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晏

我敢肯定，向下一点会有金子的

可是，楼宇间此刻又有白云探出来

理性形成了气流，正在阻止我深入

想想那些彩旗行将褪色，飘啊飘

除了能标明当日的风向，精神何在？

事实上，控制力对于轻浮毫无意义

我认为，自己是向往重量的阶级

自然无法承受被悬于空中，何况清晨

我思中的万物，总要争取在

泥土之先醒来，尽管不知还要迎战

多少日月才能接近地面？闻到

脚下藏匿的根须是什么芳香

何况情感？在矛盾中燃烧最强烈的词

与探寻最冲突的词，几乎悬空着

整个人类，历史和未来没有变化

都市午后，在茶杯中人们要牵连出

多少旧事参与分歧？多少是有关情感的

焦虑和茫然在情感空隙处

是无法治愈的，月光下寄居的有关患者中

时常有我。相邻的城市有海

海蜇刁蛮，明知道力量比不上船桨

却拼命滑动手足，仿佛坚信自己

将拥有重要的来生。我如果那样

也就彻底摆脱了！可是我已无力滑动

变成了一个追求极致而误入虚无的人

夜晚，许多身体温顺地被卷曲成花蛇

躺在能沐浴到星光的人世间

去测听林中曲目纷纷熟落，猜想是松塔

或是楚橘？是蛹茧？落花？还是落泪

                 2009-5-11

组诗：度 日

        冯晏

归来

越来越近，远游星球归来，我结束了臆想

目光一小时穿透三次寒夜，用最长的

思维直径去触及隐秘，落回凡尘，激起一份

念中忧郁。太平洋丽帆相竞，我要回到

被等待中慢下来生活。在深井中取清水

洗去如霜如锈的粉尘，如有妒忌浮起

使天色衰弱下来。月光会献出感情之核

沿着岁月的纹理徘徊，被照亮中，教养在慢慢地开

怀旧

用白色棉云，来包扎酸痛的手脚和激情

行李铁一样重，我把它卸在先锋路

左前方太阳常去处，今年4月3日，繁星中

降下了谷穗圣餐，我托付夜色守候着

留给故乡的岩壁和候鸟。亮蚁方阵在向南

山中古桥，水中木船，它们在等待沉淀

放弃万物，眼睛的波纹映出昨日之蓝

我发现，与黑土下的红蚯蚓可以诉雨中幽怨

本质

2008年秋天，华尔街的优越落在地上

摩天楼脸色发白，像缺少呼吸的雕塑

经济数字在空气中飞断了翅膀，蝉翼

还挥发着昔日咖啡色的光。在浮华的

魔镜中，节约的自省弥漫了世界

这是美国的功劳。预支总是像红枫

在美丽中落下阴影，要回到本质，看来

只有风暴的威力，才能淡去奢侈

度日

清晨游在落梦中有些失意，叫卖声

像徒迁的野马正挤在一起，时间

玻璃一样被打碎，部分已成为垃圾

我躺在床上想昨天仅一日的历史

上班、喝普洱、麻木观看股票起伏

犹如久居沧海边。感叹，好比一粒沙尘

遇见光时偶尔跳一跳，转瞬便化为

细菌的躯壳，夜晚在指甲缝隙间流失

焦虑

观闲云，听林海。我发现空隙无处不在

尖叫声可以快速穿过八万里日程，如果

爆发力犹如日出来自灵魂深处，它就会

冲破一切，从心底到天际，两极之间总是

臆想缤纷。仙台上远古就筑起一座生死庭院

日月星辰为灯盏。爱往来，恨消磨、气流禁止

却在暗中发生精神核裂变。在那里，植物

动物、昆虫们贴近泥土，与地球互听焦虑

痕迹

我踩的不是正常时间，此起彼伏

风暴晃动着一艘长出双臂的小船。鱼尾虚幻

在水面上浮出，橘色黄昏压下来，却碰到

深处隆起的脊骨。比风暴还要压抑的内心

在水中跃出时，想覆盖海浪。在山顶退下

是想重生于雷雨，在先前，我逃离草原

在逃离巨大的沉寂，而海明威离开自己

给天涯海角留下的，却是难以抗拒的飓风

隐私

如果，我爬上去，山从此就会矮下来

幸福就不会停止，只要我向上。可相反

幸福会随时矮下来，山却永远高着

即使登上的那座山，已在我怀中撒尽甘露

被云雾放回山下，去与众人挤着

快乐或者心烦，这是必然的。清晨

蔬菜、鸡蛋、谷类在耳边沸腾，高贵

或者贫贱，被重叠在一起时就是隐私

虚伪

虚伪，就像长在高原上的草芥，俯瞰时

犹如山羊被修剪完好的胡须。他们只求

成为一座肤浅可以眺望并接近的灰塔

任由文字冰冷，或者书籍被严重误读

观望虚无还要依靠距离，出之荷、入浮萍

是谁躲避实用理论，却长久隐在和中，静侯平庸

博尔赫斯、萨特的精神在长河里走动，当今

灵魂易碎，我找不到他们那种庄严和孤独

失去

多年后，草丛里的划痕再也没遇见

我莽撞的指甲。选择温泉还灵魂以自由

漫过白沙的月光，在城市楼宇间

受到凌乱地切割和破坏。广场，庭院

街心花园，黄土收紧，绿色被移植

失去了放松的富饶。含清露，穿彩霞

象征着纯朴男女，他们与现代作对

已经把传统输掉，群星长久闪着疼痛

四季

源于爱，我担心春天树枝会躁动

盛夏，雷电会惊醒原野的睡眠

秋叶脆弱，我事先摘取，把它放入

圣经的扉页，冬季，黄土被封锁

冰花暗喜，魂灵避开不洁后，

任意飞旋。万物之爱，终将止于

一条虚线上。我用丝巾殉道

颈项上遗留着黑色激情，白色哀婉

静候

这段时间，天空向下袭来，在顶部

树林迷失了光照。我不能再低下去

到黄土背面惊醒亡灵。沉寂并不等于

在暗处静侯欢悦。就在昨夜

我失去了永久的倒影。果核坚硬

外部总会重生。人性细节上

我抵触的往事正在消融。魔法旋转

群芳茫然，芦花何时露出新的五官

谎言

梦，消失于闪电的金色裂缝中

瓶子内的新玫瑰，离开了花园

黑色纹理，曾爬满谎话的声波

回避倾听，在玻璃上碎掉明净

红斑鱼忧患地吐着泡沫，形状如心

爱情被拔出根茎，芳草成堆，一捆捆

深陷于昏暗的马胃。时代荒废

被蓝色液体赞美，清平不再美丽

微观

怎样选择用词，面对太阳也

无力赞美。山川河流传送的离别

在月下相逢时，必然有超载的

灵魂被追思。在微观与涵盖之间

