伸出了援助的手，你五十元，我一百元，交到他手上。杨大妈所在的街道办事处在社会上进行了募捐，点点所在幼儿园的小朋友和老师们也慷慨解囊，终于凑齐了治病的费用。于老汉把每笔钱详细信息地记在了一个塑料封皮笔记本上，因为他觉得别人捐给的钱也是用血汗挣来的，今后就是当牛做马也要还给人家。在大家的帮助和关心下，点点手术非常成功，很快就出院了。

接下来于老汉一贫如洗，他决心要用自己的劳动还上别人的钱，尽管大家都说不要，但是于老汉还是坚持还给人家。点点马上要上学了，还有即将拆迁的房子和购新房款，这个重担足以压弯一个壮年汉子的脊梁。于老汉偏偏是一个倔强的人，虽然从年轻时起就有胸口疼的毛病，只要干很重的活就直喘粗气，可只要看到点点，他感觉已经不再年轻的身体里有无穷的力量。他买来一辆二手三轮车，做起了走街串巷收废品的买卖，每天起早贪黑闲不住，每月大约有七八百元的收入，再加上退休工资，有一千多元。他每月拿出大部分还给街坊，日子过得很清贫。点点上学后，从来没有给点点买过贵衣服，吃的也是最普通的饭菜，可点点从没有要求买这买那，小小年纪，还承担起了家务，居然能给于老汉做饭了。经过这次与点点的生离死别，于老汉的幸福感与日俱增，他感觉点点的生命已经融入了自己的生命，谁也离不开谁了。

爷爷，爷爷，你在想什么呢？我可以吹蜡烛许愿了吧。点点拽了拽于老汉的衣袖说，把他从回忆中拉回。他用手擦了擦眼角，对点点说，好啊，快闭上眼睛，现在许下一个愿望，一定能够实现。点点闭上眼睛，双手重叠在胸前，轻轻地说，我希望爷爷身体健康，永远不老，我希望自己快快长大，长大了就会见到梦里的爸爸妈妈了。听到这里，于老汉心里咯噔一下，他心里清楚点点明天就要回到父母身边了，但是点点会过上远比现在优越百倍的生活，这是让他最高兴也是最放心的，他觉得自己即使死了，也会带着微笑着闭上眼睛了。

吃完晚饭，爷孙两个有说有笑地一块把碗筷洗刷完毕，于老汉让点点坐到身边，抚摸着点点的头问，点点，你想见到你的爸爸妈妈吗？

当然想了，我每天都在想，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我可等不及了，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点点，我跟你讲些事情，讲完可不许你使性子。

点点是最乖的，不会使性子的。

你不是爷爷的亲孙女，是爷爷在路上捡来的，你爸爸妈妈没有去外地，我根本就没有见过他们，因为原来你还小，我没有对你讲实话。

点点张开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相信爷爷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捂上耳朵，使劲摇着头说，爷爷骗人，我不听，我不听。

于老汉把点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点点的后背说，点点，爷爷从来没有骗过人，更不会骗点点，你确实是爷爷捡来的，听爷爷给你说说事情的经过。

点点安静下来，默默地听于老汉娓娓道来。

于老汉于是把捡到、抚养点点以及杜月月来找孩子的经过全部讲给了点点听。还没听完，点点突然站起来跑到自己屋里趴在床上一边哭一边说，爷爷别讲了，爷爷一定是不想要我了，才编故事来骗我。于老汉跟进去笑着对点点说，我说了，爷爷不会骗点点的，明天你爸爸妈妈就来接你回去了。于是把当初包点点的小被子拿出来，把里面的手镯和药方单给点点看。点点先是说不看，但从懂事起见到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呵护，她心底里一直非常渴望见到自己的爸爸妈妈，并十分渴望能在他们的怀里撒娇，得到他们的呵护。点点停止了哭泣，带着疑问的口气说，爷爷，明天我爸爸妈妈真的来吗？得到于老汉肯定的回到后，点点高兴地蹦了起来，喊到，我终于可以见到梦里的妈妈了，我终于可以见到梦里的妈妈了。点点拿出画纸，又画了一张妈妈的画，兴奋地很晚才睡，手里攥着杜月月留给她的手镯，梦里还不知不觉笑出声来，嘴里喊着，妈妈，妈妈，你怎么才来啊？看到点点高兴的样子，于老汉心情也好了许多，但是一想到点点马上要离开自己，又不禁暗自垂泪，胸口一阵疼过一阵，有些喘不过气来。他一直没有上床睡觉，坐在点点身边疼爱地看着她睡得香甜的样子，听着窗外大雪簌簌地飘落……

天还没亮，点点就醒了，一骨碌爬起来对杜老汉说，爷爷，爷爷，昨天晚上我梦到妈妈了，她真漂亮，像我画的一样，她说下大雪的时候就来接我。说完，点点急切地推开房门，看到外面大雪纷飞，高兴地拍着手说，太好了，太好了，下大雪了，妈妈马上就到了。于老汉给点点穿上她最喜欢的那件红色的棉衣，点点让于老汉给她系上刚买的蝴蝶结，然后飞快地跑到外面，拿起扫帚扫起雪来。看着点点，于老汉心想，点点肯定是要扫条路出来，好让妈妈快点到来，看来孩子是真想妈妈啊。

天稍微有些亮了，可雪没有停的意思。点点怀里抱着一大摞有妈妈画像的画纸，不时跑到路口张望，于老汉让她进屋烤烤火也不听，于是他也陪点点在路口等。这时，一辆轿车停在了于老汉们门前的路口边，从车上下来了杜月月和吴大维，他们向于老汉和点点飞快地走来。于老汉推了推点点说，点点，快去啊，你爸爸妈妈来了。点点先是迟疑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冲着杜月月和吴大维跑去，在离他们两三步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点点虽然非常渴望见到爸爸妈妈，也不知道在梦中按照自己想象中的爸爸妈妈的样子熟悉了多少遍，但是面前这两个人对她来说，确实与陌生人没有什么两样。她迟疑了，回头看于老汉，于老汉一边挥手一边鼓励她说，点点，那就是你爸爸妈妈啊，快叫啊。

点点还在迟疑的功夫，杜月月已经蹲在地上用手臂紧紧把点点楼在怀里，泪如雨下，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好半天才哽咽着说，女儿，妈妈终于见到你了，妈妈每天做梦梦到你，你不怪妈妈吗？妈妈那么狠心丢弃了你？点点开始表情有些木然，她显然对天上突然掉下来的妈妈一时难以接受。过了一会儿，她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一边给杜月月擦着眼泪一边说，妈妈不哭，我也天天梦到你，今天终于见到妈妈了，我怎么会怪妈妈，妈妈生下我，是我最大的幸福，想妈妈时，我就画一张妈妈的画像。说完，点点把画纸一张张翻给杜月月看。杜月月把点点抱得更紧了，泪水打湿了点点的棉衣。吴大维看到点点是这么懂事和乖巧，跟他想象中点点是野孩子的样子截然相反，他忍不住跪在雪地里，把点点娘俩拥在怀里，激动地说，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点点，好孩子。点点看着吴大维，虽然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她想象中爸爸的样子，但还是有些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爸爸。