千层浮华飘落着万朵功力的飞絮

雕云远游向着月影，遭到蔑视的

是蚂蚁对泥土的专一。鸟儿折断

翅膀，发出本世纪最有力的声音

昼夜

一列火车冲进黑色墙壁，白天

隐藏了起来。零散的星光降落下

更加细密的复杂。生者在屋子里

睡下，死者却在静思中分别醒过来

旷野上空灵在移动，那些连焦虑

都不曾沾染的人们，需要超然地庇护

他们在现实中越是深陷，越是易碎

白天无限时尚，夜晚却发出忧伤的光

消费

新品牌毫无止境，一点点推开

我对旧事的迷恋，时尚轻佻地诱惑

像降雪一样占领轻薄时代的空白

消费者付出的何止是无限纸片，盐

含着艰辛，整个空气弥漫在压力中

何时，那些远古的流放才会被终止

沿着铠甲的深灰色回来，荒野的现代

和历史相似，野草难以飘出复古的馨香

本真

最不该重复的就是冲动。而我一生

输了无数。即便是躲进小虫群中

被鱼吃掉，鱼尾也能流露出不成熟的旨意

被有名的江毁掉理性，水慢慢

漫过屋顶。漫过我想好的拒绝，漫过

日光中我藏匿的所有经验。经常

我离开成熟之后，对月忏悔

月光透明，质感冰冷，踏平世俗烟雾

笔记

我停下来。除了呼吸，又把生活

搬到纸上。回去遥远，前方虚设

纸上，我举灯越过通俗。试试看

尽量照到内部的蔽塞角落，去听

烙下颜色的心结，诉幽怨或者感伤

名字不能照搬被改为字母，真正

焦虑的原因我正在面对。文字如昆虫

发作时如说不出真话的雨人，多足齐飞

血统

我的宠物约克夏异常优雅，犹如雪花

来去无声，这让我对它英国血统确信无疑

尽管它流露着西班牙忧郁。它每晚散步于

门前的东北黑土，脚掌渐宽。一周岁半

它爱上了邻居家性格豪放的母犬，表情羞怯

不敢表达。它开始喜欢粗质食物，尤其留意

电视中跃过的森林和麦田。他正在以

脱毛方式摆脱传统，蓄意加入本土的进化

                              2008-12-

     夜店

                                     桂石

其实我的生活很单调，就像日历一样一天天的翻过去。豪迈的送走31号，垂头丧气的迎接1号；像傻逼一样为12月欢呼，又稀里糊涂的被骗进1月，惆怅困惑着。当俯卧撑做到50个的时候，从1开始数会有什么感觉？泄了气，趴在地上，骗自己。

我的生活让我恐惧。我学习了四年的影视专业，走出学校那个早晨，我发现世界变了样。伟大的电影艺术果真只能算是艺术。走进卫生间，赤裸的面对镜子，莫名的美感从排风扇钻进脑子。我的身后是深沉的原始松林，边缘的草场上开满薰衣草。碧空万里，远处的山上有对恋人在接吻。一对男人：一个两天没刮胡子，另一个两年没理发。但当我洗了澡后，我眼里就只有马桶里没冲下去的粪便。我只想穿上衣服走人，甚至连给它弄干净的信心都没有。我洗掉的，就是原本覆盖在我身上熏陶了四年的电影艺术。离开学校，我发现一座美化城市的雕塑远远比电影更能触动我，因为它真实的摆在那儿，就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但是，一双性感的大腿，一对丰满的乳房，一个婀娜的背影，面部特写完全可以是芙蓉姐姐。一座芙蓉姐姐的雕塑最多让人唾弃。但这样一组镜头，会让观众把胆汁吐出来，画外音就是导演奸诈的笑声。一组多角度的递进镜头可以让人尖叫，让人流泪，让人恐惧，但主角只会在那数秒数想着会不会NG。对于观众，他们享受着像被强奸一样的快感。对于导演，他满足了强奸别人的欲望。而对于那些想高攀电影的学生，例如我，他们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是强奸还是被强奸？当前者没有对象，当后者又不甘心，因为看电影的时候总会有潜意识告诉自己：是导演在强奸我。矛盾着，四年过去了，世界上只剩下这群既没得到快感又没满足欲望的人。

毕业后，几经周折，我还是回到了学校，是学校马路对面的器材商店。上学时，我经常去那租器材。老板没想到我的最终归宿也选择了那里。他很慷慨的免了我的试用期，但因为我学的不是制作专业，对器材的认知度，不及一个剧组里的场务，所以又让老板失望不少。我真的很惭愧，没有丝毫怨言的接受了他减免我三百元工资的决定。我的同学都去了影视公司，电视媒体之类的地方，有几个还进了剧组。毕业成绩倒第一那哥们，在一家比这儿大N倍的器材公司当库房总管。换句话说，只有我最没出息。这帮哥们跟我处的还算不错。每到周末，其中几位就会找各种借口，上我这儿来溜达溜达。这种感觉让我很不好。我倒不是自卑，相反我时时刻刻充满自信。自信的我什么都不去做，不去争取。我认为那些让人打破脑袋争抢的东西，是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既然如此，我还不如顺水推舟，直接挥之即去，免得麻烦。

即便是毕业了，有了工作，娱乐方式跟上学期间没有任何区别。吃饭，台球厅，夜店。纯洁的大一时期，几乎所有外地学生都对北京充满幻想。天儿不错，哥儿几个出去溜达溜达，开始对什么都好奇，甚至连绕着二环骑自行车的都有。但是最后我们发现，能看能玩的东西，除了老祖宗留下的那些玩意儿，就是高楼和活生生的人脑袋了。经常是想了半天不知道去哪，最后不知道是谁说去喝酒，大家就都去喝酒。

夜店，曾一度成为一些人的追求。每逢周末，满走廊的喊：去夜店去夜店。买过30块门票，往你手上盖个章，仿佛说：这头猪合格了。当时膀子就甩开横着往里走，被保安搜身的时候，脸上洋溢着骄傲自信，甚至蔑视一切的表情。那意思就说：我进来了，我小资了，今夜我做主。连走路的步伐都变了样，外八变内八，小步变大步，齐步变猫步，扭着屁股。这一切的一切都归功于那30块钱门票。谁说北京钱不抗花，我们把钱花在了刀刃上。

周五的时候大凡来找我了。大凡是个神奇的人物，抽中华，穿天伯伦，手机里各种模特的电话。唯一的一点：兜里没钱。他老爸是某主流媒体的主编，所以他说起话来也是云山雾罩的。跟他在一起唯一真实的时候就是买单，他总是一呲牙，把脸放大数倍，然后说：没带现金。“卡呢？”

“透支到上限了”

“那你钱都花哪了？”

“他妈的那帮娘们出门就得四星，如家都不行，我找她们也得跟家吃饱饭。”

他好久都没来找我了，一进门我发现他脸明显又大了。他拿出中华抽出一根点上，“怎么样啊你？”

“我哪比得上你啊！别寒碜我了。”

“别介啊，今儿周末。放松放松？”我心里一沉，“你他妈少祸害我！我这可是售货员一级别，正经的温饱层，还休闲！”他自信的甩了一下脸，“放心！有人买单。我叫了一模特，倍儿有钱”我心想，人家利用先天的生理优势，后天根据大款的审美标准打造外形，仔细的雕琢局部，最后这凹凸不平有大有小的躯体再通过先天的生理功能实现价值，回馈社会，从而扩大内需，拉动内外需，这么伟大的劳动换来的血汗钱你也好意思用，这逼也太孙子了！但是我毫不犹豫的说：“行。”

因为理性与感性的战争是永无休止的，理性属于别人，感性留给自己。

我们去了夜店。这个久违了的地方，我来这儿最大的兴趣就是看人。在这儿好像每个人都是一部电影，不过这部电影是真实的，用一生去拍摄。没有美丽的人，更没有丑陋的人，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当人们放纵的摇摆，迷离的喝酒时，人的内心完全暴露在这混乱嘈杂的环境中，暴闪灯吸取着他们的灵魂，迷雾传播着他们的气味儿，这一切都进入了我的眼睛和鼻子。他们变得脆弱不堪，我好奇，甚至饥渴。那时候一切静止，只待我去观察那些脆弱的人。但是由于这个模特特别有钱，我们三个人坐在了一个10人包房里，当三瓶芝华士放在桌子上的时候，我脆弱了。

大凡和模特坐在最里面，我坐在靠门的位置。他们玩的很高兴，大凡跟她说：“这样吧，我和阿桂摇骰子，我赢了你咬我舌头，他赢了你咬他舌头。”模特想了想，好像占了很大便宜一样爽快的答应了。我脑袋嗡的一下，我说“别别！我那个……我舌头不好咬…你俩玩，我看看。”大凡说：“那成，咱俩互相咬。”我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人是不是都疯了。想着想着他俩在那边咬上了。大凡的舌头又红又长，水了吧唧的就伸出来了，我看不下去，开始打量房间。墙上贴着：本房间内禁止吸毒，卖淫，赌博。这么说原来房间外是可以的。老板与客人彼此心领神会，配合默契。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房门外每隔10分钟便出现一个神色凝重的大脸，眼睛向屋内扫视，我每每与他四目相对时，后颈就直冒凉风，赶紧往别处看去。一不小心看到两条舌头，再往别处看。就这样我做了一个多小时，一杯一杯假装惬意的喝着酒，听着门外传来的音乐声打着拍子，我顿时感觉我不是我自己了，别人在家睡觉打呼噜的时候我在这儿荒唐的可笑。我起身出门，感觉走路有些飘，但还是走向了舞池。

我视线模糊，眼前一黑一白，一明一暗。空气中充满香水汗水与狐臭混杂的气味。我只看得清一群群放肆的人在疯狂的摇着身体和手臂，一些男女在跳贴身舞。他们相互摩擦着，轻薄的两层布几乎要被磨破，像要着火。我闻到了烧焦的气味，非常难闻，但到处都是。一个露着雪白后背的女孩腹背受敌，四个男人围着她蹭来蹭去。她明显慌了，像个乒乓球一样在四个人之间撞来撞去，打乱了舞步，失去了节奏。我很惋惜，本来在日光下就跟不上节奏，在躁动的深夜也无法有的放矢。台上一个黑人DJ自在的抽着烟，像上帝一样，随心所欲的控制着台下的人。因为只要他一不高兴，把音乐一停，这群人会立即空虚的想去死。

因为有点晕，我本来只想看看。但人群无情的把我吸入了舞池，像个神秘的大磁场一样。磁场不会挑质量，只在乎数量。人越来越多，人的动作也越来越小，最后都像是弹簧一样一上一下的跳动。但眼神却越来越迷离，灵魂被吸得越来越空，连节奏舞步都不去在乎了。我清晰点了，因为太热，我浑身都湿透了，但我不得不在洪流中挣扎，人挤得我出不去，更喘不上气来。我有点恶心，胃里的酒一阵一阵的往上涌，我暂时咽了下去。我旁边的一对情侣忽视急促的音乐在陶醉的接吻，这让我浑身不自在。我想起了大凡，不知道他那舌头怎么样了。我转过身去，结果又看到了一对儿。我纳闷儿，跟家呆着亲又没人打扰多好，跑这现什么眼。后来我明白了，他们各自的情侣的确是在家呆着呢。因为我在另一个舞池又看到了其中一个女的跟别的男人接吻。

突然我觉得想要方便，这事不能耽搁，拼死拼活挤了出来，出来后发现衬衫扣子掉了俩。我摇摇晃晃的走到厕所，刚拉开拉链，看到马桶里的污秽物，顿时受到刺激，上面一下喷涌而出，而上面一用力，下面也尿了出来。我清楚地听见后面两个人对话：“我操，这哥们真牛逼，上下一起来。”我一下想到比利时布鲁塞尔的象征物是个小孩撒尿的铜像，要是夜店的标志是一个上吐下尿的大老爷们儿，那也挺有象征性的。我吐的只剩胆汁，身后过来一条毛巾。我心想这地方前一阵装修果然变高级了。这时又过来一杯水，我顿时感慨了，一个夜店能有如此人性的现代化设备。我拿了水漱漱口，拿了毛巾擦把脸，一转身有个小老头儿站在我面前，他面无表情的说：“先生你没事吧？”我愣了一下，这人现在都这么热心了？我说：“没事没事，谢谢啊。”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更加冷漠的说：“10块。”

“什么10块？”

“毛巾钱和服务费。”

我仔细一看，他衣服上挂有夜店的工作证。我说：“是你主动给我的啊。”他俏皮的回答我：“您可以不要呀！”