雪越来越大，在三个人身上落了厚厚一层，活像一尊会动的雕塑。看到这个情景，本来打算不再流泪的于老汉热泪盈眶，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滋味。他擦干了眼泪，把三个人叫到屋里，并把煤炉加满了煤，不一会儿，屋里温暖如春。三个人大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先说话，大家心里都明白会发生什么，谁都不想说出伤害对方的话。于老汉沏好了茶，并拿出一盒烟放在吴大维面前，吴大维摆摆手说不会吸。于是几个人默默地喝着，点点坐在于老汉身边翻看着画像，炉子上的水壶独自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吴大维首先坐不住了，他几次站起来想说些什么，都被杜月月制止了。他把头扭向一边，点上一根烟不耐烦地抽了起来，刚抽了几口，呛得咳嗽了起来。

于老汉打破了沉默，他说，点点的爸爸妈妈，你们可以把孩子带走了，点点托付给你们了。

杜月月说，于伯伯，点点永远是您的孙女，我们会经常带她来看您的。

吴大维接着说，于伯伯，您的家庭情况我们大体也了解一下，我和月月商量过了，给点点治病的欠款由我们来还，另外我还给您买了一套房子，这是钥匙，以后您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说完，他递上钥匙和名片。

于老汉没有接，他说，房子和钱的事情我会自己解决的，只要点点想我的时候回来看看我就满足了。

看到吴大维面有难色，杜月月说，于伯伯，我们尊重您的选择，不过今后您实在有困难的话，一定要开口啊。

点点突然抱着于老汉胳膊说，爷爷，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

于老汉笑着说，点点是大孩子了，怎么能老和爷爷住在一起呢，应该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才对，什么时候想我了，就回来住几天，好吗？点点勉强地点了点头。

于老汉领着点点的手把她送上车，车就要开动的时候，几个街坊听说点点要被接走，冒着大雪跑过来送礼物，有送书包的，有送铅笔盒的。老王头和杨大妈把一件崭新的羽绒服放到披到点点身上，杨大妈说，点点，要经常回来看看你爷爷啊。点点使劲点着头，眼睛里充满了泪水，说，我舍不得爷爷。杨大妈也扭过头去，偷偷抹眼泪。车子开动，点点从窗口使劲伸出头和胳膊，挥着手，嘴里喊着，爷爷，我很快就回来看你。直到车子消失在大学中，街坊们才陆续叹着气散去，他们都替于老汉的未来担忧。于老汉虽然对点点的离开伤心欲绝，但是觉得自己做得很对，他得替点点的未来着想，点点本来就不是自己的亲骨肉，让她回到自己父母身边，比在自己身边强上百倍。自己虽然没有子女，但能成全别人骨肉团聚，也是做了一件积大德的事情。于老汉就这么一直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本来清晰的车轮印很快又被新下的雪花覆盖。

于老汉决定不再去想点点，点点不回来自己也不主动去叫她，应该为点点有了一个幸福的归宿而感到高兴。但是他想错了，想去忘记点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对点点的思念，怎么也放不下。白天还好说，他骑着三轮车走街串巷收废品，不到筋疲力尽不回家。到了晚上，他觉得本来很狭窄的小屋格外空旷，看到点点的衣服，他觉得点点还在自己屋里，跑过去一看，什么也没有，听到外面有小孩的笑声，他认为是点点回来了，高兴地嘴里喊着点点，急忙打开门，连个人影也没有，只有他自己瘦弱的身影孤单地立在那里。胸口也疼得频率更快了，一疼起来钻心，让他蹲在地上站不起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好像窒息了一样。拆迁办的人又来催他了，说明年开春这片就要开土动工，春节之前房子必须推掉。木头的屋门已经关不严了，寒风不时吹进来，于老汉冻得瑟瑟发抖，却没有心思去点上煤炉，每天都是凑合着吃点饭，睡觉时和衣而卧，在身上随便搭床被子。于老汉觉得自己是一个提线木偶，行尸走肉一般，无论干什么，被思念点点的这根线提着，而且这根线随时会断掉，他也随时会倒下，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于老汉身体越来越虚弱，早晨起床也越来越晚。一天早晨，他还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忽然觉得有人在耳边喊他爷爷，是点点，于老汉一下子睁开了浑浊的眼睛，朦朦胧胧中看到点点正站在床前叫他，爷爷，我是点点，快醒醒。真是点点，于老汉精神一振，坐起身来，拉住点点的手说，点点，爷爷很想你。

点点说，爷爷，我也想你。

于老汉问，点点，你怎么回来了？你爸爸妈妈对你不好？

点点回答说，不是，他们对我很好，什么都给我买，给我很多零用钱，家里还有小汽车，还给我转学到了最好的学校，不过我还是想和爷爷住在一起，虽然离爷爷家很远，但是我上坐公共汽车，很快就到了。

于老汉用责备的口气说，点点，你已经长大了，长大了就应该离开爷爷了，等你长成大人，还要离开爸爸妈妈，快回去，别让爸爸妈妈担心。

点点崛起了嘴说，我不吗，我就是想和你住在一起。然后神秘地一笑，从口袋掏出几百元钱，继续说，爷爷，这是我的零花钱，我是偷偷跑回来的，没有告诉爸爸妈妈，除了买车票，我什么也没买，全给你，好还账。

于老汉眼睛湿润了，但他觉得不能放纵点点，于是板起脸说，点点，你偷偷跑回来，爸爸妈妈看不到你，多担心啊，以后不许这样了。

点点给于老汉捶着腿，冲于老汉做了个鬼脸说，爷爷，爷爷，我记住了。

果然没过多久，吴大维和杜月月开车赶了过来，看到点点在这里，正跟于老汉有说有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杜月月对于老汉说，于伯伯，点点接回去后，前两天对新家很感兴趣，从第三天开始嘴里嘟囔着说想爷爷，要回来住，动不动还发脾气。我们答应她放寒假后，送她回来住一段时间，您看，她等不及，自己跑回来了。

吴大维接着说，于伯伯，我和月月商量过了，您这个房子马上要拆了，这个地方的新建项目就是由我们公司承包的，所以我很清楚，给您买了套房子你又不要，我看这样，您干脆搬到我们家去，房子很大，我父母在美国也有房子，由我姐姐照顾，他们一年也回不了一次家，这样点点就可以天天和您在一起了。

于老汉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样不行，我不会过去住的。

杜月月说，求您了，于伯伯，就算是为了点点吧，照顾您是应该的，您对我们的大恩大德，我们一辈子也报不完。点点也摇着于老汉的手臂说，爷爷，你不过去住，我也不回去。

于老汉见杜月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终于道出了了心里的真实想法，他说，我知道你们接我过去住，是为我好，但是我身体不好，经常得病，你们都有工作，不能连累你们，再说我一个糟老头子还能活几天啊，住在你们那里，又没有血缘关系，白吃白喝，让人家笑话。我是不会去的，你们谁也别说了，时间长了，点点在你们那里会习惯的。什么恩啊德的，我最听不得这个。