舞池中的人好像比先前又多了，而且人们在尖叫。随着尖叫声人们不约而同的将手臂摆起，大家节奏一致。我还好奇这是怎么了到底，舞台上一看，原来是一个大妈级的领舞。估计少说也有四十岁了，动作尺度比芙蓉姐姐还要大，看来芙蓉姐姐师出有门了。是她在带领大家边扭边摇晃手臂。看来人们已经不是一般的空虚了，当一群美女上台时大家仿佛僵尸一样，换一个极度刺激视觉感官的另类上来，人们的眼里却闪起了火花。看着大妈的赘肉随着音乐跳动，我几乎又要吐出来。我又想起了大凡，于是顶着人群逆流而上，我回到包房，除了大凡和模特，又多了一个女孩。这个女孩和外边那些人眼神一模一样，仿佛看不清东西，像人死前的最后一眸。我看了看大凡，大凡一把将我拉过去：“你去哪了我们等你半天！”然后把我按到沙发上，又和模特喝酒去了。新来的女孩坐了过来，我跟她打了个招呼，她笑了笑。我说：“你是？”

“小贝”

我向她伸出手，她愣了一下，又笑了，跟我握手。这回她眼睛稍微有点神了。但不太自信。我拿起酒喝起来，我发现她在偷偷打量我，我就一直喝，直到干掉一整杯芝华士，可是她还在打量我，我只好放下杯。我说：“你是那个…”我一时语塞，因为我不知道模特叫什么，于是指了指，“是她的朋友吧。”小贝笑了笑，说：“恩，等你很久了。”

“他们刚才玩来着，我呆着没事，就出去了一会。”

“咱们喝酒吧。”

我看了她一眼，“你能行吗？”小贝还是笑，我想这个女孩怎么这么爱笑。她说：“我只能喝鸡尾酒，咱们一杯换一杯怎么样？”我点点头。她叫服务员上10杯鸡尾酒。我问：“你能喝多少？”她说：“你能喝多少？”

我们边聊边喝。她告诉我她是大学生，具体学校没说。我还知道她无父无母，自己靠打工支撑学业。我给她留个电话，我告诉她有事就说话。她是我今晚遇见的唯一的正常人，至少她还算清醒，没有把自己融进黑夜。我特别赞赏的跟她说：“我就欣赏你这种女孩！独立！”她还挺不好意思的，“快别这么说，独立总有独立的不好。”她欲言又止，我没再问，因为又有点晕了。她说：“你是干什么的啊？”我说我卖东西的，售货员。她又笑了，“你这人真有意思。”我说我怎么有意思了，她说我与众不同。这句话是不经意的说，但是我却特意的品味了一下，喝完酒总是会经常审视自己。是啊，我是与众不同，同是一个专业毕业，别人进了影视专业，我当了售货员。同是劳动，别人两万，我两千。同是去夜店，别人玩，我旁观。同是聊天，别人侃，我抱怨。我一直是与众不同的，我一直坚持我有能力得到一切，但因为不屑而不去做。其实这是矛盾的，用自己的精神去和别人的物质比，总是会略胜一筹，但又总是抱怨现实，而后又会自欺欺人。其实我一直用精神麻痹自己，本来我就什么都不拥有。酒精让我的意志短暂恢复了。但身体却倒了下去。

最终我不省人事，具体喝了多少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清醒的最后一秒还是小贝的笑容。恍恍惚惚，似睡非睡，耳边总是出现尖叫，嘲笑，和吐口水的啐声。我是被人推醒的，那张凝重严肃的大脸又出现在我的面前，竟然是如此的大。“先生先生，我们要下班了。”我迷迷糊糊的，我问他几点了，他说六点了。我挣扎着坐起来，头像要裂开一样，房间里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只有我一个人。我疲惫的问保安：“他们呢？”保安摇了摇头。我拿起电话给大凡拨过去，关机了。这时服务员进来，“先生，这是账单。”我一下没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服务员说：“先生您看您能买下单么？我们该下班了。”

我一下明白过来，“那个女的，她没买单吗？”

“哦，他们早走了。”

大凡这孙子！果然又是这样。我说：“多少钱？”

“6600元”

我一下懵了，我拿起账单一看三瓶芝华士2400，果盘400，陪酒…我问到：“什么是陪酒？”

“就是陪酒小姐。”服务员有点不耐烦了

“我没叫小姐啊！”

“先生，我们的账单是不会错的。”

我想起了小贝。账单的下一行是10杯鸡尾酒，一杯150。我明白了。

我头更疼了，我说刷卡吧。

天没有完全亮，夜店门口的停车场只剩下一两台车了。不远处有个卖煎饼的摊位，估计生意特别好，因为喝完酒很饿。我也不例外，买了个加蛋的煎饼。我站在街边咬着煎饼，路灯的光在微微发亮的天空下已经不是那么明显，一个一个的小点延伸至不远处就看不见了，这样的光不会带给你任何希望，好像在告诉你该回家了。我苦笑着，跟一群行尸走肉混了一晚，到了白天我却成了行尸走肉了。一直在抱怨，嘲笑别人空虚，现在我是的的确确的空虚，空虚的一塌糊涂。

我把煎饼吃完，路灯突然灭了。我顺着三环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家，可能走着走着我又会回到原地，也可能走着走着，路灯会再次亮起来。