杜月月见于老汉说得那么坚决，便不再劝他。她觉得于老汉是在为她们一家着想，而自己却一直为点点着想，在于老汉面前，自己太渺小了，如果强迫他住进自己家的话，就会玷污了他对点点无私的爱。她想再找机会真心实意地把于老汉请到家里去，而不是以点点的名义。吴大维还想继续说服于老汉，被杜月月制止了。她们像晚辈一样和于老汉聊起来家常，点点在一旁不停地给于老汉画像，每画完一张，就拿到他面前问画得像不像。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于老汉留杜月月一家吃饭。杜月月觉得这是跟于老汉沟通的好机会，一口答应了下来，出去买回来蔬菜、肉和鱼，在屋檐下由几块旧石棉瓦搭成的简易厨房里忙活起来，吴大维陪着于老汉继续聊天，点点兴高采烈地一跑一颠地给杜月月打下手。不一会儿，香喷喷的饭菜摆满了小矮桌。于老汉高兴地拿出保存多年的老烧酒，给杜月月和吴大维每人满满倒了一杯。于老汉从不饮酒，但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点点终于找到了自己亲生父母，我打心眼里高兴。干完了第二杯，接着说，点点要是我亲孙女就好了，可是咱没那个命啊。杜月月连忙说，于伯伯，今后点点就是您亲孙女啊。吴大维说，于伯伯，到我家住的事情您再考虑一下，如果您愿意，咱们吃完饭就走。于老汉稍微有些醉意，黝黑的脸上浮现了红晕，眼神也开始迷离。他说，我不走，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说完，把第三杯倒进了嘴里，咕咚一声咽了下去。他感觉头发晕，于是摇晃着站起来，说，我困了，到床上躺一会儿，你们接着吃。

杜月月连忙起身把于老汉扶到床上，并给他盖好被子，点点端了杯热茶服侍他喝了下去。虽然酒精的作用让于老汉头昏脑胀，但是他心里清楚得很，祖孙三代围着小饭桌有说有笑地吃着饭，聊着天，这个幸福的情景他在脑海里向往了千百遍，现在就在眼前。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他马上否定了自己，他们和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这辈子不可能有这个福气了，但是我养了点点这么多年，就是我亲孙女，我要看着她长大，结婚，再给我生个重外孙。想到这里，于老汉脸上挂着笑，美美地睡着了。

他开始做梦。梦到自己回到了年轻的时候，自己是工厂里先进生产标兵。一个漂亮的姑娘喜欢上了他，他也喜欢上那个姑娘，两个人结婚后，生下一个女儿，给她起名叫月月。月月长大后，嫁给了一个叫大维的优秀小伙子，给他生了一个外孙女，起名叫点点。后来买到了属于自己的房子，祖孙三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点点上小学后，自己退了休，专门在家种草种花。春天到了，点点上学和女儿女婿上班后，开始在院子里整理草坪，种各种各样的花，花很快就开了，五颜六色，非常漂亮。暖暖的阳光照在绿油油的草坪上，空气中花香扑鼻，蝴蝶翩翩飞舞，自己站在草坪中央，幸福地享受着这一切。突然听到点点在喊他，他转过身，却没有看到点点，正当他迟疑的功夫，点点从花丛后面闪了出来，嘴里大声地喊着，姥爷，姥爷，你找不到我了吧，祖孙两个的笑声洒满了整个院子……

于老汉梦还没做完，突然感到胸口剧烈疼痛起来，身体一下子蜷缩在一起，在床上剧烈扭动着，他觉得自己滑向一个万丈深渊并直直地跌落下去，眼前一片漆黑，然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于老汉醒来的时候，感觉头昏沉沉的，眼皮像挂了磨盘一样沉重，耳朵里全是蜜蜂群般的嗡嗡声。他使上全身力气才半睁开眼睛，眼前白蒙蒙的一片，好像有人在他头上蒙上了一层白纱，感觉白纱外面有几个的影子晃来晃去。他想转一下头，可是脖子僵直无法转动，他想动一下四肢，可是感觉好像被人死死捆住了一样，无法动弹，他想张开嘴喊一声点点，可是喉结抖动着就是发不出声音。这时他感觉来了更多的影子，他们晃动得更厉害了，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我一定是死了，现在正在西方极乐世界享福，世间的一切终于可以放下了。他满意地笑了笑，又突然收住。对，还不行，还有点点，这是我唯一放不下的，她在新家里还习惯吧，在学校里没人再喊她野孩子了吧。想到这里，他感觉脑子里轰的响了一下，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于老汉首先闻到一股医院特有的药水味，试着活动了一下胳膊，感觉身上已经有了些力气，只是胸口火辣辣地痛。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乳白色的天花板和挂在输液架上的吊瓶，吊瓶里的药液正一滴一滴滴进自己的手臂里。他向一边转动了一下头，看到一个小女孩正瞪着大眼睛看着他。是点点，于老汉大声叫了起来，点点，点点。点点看到于老汉醒来过来，推醒正在旁边打瞌睡的杜月月，喊道，妈妈，妈妈，爷爷醒了。杜月月惊喜地站起来，俯下身对于老汉说，于伯伯，您醒过来了，太好了，您昏迷的时候，一直喊着点点的名字，您终于挺过来了，我还以为您就要……。说完，杜月月眼睛里溢满了激动的泪花。

于老汉问，我怎么到这里来了。

杜月月说，那天吓死我了，您喝了几杯酒，说困了，就到床上睡觉去了。谁知过了一会儿，您哎吆了一声，从床上掉了下来，全身哆嗦着蜷缩在一起。我和大维赶快叫来救护车，到了医院通过检查，才知道您是心脏病犯了，医生马上进行了抢救和手术，手术成功了，但医生说能不能醒过来就要看你您自己的意志了。

于老汉问，我都是个快入土的人了，还花那个冤枉钱干啥，手术费一定很贵吧。

杜月月说，您对我们特别是对点点的恩情无论我们怎么做，都无法报答，钱的事情由我们解决，您的任务就是把病养好。

点点接着说，爷爷，你都睡了七八天了，刀口还疼吗？

于老汉微笑着对杜月月说，我前世一定修了什么福，碰到了你们，阎王爷也不肯收我。

接着对点点说，有点点在，爷爷一点也不疼。

这时，医生推门进来说，病人现在身体还很虚弱，需要多休息，等出院了，有的是时间聊天。于是杜月月和点点不再打扰于老汉，让他好好休息

经过医生的精心治疗和杜月月悉心照料，于老汉刀口愈合得很快。到了出院的这一天，杜月月帮于老汉穿上了新买的衣服，吴大维送来了一个大大的花篮，并对于老汉说，于伯伯，跟您商量个事，您的旧房子已经被拆掉了，我做主把您欠街坊的钱让杨大妈帮忙全还上了，我还在点点学校附近给您买了一套带院子的房子，离我们家也不远，这样你就可以天天看到点点了，我和月月也好照顾您。我替您考虑好了，没事的时候，你就在院子里种种花，养养草，您看行吗？