2009-4.3         凌晨

通讯地址：北京市、海淀区、西土城路四号

北京电影学院。二号公寓楼318室 

手机：

               冯晏

1、

飘零并不仅是那些黄叶。跟随消失

生长出的那些飘零情绪，比黄叶

还要惨。失落让今夜的星雨

脱离开银铃的风采，我在旱季的思维中

跟随夜空落下的碎梦，畅游来生

扫一眼怀中街角，便看到十度之憾

囊中的棉布里，究竟还沉寂多少混乱

尽管，理性一直在疏导谎言

整天和疼痛挤在一起，面对这些

是否能打破一些自己承载幽怨的底线

2、

我已经沉重到金属的地步，

可以让繁荣枯萎下来，把孤独

谦让到幽暗的灯下，任世界沿着

退潮的纹理清点贝壳，以及

贝壳留下的过失。安静还需要

向下深入几层？才能听见往昔故事

在温暖的碑文上说话，观念

在当下已经沾满彩色羽毛

并做好向肤浅飞去的所有准备

多少人无法使心中的古人死去

我是其一。黑甲虫，花飞蛾

这些短暂的物种，几乎构成了

一种新颖的现代符号，因为他们

来去轻便，事先声明携带阴影

3、

还能破坏到怎样的程度

云雀失去了脉搏，草儿

停止了心跳，周围的情绪

乱成躁动的春蚕在桑叶上挤着

我所能收拾的山河，只能是

文字里改改注释，响声中

捂住耳朵，或闭上眼睛

被一声私语撞倒的年龄，已经

去了远方。我的雷声从无声中响起

划过的是超出常规的深渊

在那里我理解了梵高、荷尔德林

他们首先完成的是对现代的先知

然后又超越了相对肤浅的浪漫主义忧郁

4、

纽约在繁荣，而这个词对我已空

我新走进的乡村灯火闪烁，正忙着

搬运我的日常杂物。发丝、薄衫

彩绘的指甲，这些踏实下来的随从

跟在烟雾中，他们正被春季的清风

还有细语所包围。一些未被翻阅过的书

清冷的犹如一支麻雀身体上的花羽

失落在静处。相反，几句警言

或一本烫手的心知，轻如几片麻纱

却压沉了不肯认输的骨头。还有

几封墨迹，睡在我的抽屉里眉宇紧锁

他们多年安于木漆混杂的封闭气味

已经落入了更深的冻层，他们坚信

那些过期的现在有一天也会来到这里

他们只珍惜那些已经宣告完结的事物

5、

我还是要走，沿着地平线边沿的

红色创意，沿着昆虫与土的亲密互助

与争辩，沿着我克服不了的斑驳

直至风和云彻底找不见我的边缘

那是一个新的世界，水草长着四足

蝴蝶裸露着寒臂，围观的蟋蟀歌唱

但没有了频率。阳光可以探测隐秘

我身穿蜻蜓的薄翼，昼夜在水中变形

大雁排列空中汉字，我选秋日孤旅

6、

如果做草，贴着山河长

谁是我的山河？如果怒放

穿着牡丹的盛装，碧月

今晚在哪儿？光辉把一只鸟

举在空中，摔下来的是我

是不能承受的迷失，终于

从叔本华反面走回成年

这时，我想起山下的先知

总是酒醉后举目发出嘲讽

当千足之旅划向世界之墙

柏林的涂鸦在激情中发光

留存下来的原始走过现代

有多么艰难？抽空核心之后

余下的那个文明已没有爱

7、

准确预知，往往比失望更加

令人恐惧，犹如看见蜥蜴背上

长出鲜艳的羽毛。密度深处

藏匿有许多明澈的眼睛，形状

不同于人类，他们能看见夜里

黑色的反面亮出另一种欢喜

这些目光更擅长穿透日光

抵达一片沉寂。我被暗物质

所困数年已久，那些看着我

而我看不见的光斑、磁波，或者

死去的生者，他们在空气中

欢聚或着消隐，使我偶获微感

心灵在震波中飘移。灰尘和光线

在清晨秘语生死，醒来随处可见

耳中的嘈杂声却充满空洞

前面有几种心情和自己有关

我没有预感，就像爱，必然走来

8、

如果没有城堡坠在某出

目送我从异乡离开，我就是

一朵轻棉在风中由艳变冷

看城市远了，再远，忙完的琐事

轻轻一抹记忆就会全无

而事实上，我指的城堡仅由

目光组成，那里有文物，有思

还有没说出的话。伫立在风中的人

身上挂满了我能摘到的橘子

这就是我在给简单添枝加叶

慢，就会接连不断的产生后果

靠写诗，我处理着暗处的复杂

9、

有一个光点，我追随着

无论它闪烁在青海，浙江

还是晋商发迹的城池，或者

一个多民族聚集的国度

也许，他哪儿也没动，只是

发疯地转动我的臆想

望着木床上的天花板，在自己

灵魂里发呆。而我也是

坐在书房内沿着文字的缝隙

进进出出。我的万本藏书

就已经牵扯到全人类的发达

贫穷，欢乐或着忧伤。世界变得

又大又快。生命小如蚂蚁

看不清有多少脚印日行千里

就在此时。或者是谁沉寂在

月下某处？多少烟蒂失落于苦思

垒成空穴？因为旋转，我甚至

分不清身旁和天边哪个更远

焦虑究竟会沦陷于几英尺厚度

我拍摄于海德堡歌德塑像右边

的照片，在相册中还吹拂着

当年的四级秋风，此时

我正坐在书籍成堆的虚空里

想窗外，北方为什么三月还下雪

10、

我像花盆一样容易被打碎

经常土散一地，灵魂裸露出来

倾诉，散步，被海风吹打

我试遍所有行动的可能

都无法收复山河。但星月依然

在一次次被淡化的个性中

我发现经验比灰烬燃烧得更细

更具体。站在生活上的人脚印深陷

远远超出沉重的舞者。地平线

总是扶起光辉，又接住残霞

成为众人可以依靠的完美意向

被大海埋葬以后，我见到了平静

那是时间上飘下的真正落花

                          2009年3月11日至14日

2008年第二届长江文艺-完美《中国》文学奖获奖作品

（按得票多少为序）

评论

《“底层文学”，一个太多预设的话题链》       作者  蔚蓝

诗歌

《被记录的细节》                                                 作者  冯晏

《童年的鸟》                                                         作者  阎志

散文

《新赋十篇》                                                        作者  熊召政

《鄂西人物》                                                         作者  谢伦

《中秋夜月》                                                         作者  廖华歌

短篇小说

《国王在那一年得了本章我们所描绘的病》      作者  吕志青

《继续温度》                                                      作者  毕亮

《人物风波》                                                      作者  刘书平

                                       中篇小说

《父亲不哭》                                                      作者  马竹

《大雪暴》                                                          作者  邓九刚

《谁动了我的茅坑》                                           作者  荒湖

              消息来源：《长江文艺》2009年第2期封二

桂石简历：1988年10月10日生于哈尔滨市，12岁开始写作，已先后在《人民文学》《十月》《诗刊》《青年文学》《草原》等多家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诗歌，16岁创作的长篇小说《吻城》由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新浪网，腾讯网等多家网站转载。系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现就读于北京电影学院 管理系（大一年级影视管理专业）。

                                                                醉墨

深夜，我在海边钓鱼。在这硕大的白石头砌成的“钓鱼台”上，因为夜已深沉，只有三三两两的痴迷钓鱼人漫不经意地钓着。四周寂静无声，偶尔，在身后渔火点点的沙滩上，传来若隐若现的迷离的爵士乐，那是露营的情侣们。在我的右上方，一轮好似放大了的皎白浑圆的月亮挂在天上，清辉漫泻海中，那是我从来没有观察到的景象：月光在海上照出一条波光粼粼的明亮的通道，一直通向目力所不及的远方，原来月光的照射并不是均匀的；在我的左上方，北斗星高挂，让我这个远游人感到亲切。因为此时无风，月光下的海平滑如镜。那水中漫游着巨大的墨鱼，足有八仙园桌那么大，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天上鱼鹰翱翔时投下的阴影。那有五米长的塔斑鱼们（tarpon），轻盈地在水中捕捉食物，还不时有不知名的小鱼发出蓝色的亮光。在这平静的海上，我感到少有的轻松和惬意，我想起了“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诗句，但此刻海面和月光给你的感觉比那个境界似乎更深远和神秘。我想起了小时候在月光下姥姥给讲有关天上和月亮童话的情景：此刻，在这大鱼漫游的月光倾泻的海上，我似乎置身于当时的童话世界。