见于老汉不说话，杜月月怕于老汉又拒绝，接着说，于伯伯，我从小就失去了父母，由爷爷奶奶养大，前几年他们也相继去世，您就做我的父亲吧，点点是您的亲外甥女。说完，她拽过点点让她叫姥爷。点点懂事地抱着于老汉的脖子叫起了姥爷。

于老汉眼含着泪点了点头，经过这次在生与死边缘的挣扎，让他想了很多。他觉得到了这个年纪，又是去鬼门关走了一遭，今后一切应该随缘，这一辈子遇到什么人，做过什么事，好像冥冥之中已有定数，如果你不顺应这个“数”，必定是自寻烦恼。

出院后，于老汉住进了新家静养。杜月月雇了一个非常有经验的护工，照顾他的起居，点点每天放学后来这里吃住，杜月月和吴大维有时间就过来陪他聊天，老王头、杨大妈和过去的老街坊、老同事不时从老远跑过来看望他，陪他聊聊家常，都说他好人有好报。于老汉心情一直非常愉快，身体也康复得不错，黝黑的脸上有了红晕，人也胖了。最让他高兴的是做梦都没想到在晚年有了女儿、女婿和外甥女，他们都很孝顺，让他尽情享受着人世间最美好的天伦之乐。

几场春雨过后，天气越来越暖和。一天上午，好长时间没有到户外的于老汉推开久闭的窗户，一阵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吹得他浑身舒服极了，接几声清脆的鸟叫声传了进来。护工对于老汉说，大爷，春天到了，外面暖洋洋的，我扶你到外面走走吧。于老汉说不用，自己拄着拐杖走到了门外。

他眼前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草坪里面的草嫩绿嫩绿的，刚被修剪过，暖融融的阳光铺展在草坪上，几只蝴蝶在草坪上飞舞着。于老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拐杖一扔，跑到了草坪中央，像孩子一样扬起头，伸开手臂，做了一个飞翔的姿势。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新房子，浅黄色的外墙大红的瓦片，在蓝天白云的衬托下格外漂亮。房子和草坪之间是一丛丛的花，红的、黄的、蓝的争相开放。在这样的美景中，于老汉感觉自己醉了。于老汉拿起喷壶开始浇花，忽然觉得这样的情景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一时想不起来。这时，一阵风带来花的清香。于老汉突然想起来了，这样的情景在他昏倒之前做的梦里见到过，他自己也感觉到很奇怪，眼前的情景怎么和以前梦到的一模一样呢？

姥爷，姥爷。于老汉听到点点在叫他，他转过身，没有看到点点，只见杜月月挽着吴大维的手臂正有说有笑地走过来，两个人同时亲热地叫了声爸爸。于老汉高兴地答应着，问，我刚才听到点点叫我呢，怎么没看到她？杜月月指了指花丛后面小声说，她在那里，跟你藏猫猫呢。点点从花丛后面轻盈地跑了出来，她穿着米黄色的裙子，红红的蝴蝶结随着跑动在发辫上飞舞着。点点使劲挥动着双臂，一边跑一边喊，姥爷，姥爷，你找不到我了吧。一家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院子里回荡着，于老汉也从来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点点在草坪中央突然停住，开始追逐蝴蝶，看着她一蹦一跳的样子，于老汉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可爱的小天使的身影，在草坪上翩翩起舞，浑身散发着彩虹状柔和的光芒。

    他眼睛有些湿润，但没有让眼泪留下来。他想，这是幸福的泪，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流下来，如果流下来，幸福也就跟着流走了。看着点点撒欢的样子，他心里还在想，我做的那个梦是真的吗？这时，点点跑过来扑进他怀里，于老汉紧紧抱住了点点，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扬起头，望着湛蓝的天空，不再怀疑什么，在心里发自肺腑地大声喊到，这—个—梦—是—真—的—

昨天晚上，他又做了同样的梦，惊醒后在床上翻来覆去再也睡不踏实，胸口还在隐隐作痛，迷糊一会儿，就突然睁开眼睛到里间屋看看小点点，看到点点睡得很香，才回到床上迷迷糊糊睡去，一会儿又倏地睁开眼睛，也不知道反复了多少次。反正睡不着，还不如起来。天还没放亮，于老汉索性起床，穿好衣服，坐在点点的小床边，用粗糙黝黑、瘦如干枝的手抚摸着点点白白嫩嫩的小手，嘴里喃喃地轻声说着，这个梦一定不是真的，一定不是真的，我的好点点，有你爷爷在，谁也不能把你带走。看着点点甜甜的笑脸，嘟嘟的小嘴，于老汉布满沟壑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于老汉做好了早饭，叫起睡眼朦胧的点点，给她梳了头扎好辫子，一边在羊角辫上系蝴蝶结一边说，我的小点点都长成大姑娘了，比白雪公主还漂亮呢。

哼，爷爷骗人，世界上根本没有白雪公主。点点倔起小嘴撒娇到。

在爷爷眼里，小点点是最漂亮的，白雪公主也比不上。于老汉用手指刮了一下点点的鼻子说。

吃完早饭，于老汉要送点点上学。点点不肯，做了个鬼脸说，一年级的时候我就自己上学了，现在都二年级了还用送，那不是越长越小了。说完自己背上书包走了。

望着点点蹦蹦跳跳的背影，于老汉不放心。他最近老是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而且是很大的事。于是他远远地跟在点点身后，直到点点进了校园，才又回到家，骑上那辆旧三轮车走街串巷收废品去了。想起越来越厉害的心口疼和连续几个晚上的恶梦，于老汉心神不宁地蹬着吱吱扭扭的三轮车，心里直犯嘀咕，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挂在车把上扩音喇叭有气无力地一遍遍重复着：收破烂吆——收破烂吆——

快到中午了，于老汉什么废品也没收到，车筐里空空如也，平时这个时候，都会收到满满两车了。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在漫无目的地骑着三轮车在走，心里老是担心什么大事要发生，老是担心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在点点身上。所以他对路上的事物失去了应有反应，有两次骑进了快行道，差点被迎面而来的汽车撞飞，听到尖锐的刹车声和司机的叫骂声，才醒过神来，连忙向司机道歉；有人搬出旧报纸、旧书籍什么的，喊他，他也听不见，只顾埋头往前骑。几个老主顾摇着头说，这个老于头，今天中了什么邪了。

他抬头看看太阳，突然想到，快到中午了，点点快放学了，我得赶快回家做饭。于是于老汉蹬起三轮向家走去。还没到家，老远就看到居委会杨大妈急急火火冲他跑过来，喘着粗气喊道，老于头，可找到你了，你家来人了，说是来要点点的，你快回去看看。什么？来要点点？于老汉一下子跳下三轮车，迈开已经不灵便的双腿往家奔去。老远就看到他家门口站满了人，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着什么。他冲到跟前，扒开人群，看见在他家门前站了两个年轻人，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男的西装革履，长得挺精神，但脸上有种傲慢的表情让人看了很不舒服；女的长发披肩，很有气质，只是略显疲惫和焦虑。