这里是美国南部佛罗里达州的西礁岛（Key West）， 如果直接翻译就是“西部锁钥”（如同中国京城外围重镇城门上常写有“京畿锁钥）。这些小岛屿有多个，如同一串钥匙散落在这墨西哥湾里，而西礁处于最南端，相当于中国海南岛三亚的天涯海角，离古巴只有九十英里，因此常有古巴难民乘坐自制的小木船漂流到此上岸。西礁岛上长满棕榈树和椰子树，碧海、蓝天和白云，可谓度假好地方，只是我来的时候正是夏季，酷热无比。但正是因为酷热，这里的人们生活节奏比美国其它地方慢了半拍，人们也似乎受南美文化熏陶，自由散漫，岛上的街道不似美国其它地方井井有条，可谓“满地落叶无人扫”，店铺的服务也似中国国营的慢，但我喜欢这里人的粗旷、友好、质朴和乐天派的风格。

当然，来这里度假不完全是因为西礁岛上的散漫气氛，来这里还有另外两个原因：一是这里被称为是钓鱼人的“麦加”，很多专业钓鱼的世界纪录就是在这里诞生的，到这里之后才知道果然名不虚传，在钓塔斑鱼比赛上看到，入围的鱼需要每条一百五十斤以上，我曾在别处钓上过大鱼，也得到过证书，但到这里看到别人钓上的鱼，还是瞠目结舌，我那立下赫赫战功的德国鱼竿也无法钓塔斑，因为最多能拉上七十斤的鱼； 而且那一百五十斤以上的大鱼也着实令人发愁：如果拿回家去吃这鱼，一天吃半斤八两，还不吃个一年才完？我到西礁的另外原因是这里是作家海明威的第二故乡，他晚年的重要作品，包括《丧钟为谁而鸣》，《富人-穷人》,《非洲的青山》以及《老人与海》《乞力立马扎罗的雪》都是在西礁岛上完成的，岛上至今有海明威的故居以及他经常光顾的朋友开的餐馆“邋遢周”（Ｓｌｏｐｐｙ　Ｊｏｅｓ）；此外，喜欢冒险的海明威还多次出海钓大鱼，为此还曾移居古巴数年，直到1959年古巴革命。我一直喜欢海明威，因此到他的故居探访，也颇为有趣。

还是回到开头我深夜在海边钓鱼的一幕。 我在那里钓了很久没有鱼上钩，而旁边一对古巴裔夫妇没有用鱼竿，只将鱼线甩入海中，就频繁有斩获，令我不觉感到这鱼也欺生。正在懊恼之际，一老人走上来，他个子不高，显得精干敏捷，带着眼镜，衣服整洁，连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显得同当地人随便的打扮大相径庭。他过来同我打招呼，我也随意敷衍着。他看到我拉上来的鱼线说：“难怪没钓鱼，你的钩太小了，鱼吃了你的铒又把钩吐出来了”。经他点拨，我恍然大悟，拿出大数号的钩，准备重新装上，他表示他可以帮我的忙，我看他热心，也就让他装钩，他装鱼钩动作之娴熟和专业，让我这自以为是的钓鱼老手看着钦佩。 我将新钩抛入海中，果真很快上鱼， 虽然都是一、二斤重的黄肚海鲈鱼，但那种鱼好吃，可以回带旅馆内的厨房烹制后大快朵颐。

这位叫坎尼的老人没事，同我闲聊起来，我问他是否常钓鱼，他说他是死心塌地的钓鱼人(die hard fisherman)，他还告诉我，他曾经作为专业的捕鱼人同朋友出海捕鱼多年，一次遇到风浪，竟然漂流到古巴，但在那里抓到过三、四百公斤的金枪鱼。我同他越谈越投机，看看天要亮了，同他回到住处附近，一起在一个古巴人开的小饭馆宵夜，竟然喝到了味道鲜美无比的古巴鱼头汤。我原来以为除了中国人以及东南亚人外，其他民族不会吃鱼头，想不到古巴人如此喜欢鱼头。 不过，后来从朋友处得知，古巴人实际上有很多人有中国人血统。在清朝太平军被打败之后，大批溃军漂流到古巴，同当地印第安人结婚，生出来更为健壮漂亮的下一代，至今还有纪念碑纪念太平军登陆，我那对失败者情有独钟的朋友还到那里献过花。那么，鱼头汤是否是中国人饮食习惯的影响呢？我想这个问题如同意大利人是面条的鼻祖还是古巴人从中国人那里偷的桥，就无从查考了。吃完宵夜，我同老坎尼约定，第二天（其实是当天，因为已经过了午夜）一起乘他的小船出海钓鱼， 他说能钓到大鱼。

      第二天仍是酷热。下午两点，我同老坎尼将数加仑淡水装入小船的舱中，带上干粮渔具就出海了。虽然在岸上酷热难忍，但海中就舒服多了，海风拂面，甚为清凉。老坎尼的船虽说是小船，实际上就是个独木舟而已，我们奋力划行，到离海岸十多海里的地方，开始垂钓。 老坎尼将剁碎的鱼肉扔在海中，他说这样可以吸引大鱼前来。 不一会儿，果然我们钓到大的海鲫鱼（sea bass），还有一些我无法知道准确译名的鱼，如WAHOO等，大的有二、三十斤重，我们船太小，没有冰箱或者容器装鱼，只好将他们放回去，等大鱼上钩并慢慢同他们周旋，那种成就感真是比当年追女孩还让人心醉。