于老汉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上下打量了打量着这两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你们找谁？

女的也打量了一下于老汉说，您是于伯伯吧？。周围围观的人霎时安静下来。

是啊，找我什么事？于老汉冷漠地回了一句。

是这样的，我叫杜月月，听说，听说，您捡了个孩子，好像是这样，这个，这个，孩子是我们的。不知道是由于兴奋还是激动，这个女的说话有些不连贯。我们，我们多方打听，并到有关部门了解过，你们家的于点点很有可能就是我们的女儿。

女的一说完，刚才安静的人们像开了锅一样议论起来。有的说这两个人肯定是人贩子，有点说是来冒领孩子的，还有的说可能真是孩子的亲生父母找来了。

不可能，不可能，点点是我的亲孙女，你们弄错了。于老汉感觉梦到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错不了，我们今天来就是要把孩子带走的。那个男显得有些不耐烦，一开口，就惹起了众怒。他接着说，我们有钱，十万，二十万，你开个价，你不就是想要钱吗。

一听说要老于头开个价，杨大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嗓门提高了一个八度说，点点就是老于头的亲孙女，你们两个人贩子，我看谁敢把她带走。对，有我们老姐们儿几个在，谁敢带点点走。几个街坊老大妈也义愤填膺地指着他们两个说。

女的抽泣了起来，拉住于老汉的胳膊说，于伯伯，我们真的不是人贩子，我们真是来认孩子的。

鳄鱼的眼泪，还挺会装的。一个中年人喊到，再不走，就打110了。人群有些骚动，开始推搡这两个人。那个男的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这时从停在路口的轿车上下来两个挺壮的人，分开人群，走到那一男一女面前说，吴总，夫人，快走。说完，保护着他们上了轿车，女的不愿意走，被男的连说带拉上了车。望着渐渐远去的轿车，人们发出一阵胜利的欢呼。一个半大小子嘴里喊着，快滚吧，一边追着轿车跑，一边用弹弓发射了一块石子，石子“砰”的一声从车身上弹了出去。

人们有说有笑地陆续散去。杨大妈临走时对于老汉说，把点点看好了，这帮骗子你也别怕，有事的话我老头子和儿子会过来帮忙。

于老汉感激地说，她杨奶奶，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大家这么帮我。

老于头，你又来了，街里街坊的，别忘了小点点是我孙媳妇呢，哈哈哈。杨大妈爽朗的笑声洒满了小胡同，也让于老汉心里踏实了一些。

吃完午饭，于老汉不顾点点的反对，执意把点点送到了学校，回到阴暗又有些发潮的小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想想上午来的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人贩子，特别是那个自称是杜月月的，看点点和她的眉眼之间，还真有些相似，还有她的名字是杜月月。难道他们真是点点的亲生父母，难道我做的梦真的就要发生了？他们可能就是来要回点点的，小点点要离开我了？

于老汉不敢再想下去，在屋里踱来踱去，突然停在了那只油漆斑驳的半高厨子跟前。这只厨子跟随于老汉差不多三十年来，里面只放一些他认为重要的东西，如存折、户口本什么的，当然里面还有他视为除了点点外最重要的东西。他拿出钥匙，打开左边的厨门，从最下面那一格捧出一个深蓝色包袱，然后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一样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打开上面的结。一个塑料封皮笔记本露了出来，它已经有些破旧，封皮裂开了一条缝，里面的纸页卷起了角，这还是他在厂里唯一一次被评为先进生产标兵时的奖品，他很珍惜这个荣誉，也很爱惜这个笔记本，从不乱写乱画，只在上面记一些工作心得什么的，一直保存着。后来点点治病借街坊的钱，他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地记在上面，还上一笔，就划掉一个。笔记本下面摆放的是点点穿过的小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按从小到大的顺序依次排列。这些小衣服当时大部分是街坊邻居们赠送的，于老汉每年从点点穿小的衣服中挑出一套来，保存起来作为纪念，有些还能穿的，又转送给了其他有更小的孩子的街坊。于老汉把上面所有的小衣服放到一边，包袱最下面是一件粉红面白里的小被子，展开小被子，里面是一套初生婴儿的衣服，衣服包裹着一个信封和一副银手镯。于老汉用颤抖的手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叠十元一张的人民币和一张药方单。小心翼翼地展开药方单，上面的字于老汉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个字他都刻在脑子里了，特别是留言人的留名是月月。想起白天来的那个女的也是叫月月什么的，想起她说出来要孩子时的悲伤神情，于老汉觉得杜月月应该是孩子的母亲。

是不是应该把孩子还给她呢？不，不行，现在骗子的特别会伪装，而且骗术特别高明，说不定他们是骗子。再说点点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是从小把她养这么大，我一直把她当成亲孙女，怎么舍得呢，点点是我命根子啊。对，我就是不让点点走，就算是他们亲生的，也是她们对不起点点，是她们把孩子扔掉的，现在又想要回来。她杨奶奶早已经帮我办理了收养证明，收养点点是合法的，况且已经在我户口簿上落了户，谁来我也不让点点走，看他们怎么办。想到这里，于老汉把重新把信放好，小衣服叠整齐，再用包袱包好，放进厨子里，上了锁。他感觉还不放心，又打开锁，看了看包袱，才又放心地锁上。

这天晚上，于老汉感觉心里稍微踏实了些，也没做噩梦，胸口好像也不怎么疼了。

第二天一大早，于老汉送点点上学回来，正要骑上三轮车上街收破烂。突然听到有人叫他，于大爷，出去啊。于老汉抬头一看，是杨大妈当派出所所长的儿子墩子，热情地说，是墩子啊，来来来，屋里坐。好嘞，老爷子，正找你有事，走，屋里说。进了屋，墩子接着说，老爷子，昨天不是来了两个人，说是来认点点的。

什么？是来要回点点的，我看他们是骗子，是人贩子，墩子你不能让他们把点点带走啊。

哎吆，老爷子，他们可真不是人贩子，那个男的是我们市房地产公司的吴总，名字叫吴大维，女的是他的夫人杜月月，他们确实是来找孩子的，经过多方打听，觉得点点很有可能就是他们的孩子，现在他们就在门外……

不行，叫他们走，点点就是我的亲孙女。”于老汉说完扑通一声直挺挺地坐到了床上。

这时，昨天来的那一男一女走进屋里，杜月月眼睛又红又肿，显然一直在哭。她一进来，就喊了声于伯伯。吴大维说话口气比昨天客气了一些，他面带愧疚地跟着叫了声于伯伯，顺手把几大包贵重的老年用营养品放在了桌子上。

你们又来干什么，我不是说过了，点点是我亲孙女，别说十万二十万，就是给我一座金山也不行。于老汉冲她们吼到，使劲把几包营养品推到了地上。

于伯伯，都怪我们昨天太想见到孩子，说话不好听冒犯了您，您不要生气，可是我们觉得点点极有可能就是我们的亲骨肉。杜月月说。

不可能。于老汉说完把头扭向了一边。

墩子见气氛有些紧张，就站起来说，老爷子，你先不要生气，我带她们过来，也是想落实一下情况，说不定点点不是她们的孩子呢。

于伯伯，点点是不是我们的孩子先不管，让我给您讲讲我们孩子的身世好吗？如果您同意听的话。杜月月抽了几下鼻子说到。

你先说来听听。于老汉扬了一下手说。

杜月月一边用纸巾擦着眼泪一边讲了起来……

她和吴大维是大学的同学，她是从农村考出来的，大维是当地人，父母和他姐姐在国外做生意，把大维一个人留在家里上大学，雇了一个保姆照顾他的起居。大三的时候，她们谈起了恋爱，大维手头零花钱很多，干脆从校外租了房子住在了一起。当时她们爱得是那么轰轰烈烈，是那么激情豪迈，仿佛世界就是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就在他们沉浸在幸福快乐中时，她不慎怀了两次孕，就去医院流了，当时也没多想，当发现第三次怀孕后，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感觉到腹部小生命的萌动，突然想体会做母亲的伟大与幸福，因此她决定把孩子生下来，一直没有向大维透露。期间大维还问过她怎么肚子有些肿，她应付着说是变胖了。

等到五六个月的时候，隆起的腹部让她无法再向大维隐瞒。大维催促她去医院把孩子拿掉，说，在校生怀孕会被学校开除的，他父母是有头有脸的人，而且传统观念很重，不会接受一个大学开除生和还没结婚就生下孩子的儿媳妇的。她说，吴大维，你怎么这么自私，难道孩子是我自己的吗，孩子是我们爱情的结晶，虽然没出生，也一个生命，是我们的亲骨肉啊，我们已经打掉了两个，我不能再失去这个孩子。她们开始了认识以来第一次吵架，吵得非常凶，甚至动了手，大维打了她甩门而去，她则趴在床上哭了一整天。

晚上，大维又跑了回来，他先向她道了谦，说，白天因为她怀孕的事情没有告诉才发那么大的火，我考虑了很长时间，也舍不得把孩子打掉，但是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父母本来就不会接受这个将来门不当户不对的农村儿媳妇，加上大学还没毕业就生孩子，父母就会更不同意我们的婚事，如果现在打掉孩子，等毕了业先干出一番事业后再要孩子也不晚。说着说着大维呜呜地哭了起来。听大维这么一说，本来她抱定决心生下孩子的念头渐渐动摇了，想想深深爱着的大维，想想她们的美好未来，心里流着血同意去医院把孩子打掉。

到了医院她们才知道来晚了，孩子已经六个多月，只能做引产手术，但是危险性非常大，甚至会威胁孕妇生命。她们一听说威胁生命，吓得也不知道怎么办了，于是她决定请病假，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在一个大雪纷飞的一天，大维借了辆三轮自行车带着她偷偷到了一个小诊所，生下来一个女孩，还没看几眼，大维就催促说，反正是个女孩，还是早点送人或者放到什么地方让别人捡走。看到鲜活的小生命，激起了她做母亲的本能，一把抱过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泪流满面。虽然把孩子抛弃，如同割她的心一般，但事以至此，也只能按照大维说的做了。

她们匆匆出了诊所，这一天天黑得特别早，在车经过人民广场的时候，大维停了车，抱起孩子往外走，说，这里人多，很快就会被人发现，不会冻着孩子。她大声把大维叫了回来，说，我让我再看孩子最后一眼吧。然后把一个手镯塞进包孩子的被子里，在大维转身走出去的一瞬间，她分明看到了他眼角也挂着泪滴。大维放下孩子骑上三轮车，风雪渐渐淹没身后的广场，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哭得天昏地暗，直到昏了过去。第二天天还没亮，她不顾还在月子第二天，就跑到人民广场大维放点点的位置，点点早已不见了，她没有哭出声来，牙齿颤抖着使劲咬着下嘴唇，血顺着嘴角留了下来。

从此后，她就落下来一块心病，没事的时候，总是听见一个声音在喊妈妈，妈妈，特别是晚上，常常从梦中惊醒，朦朦胧胧中仿佛看到女儿在向她跑过来，她正要伸手抱女儿，女儿却说，我恨你，是你无情地抛弃了我。每到这时，她总是发疯般冲下床，拿起水果刀使劲向胳膊上划去，看到鲜红的血渗出，才会平静下来，瘫倒在地上。吴大维紧紧抱着她说，你何必这样摧残自己呢，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她把头深深埋进他胸膛，哽咽着说，我只想要这个孩子。

毕业后，为了减轻对女儿的思念，于是杜月月就拼命工作，很快得到了提升，现在已经是一家大型企业的部门经理。时间是治疗心灵创伤的良药，她心灵的创伤似乎在减轻，可是对孩子的思念却与日俱增，女儿生活的好吗？你在哪里呢？她经常在心里这样问自己。再加上和吴大维结婚后，一直没有生育，单调冷清的家庭生活，让她产生了找回孩子的想法，并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吴大维，吴大维说，我也正有此意。于是她们把偷偷生了孩子并把孩子抛弃的事在电话中向大维的父母坦白了。大维父母一再埋怨他们，说，你们真是傻啊，怎么能把自己亲骨肉抛弃呢，快想办法把孩子找到。于是他们动用各种关系，半年过去了，通过有关部门和派出所的帮助才打听到于老汉这里。

故事编得真感人啊，可惜不是真的，他于大爷，别听她的，墩子，你胳膊肘可不能往外扭。杨大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的，显然她对杜月月和吴大维两个的到来非常反感，看到儿子墩子在场才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妈，我正在工作，你来倒什么乱，我们肯定会秉公执法的。墩子正了正帽檐说。

于老汉眼眶里滚动着泪滴，嘴角抽动着，喉结上下跳动着，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她杨大妈，听她讲完吧，我也是为点点好，点点不是也一直问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妈妈吗。

杜月月接着说，于伯伯，我记得当时孩子出生后，是用一件粉红面白里子的小被子包的她，我偷偷用药方单写了孩子的简单情况，并写下了我的名字的后半部分——月月，一式两份，自己留了一份，另一份加上十元一张的钱整整一百元塞进的一个信封，夹在小被子里，并在里面放了一个我母亲留给我的手镯，手镯是一幅两个，我自己留了一个。说到这里，杜月月往于老汉目前紧走了几步，一下子撸起袖子，露出了布满伤疤的左臂，接着从包里抽出来一个手镯和一张有些发皱的药方单捧到于老汉面前。