      老坎尼边钓鱼边抽烟，并同我聊起来他的身世。 他出生于蒙大拿州一个大家庭，他父母育有九个孩子。 他的父亲是个有才华的浪子， 结婚后从来没有工作过， 靠他母亲以及亲戚和政府的接济一家人才活下来。坎尼父亲是个酒鬼，但从来不发酒疯打老婆孩子，也不拿家的活命钱喝酒。 他有弹钢琴的天赋，听到收音机或者唱盘的曲子不看谱马上可以模仿着弹出来，而且弹得有时比唱片的还好。 因此他到各大钢琴酒吧弹琴，得到免费的酒，常常烂醉。也有人试图让他发挥其音乐天才，介绍他去灌唱片或者教钢琴，但最后都因为他喝酒而无疾而终。坎尼因为小时候家贫，虽然从来没有挨饿，但从没有吃饱过。因此他从八岁就开始工作，擦车送报纸以换取零食或者玩具。后来越战爆发，年轻的坎尼看到同村伙伴一个个死在越南战场，因此自愿从军，要为伙伴报仇，但阴差阳错，他被派到韩国驻军。“从此我对亚洲人有良好的印象”。他给我讲起了他在韩国的经历。

      他在韩国的时候给一名上校开车，一天他执行任务回来，看到路边草丛中有个妇女在哭泣，而且衣衫不整，这名四十岁的妇女被流氓强奸了。 于是坎尼带她到医院，然后又开车送她回家。后来这名妇女找到他所在的部队，让他去她家吃饭，表达谢意。坎尼在她家第一次吃到泡菜和面条，简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以后那个妇女经常找他吃饭，他就常去，后来发现，那名丈夫战死、有两个孩子的妇女非常贫穷，为了报恩，请他吃饭的钱竟然是从别处借来的。当时二十刚出头的坎尼，从此爱上这一家人，每当周末别的士兵去汉城、东京寻欢作乐的时候，他就来到这名似母亲又似情人的韩国妇女家中，帮他们干活， 同时，也把部队给的优渥津贴给这名韩国妇女补贴家用， 孩子们也喜欢他，可谓其乐融融。我问他，关系这么好，是否产生了感情？坎尼说，是有些感情，而且他住在那位妇女家的时候，对方提出过可以以身相许，但因为坎尼在老家有女友，婉言谢绝了。后来坎尼回美国，在蒙大拿的女友却跟别人结婚了。伤心至极的坎尼从此浪迹天涯，干过很多工作，捕鱼、造船，修房子，最后因为严重哮喘来到这温暖的西礁工作， 现在干不动了，靠每月八百美元的老兵补助生活。 我大吃一惊：“那么点钱你在西礁如何够花？”，“我不住房子， 我在外边野营”。这我才知道，原来坎尼是无家可归的，可是，我无论如何也难以将他同无家可归的人士对上号，整洁的衣裳，文雅的谈吐，这船，还有他骑的摩托车？他说，他花一百美元租了个小仓库，全部家当都在那里，他睡桥洞，但能找机会到和他有交情的旅馆那里洗澡和烧饭，代价是将他钓的鱼给旅馆。

这时太阳西坠，似乎将整个墨西哥湾染红，那晚霞是淡红淡紫色，半边天也跟着红透了，海鸥以及鱼鹰低低地在我们周围盘旋，巨大的帆船开始归航，那白色的帆在晚霞的背景中煞是好看，周围的一切包括那海，都染上了淡淡的红色，这晚霞漫射的黄昏让人迷醉。 我们的小船半是漂流半是划行地来到一座灯塔旁，老坎尼告诉我，那就是海明威曾经闭关思考的地方。晚年的海明威买下了那个灯塔，常常让人送他到灯塔上，拿上一瓶兰姆酒和食物，在那里一呆就是两三天。写作或者思考。 在这晚霞中，我感到这常常醉酒打架的被称作“老爸”的海明威真会选地方，这里有落霞、孤鹜，大海环绕的灯塔，虽然可能引发孤独，但却会让人遐思….

这时一艘载满观看晚霞游客的古式大帆船飘过来，在那里寻欢作乐已经半醉的游客向我们打招呼，而且要给我们扔几罐啤酒过来，老坎尼赶紧摆手拒绝。 等船走了后我问他为何拒绝那些人的友好表示，他说，因为他从来不喝酒，更重要的是，他从来不向别人要东西。

正当我们聊得起劲的时候，突然我手中的鱼竿一沉，我凭直觉感到鲨鱼咬钩了！我慌张起来， 因为老坎尼刚才撒鱼肉残渣的时候，有鱼血滴到海中，那鲨鱼离2、3海里远就可以闻到血的味道，看着我们乘坐的可怜小独木舟，我感到危险迫近。 我赶紧掏出匕首，一是为了防身，二是想砍断鱼线，这时，手中鱼竿那强大的拉力几乎将我拉入水中，所幸我的安全带将我固定在船上，但船此时开始剧烈摇晃，我热血沸腾，心砰砰地快速跳动，我解开安全带，试图站起来砍鱼线。坎尼赶紧让我坐下，他说这样船会被鲨鱼撞翻。他让我将鱼竿给他，并开始慢慢同鲨鱼较力，但他拉了十分钟，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原来他哮喘的老毛病又犯了，于是我接过鱼竿，继续采取松线拉近，再松线再拉近的方式，约四十分钟后，将那鲨鱼拉到船边，是珍贵的黑头鲨（black tip shark）, 没有想象的那么大，但有五十多斤重，我筋疲力尽，哆哆嗦嗦的手拿起相机想给在船边肚皮朝上的鲨鱼照个相，闪光灯刚亮，突然，那同我一样已经疲惫不堪的鲨鱼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一跃而起，向我扑来，并扑打起来巨大的浪，老坎尼手疾眼快，一桨将鲨鱼打下，那鲨鱼在我们的船中一抖，挣脱鱼线， 冲入水中逃跑，我的手机和装钓鱼工具的箱子悉数落入水中。还好，我们事先有防备，这些东西都用线系在船上，而且手机是装在密封盒子中的。老坎尼赶紧向我道歉说，因为海产丰富，容易得到食物，这里的鲨鱼很少攻击人，可能今天这小鲨鱼被玩惨了，加上我相机闪光灯更令她惊慌加愤怒，因此攻击人。我赶紧说没有关系。

等我们划回岸边，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岸边都是度假的人群。我和老坎尼叫了一个大比萨饼，加上大瓶可乐，坐在沙滩上，吃得饱饱的。我同他谈了是否租房子的问题，他说：“你知道吗？我并不懒散，也曾经干过苦活，虽然我无力工作租房子，但现在我不羡慕你们上班族和拥有房子的人，你知道我拥有什么吗？自由！”我沉默无语，是呀，我花那么多钱千里迢迢来度假，不就是为了得到他现在每天都享有的平静与自由吗？那老海明威当年在灯塔上就着老酒品味西礁的黄昏，不也是为了自由以及自由引发的创作力吗？