于老汉接过手镯和药方单，仔细端详手镯并开始阅读药方单上的字，先前在眼眶里滚动着的泪珠刷刷地掉下来，滴在手镯和药方单上。他慢慢站起身来，一边重复着说着，点点是你们的孩子，一边颤巍巍走到那个小厨子前打开了厨子门，再一次捧出那个他视为珍宝的包袱，从里面抽出粉红色小被子，转身对杜月月说，你看这个。一看到小被子，杜月月红肿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一下子从于老汉手里夺过来，迅速打开，看到那件自己给女儿买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衣服，和自己手上一模一样的手镯，然后拿起并打开那个信封，抽出了那张写着给女儿临别赠言的药方单和一叠人民币。

杜月月先是浑身颤抖着，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句话也没有说，随后泪水喷涌而出，接着眼含泪笑着自言自语到，点点是我们的女儿，点点是我们的女儿。并把手里的东西递到吴大维手上。吴大维端详了好一会儿，突然把头偷埋进小被子里，蹲在地上像孩子一样呜呜哭起来，然后用右手一边抽打着脑袋，一边喊着，点点，我对不起你啊，点点，我对不起你啊。

 不知什么时候，于老汉屋里进来很多人，小屋显得很拥挤，后来过来的人就干脆站在了门外。他们大多是于老汉的老同事、老街坊，听说又有来认点点的，于是又跑了过来看看事情的发展。当听到杜月月说点点是她们的女儿时，这些人显然有些群情激愤，大家你一言我一句谴责起杜月月吴大维两个人来。有人说，点点是老于头的命根子，你们可不能要回点点；有人说，你们两个无情无义的人，狠心把自己骨肉抛弃了，别人把孩子养大了，你们又想要回去，你们有没有良心；还有人说，求求你们了，为了点点和老于头的幸福，你们别再来纠缠了。正当大家义愤填膺的时候，突然有人发出了不和谐的声音，大家一看是于老汉家对面小卖部的老板娘，她幸灾乐祸地说，人家来认孩子喽，老于头的小媳妇就要当不成喽。刚说完，大家的眼睛齐刷刷向她看去，这个不长眼的家伙在大家喷火的眼睛怒视下灰溜溜地逃走了。

杜月月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于老汉面前，泣不成声，好一阵子才说，于伯伯，求求您了，把点点还给我吧。

从来没有人给于老汉下过跪，他一时不知所措，同样也是老泪纵横，用手捂着胸口声音颤抖着说，你快起来，你快起来，我担待不起，点点是我一手养大的，是我命根子啊，你们怎么能狠心把她要回去呢。

这时，观看的人们由刚才的激愤转变为骚动，而且明显地分为了两个派别。有些人气愤杜月月不顾别人，只想自己，先是未婚先孕，然后无情地抛弃孩子，开始骂杜月月，说这个女人从小就会勾引男人，是个狐狸精，不配做母亲；有些人开始同情杜月月和点点，说都是做父母的人，谁不盼望自己孩子回到自己身边啊，没娘的孩子多可怜啊。

见场面有些失控，墩子清了清嗓子说，各位大爷大妈，点点走不走得看我于大爷的，点点是办了正式收养手续的，现在于大爷是她唯一的合法监护人，如果他不同意，谁也不能把点点带走，这点我可以保证。墩子轻轻拍了拍于老汉的肩膀接着说，于大爷，点点的去留问题，主意还要你自己拿。

人们一下子安静下来，没有人再发表议论，他们把目光全集中到于老汉身上，看他将要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于老汉一会儿默默地抹着眼泪，一会儿摇摇头重重地叹着气。大家都能看出来，于老汉在艰难地做着选择。如果选择让点点走，这绝对是要于老汉的命，从小把点点养大，在点点得了重病的那会儿，是他用爱把点点从死神手里拉了回来，这种超越血缘关系的爱把他和点点已经紧密地连接在一起，这个爱如果断裂，将会把他彻底击垮；如果现在让点点留下来，这是让他最满意的，但于老汉感觉如果这样做，就太自私了，而且不让人家母子团聚，不只自私，简直是无情了。况且他觉得自己已经快七十岁了，身体很不好，估计没有几天活头了，可不能再让点点无依无靠。

于老汉想想小屋外墙上大大圆圈中的“拆”字和低矮破旧的小平房，还有自己拮据的生活和一万多元的欠款，与房地产公司总经理和部门经理的杜月月夫妇相比，自己不可能给点点一个好的未来，点点跟她父母生活在一起是最好的选择。对，应该让杜月月把点点带走。这时，于老汉颤巍巍但坚定地站起了身，向大家宣布了这一生他做的最重大的一次决定。他环视了一下四周说，各位给我做个证，点点是杜月月她们的亲生女儿，我决定把点点送还她们。

听到于老汉的话，杜月月大声地哭起来，并和吴大维紧紧拥抱在一起。

但是你们不能马上把点点带走。于老汉接着对杜月月夫妇说，我一直对点点说我是她亲爷爷，她的爸爸妈妈到很远的地方工作去了，等她长大了才能回来。现在突然让她离开我，回到亲生父母身边，怕她一时接受不了，我先跟她把事情讲清楚，让她有一个心理准备，你们再来接她。再说这个星期六就是点点的八周岁生日了，我想单独给她过最后一个生日，星期天你们来接她。

杜月月眼含着泪开心地笑着直点头，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于伯伯，谢谢于伯伯。

而杨大妈和街坊们叹着气直摇头，他们开始担心点点走后于老汉的生活。

终于到了星期六早晨，点点一睁眼，就看见于老汉坐在床边正慈爱地看着自己，并微笑着对她说，小点点，生日快乐！这是爷爷送你的礼物。于老汉把一本彩色连环画童话书《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一大包绘画纸和一对红红的蝴蝶结递到点点的手里。

点点高兴地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伸开胳膊抱着于老汉的脖子，亲了亲他布满皱纹而且黝黑的脸，嘴里喊着，谢谢爷爷，谢谢爷爷，我终于有这本书了。正当点点高兴的时候，忽然觉得脸上落下一滴热乎乎的东西，她扬起头，分明看到于老汉在流泪，马上收住了笑容问，爷爷，你怎么哭了？

没什么，爷爷看点点长大了，爷爷高兴。于老汉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泪接着说，点点，今天是你的生日，咱们去儿童乐园好好玩玩。

点点高兴地在屋里跑来跑去，嘴里不停地喊着，过生日真好啊！

于老汉昨天就计划好了，他去银行取出了上个月的退休金，整整600元，盘算着要给点点过一个像模像样的生日，要把手头仅有的这些钱全部花掉。上午，他带点点来到儿童游乐园，把所有的游乐项目如碰碰车、过山车、海盗船等依次玩了一遍，中午去肯德基让点点大吃了一顿，下午去动物园观看动物表演。点点一整天都乐得合不上嘴，对于老汉说有这样疼自己的爷爷，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子。

晚上，于老汉给点点买了一个大鲜奶蛋糕，做了点点最爱吃的红烧鲫鱼和西红柿炒鸡蛋。于老汉让点点自己点燃音乐蜡烛，随着火苗的跳跃，音乐缓缓响起，点点咧开缺了门牙的小嘴，笑得非常灿烂。看着点点幸福的样子，于老汉也是笑容满面，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透过蜡烛跳跃的火苗，于老汉的思绪走得很远，回到了那个风雪之夜……

八年前的冬至这一天，于老汉被杨大妈的老伴也就是他的老战友老王头叫到家里吃饺子，并给自己的孙子也就是墩子的孩子过百天。因为天黑得早，又有大风雪，吃完饺子，于老汉满眼羡慕地逗了会儿孩子，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来下棋，而是匆匆告别这幸福的一家，在昏暗的路灯下深一脚浅一脚孤独地往家赶。

当走到人民广场的时候，雪已经落满了他的全身，脚也冻得有些发麻，他隐隐约约听到有小孩儿的哭声。不可能，这冰天雪地的哪来的小孩儿哭啊，看来真是老了。想到这里，于老汉继续往回走。不对，分明就是有小孩儿在哭，这我还是能听得出来的。于老汉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的方向往前找，在一个长条石凳上发现了一大包东西，已经被雪厚厚地盖了一层。咦，这是什么？于老汉走到跟前，把那个大包上面的雪用手拂掉，原来是小被子，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他接着把小被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娃娃，正在有气无力地哭着。别看于老汉从没有结过婚，更没有子女，看到这个可怜的小娃娃，一种与生俱来的父爱油然而生。他迅速解开棉袄，连小被子一块儿把孩子紧紧捂在怀里，生怕孩子冻坏了。哪家父母这么粗心，把孩子忘在了这里。于老汉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在等有人来找孩子。显然哄孩子不是他的强项，孩子还是不停地哭。一个多小时过去了，雪越下越大，广场和公路上空无一人。孩子一定是饿了，可别没冻死反而饿死了，我还是先把孩子带回去，然后再想办法找到孩子的父母。于是于老汉抱着孩子走回了家。

于老汉敲开家对面小卖部的门，说买最好的奶粉。老板娘带着鄙夷的口气说，吆，老于头，什么时候你也学洋了，喝上奶粉了，八成是拐卖孩子了吧。于老汉说，我买我的，你卖你的，管那么多干什么。他连忙跑回家，怕孩子冻坏着，点起取暖用的小煤炉，泡好奶粉好不容易用小勺一点一点给孩子灌了下去，孩子才安静下来。一晚上，于老汉又换尿布，又喂奶，虽然动作显得很笨拙，却终于体会了一回当父母的感觉。

到了后半夜，孩子喝了遍奶睡着后，于老汉仍然没有睡意，他搬了马扎坐在床边，看到孩子可爱的睡姿，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这时，他脑子里产生了一个美妙的想法，偷偷把孩子留下来，一点一点把孩子抚养大，一直到长大成人，自己也老得走不动了，这孩子给自己养老送终。不行，不行，于老汉的理智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失去孩子的父母该多伤心啊，我怎么这么自私，他为自己有上面的想法自责起来。这时，于老汉忽然想起包孩子的小被子里面有个手镯和一个信封。他看了看手镯，感觉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然后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了一叠人民币和一张纸，他展开那张纸，原来是一张药方单，上面写了几行字，一些字迹模糊，像雨水打湿的一样，显然是写信人流着泪写成的：

我是这个孩子的妈妈，今天是孩子出生的第一天，我也不想把这个孩子抛弃，但是我没办法，实在是没办法。有哪个好心人捡到这个孩子，有能力抚养的话，请把孩子养大，如果不行，就把孩子送孤儿院。我保证，与这个孩子永不相认。

永别了，孩子，别怪妈妈。

                      孩子的妈妈 月月 冬至留言                                    

我们爱着，那么无拘无束

仿佛整个世界都为我们而存在

就连粗糙胆小的战争，也是为我们的婚礼

而准备的一场雅致的烟火晚会

黑暗里，感觉你的手在轻轻颤抖

我们就是那两个男女主角

你为我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和烛火

我穿山越岭，骑白马飞奔而来

你另一只手也握在我手上

雪山崩塌，你两只手同时紧了一下

雪还在下，我终于出现在

你焦急的门前

我承认，我走神了，我进入了另一个情节

我们身体就是一个容器，时间之水在迅速流失

岁月之刀刮走了我们的皮肉，击碎我们的了骨骼

我们无能为力，不能阻止它们一步

“看，多么幸福。”你把我拉回

“我们有七个活泼的孩子，像你又像我”

花粉般的阳光永远在上午九点钟，碧绿的草坪温暖

你把头轻轻靠在我的肩头。银幕突然转暗

斋戒沐浴、正襟危坐，一天里大部分时间

用来谦恭地和书里醒着的灵魂喝茶、交谈

像领取圣餐的孩子，捧来一个个宝石般的方块字

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书桌最洁净的位置

纵使头破血流，也从不向低矮的门槛低头

为了几粒活命的米粒，不得不弯下有力的脊背

脸上还要挤出讨好的笑容，握紧肥厚的手

嘴里说着违心的话，却露出真诚的表情

酗酒，抽烟，兴致勃勃地谈论私密的话题

为了几分零钱，和小贩争得面红耳赤

心底汹涌着黑色的暗流，水位就要上涨

于是燃起熊熊大火，逼近水面，努力寻找着平衡

呼喊，绝望，被生活的砂纸磨平的额头

锤炼成坚硬的暗礁，在等待那只幸福、单纯、快乐

又有些心高气傲的木船自投罗网

这些翻滚着的石头，闪闪发光的石头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承载了多少美好的祝愿

和最恶毒的誓言，从天空呼啸而过

如疾驰的列车，从不知道疲倦，也不肯停歇

把一些大大小小的碎屑洒在地面上

堆集成五颜六色的沙滩，我是一个喜欢涂鸦的孩子

手持最卑微的画笔，怀着最崇高的梦想

在沙子上写下三个愿望，分别是：

在洁白的稿纸上艰难写下一个词

它是如此激动，像颤动的风暴

终于找到了真正的主人

它驱赶着我身体里的黑色毒素

把它们像沙石一样甩出，融入窗外无边的夜色

黎明到来。我揉揉酸涩的眼睛

妻子穿着天蓝色围裙，端上玉米粥、果酱和面包

我和儿子大口大口咀嚼着

妻子摸着儿子的后脑勺，一边说着：“多吃些，身体棒”

槐花蜜一样的晨光，围绕三个人雀跃着

和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握手，寒暄

严肃地讨论孩子的成绩、天气和国际形势

奉上真情或者假意的笑

在永不停息的巨大机器齿轮的咬合中

似乎游刃有余又常常懊悔不已

脱下沉重的制服，把黑夜重重关在门外

父亲的腰痛，母亲的白发，儿子的笑声

在斑驳的月色中，结实地印在有些潮湿的稿纸上

相框中外公黑白的笑容给我带来童年的小河

让这个停电的夜晚格外明亮，而且流水潺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