要同老坎尼告别了，我拿出一百美元对老坎尼说， 这是作为朋友的一点心意，你今晚可以找个好旅馆睡个好觉， 他摇头谢绝了：“我跟您说过，我从来不接受别人的馈赠，同你钓鱼是因为我自己喜欢，钱你自己留着吧，西礁物价贵，你用得着的，不用为我担心。” 我挥手同他告别，他坐在礁石上，抽着廉价的烟， 微笑着同我挥手致意，悠然自得。我瞬间觉得，老坎你不但拥有自由，还有很多有家的人都没有的更重要的东西：尊严。

本来文章写到这里 就可以结束了，但回到旅馆后的经历我不得不提一笔。到旅馆后我照例在游泳池内游两圈， 然后在游泳池边的酒吧喝上一杯。 酒吧内有个年轻女子在自斟自饮，另外有一群西装笔挺的人围着一个白发披肩的老者聊天。那老者风度翩翩，好似个落魄艺术家或者过气的老嬉皮士，穿着潇洒却有些破旧，其他人则对他毕恭毕敬的， 只听他一个人抽雪茄神聊。我坐在那里，想喝完就走，但那女子向我问好，希望同我聊天，我开始还以为她是小姐一类想离开，但后来知道她是波兰来开会的专业人士，搞国际法的律师。因为我到过她波兰的家乡垮可夫城，于是话很投机，我聊起肖邦，聊起历史上波兰饱受德国和俄国的侵略，曾经亡国一百多年，我说，如果不是波兰优秀的文化，波兰不会重新复兴的。那波兰女子点头赞同。

“不对，是我们解放了你们的国家!”（we liberated you!）, 从吧台另外一边，那老人开始突兀插话，于是，我以及那名波兰女子，同那个老人争论起来。 后来又谈到国内刚刚过去的新奥尔良卡翠娜飓风灾难，我表示，政府救援不利，他竟然说：“一群黑鬼，谁在乎他们”（A bunch of blacks, who cares）, 我对如此缺乏同情心的人感到愤怒，同他争论起来，他说那群黑人是人渣，水灾过后街道首先卖的不是食物和水，而是毒品。 因此不值得救。 他还为伊拉克战争辩解，并从国际战略角度谈，我正好对此还有些研究，将他反驳得哑口无言。不过，当我说他是共和党保守派的时候，他不以为然，他说，两党的政客都为我帮忙，我不需要选举，我收买政客（I don’t need to vote for them, I buy them）,他这样狂妄让我这个记者出身、也颇见识过一些大人物的人感到不齿， 我禁不住说了几句话刺激他。因为同我辩论的时候， 他一直引用一知半解的孔子的话，我这时说。你知道吗？孔子说：“寡廉鲜耻，鲜矣仁（if you are lost to shame then you have no affection）”。这时，他的保镖秘书出来说话，他说：“你知道你是跟谁在说话吗?（young man , do you know who you are talking to？）他是投资200亿美元，在世界各地开设很多赌场的……”。我回答到：“我不在乎（I don’t care），错误就是错误的， 不论有钱没钱”。我临行告诉他，孔子还说，三人行 必有我师，让他不要自以为是。他倒是一改傲慢态度，要同我交朋友， 还给了我名片，约我第二天见面在一起喝酒。

回到住处，我想了很多，一天内认识两个人，竟然都是五十七岁，一个善良但无家可归；一个腰缠万贯、呼风唤雨，但没有任何同情心，要是他们综合起来就好了，因为一个人希望帮助别人，但没有能力;一个有能力，但不愿意。我第二天同那赌博兼地产大亨喝酒，他却避谈政治，开始大谈如何从一个穷小子、一个第二代移民来美国创业成功的经历，接着询问我在中国周边哪些地区投资赌场风险小，中国还有多少年能开放赌博业等等，谈话变得客气，但因为没有思想的交锋，也就没有什么意思了，毕竟生意人就是生意人，我无法和他交朋友。

 离开西礁之后，瑞塔飓风即将来临， 我感到不安，打电话给老坎尼，他还是那句话，不要为我担心。他还补充说，你知道吗？飓风最坏的结果就是家中房子倒塌，无家可归，而我，没有房子可以倒塌，至于无家可归，我早已经为此准备好了（ I am so well prepared for it），说完哈哈大笑，我也跟着笑得眼泪几乎流出来。我脑海中浮现出那天黄昏我同老坎尼在西礁道别时的情景：他羸弱的身躯推着摩托车和自己的全部家当，在小雨中茕茕走向他的栖身之处：一座大桥洞，当时望着他的背影，我不禁心酸，为什么一个诚实、善良、勤劳的人，其人生的黄昏如此凄凉？

  我放下电话，又准备上班了，忙着挣钱供我的车子和房子，古人云：“ 无欲则刚”， 现在我真不知道我和老坎尼谁开心的时刻更多，尽管我这辈子不会走他的路。

暴风雨就要来临了，我心中默默为那飓风袭击得老坎尼祷告：但愿这位老人平安，愉快而且长寿。飓风过后，看新闻佛州一家赌场严重损坏倒塌，我拿着名片一查资料，原来那赌场果然是那同我大谈孔子的赌博业大亨的，我见后忍俊不禁：反正他多得是不义之才，损失点儿也好，重新建设还能提供些就业机会，当地古巴难民可以多喝鱼头汤了。

简历：醉墨（钟梦白），记者出身，在美国留学、生活近二十年，人文科学博士。目前在美国马里兰大学从事研究工作，同时兼任北美国多家媒体顾问。喜欢旅行和钓鱼， 发表诗作、散文多篇，学术著作一部。

          ——写给我的小狗

                     冯晏

我的宠物约克夏异常优雅，犹如雪花

来去无声，这让我对它英国血统确信无疑

尽管它流露着西班牙忧郁。它每晚散步于

门前的东北黑土，脚掌渐宽。一周岁半

它爱上了邻居家性格豪放的母犬，表情羞怯

不敢表达。它开始喜欢粗质食物，尤其留意

电视中跃过的森林和麦田。他正在以

脱毛方式摆脱传统，蓄意加入本土的进化

                          2000、12

怎样选择用词，面对太阳也

无力赞美。山川河流传送的离别

在月下相逢时，必然有超载的

灵魂被追思。在微观与涵盖之间

千层浮华飘落着万朵功力的飞絮

雕云远游向着月影，遭到蔑视的

是蚂蚁对泥土的专一。鸟儿折断

翅膀，发出本世纪最有力的声音

69 、昼夜

一列火车冲进黑色墙壁，白天

隐藏了起来。零散的星光降落下

更加细密的复杂。生者在屋子里

睡下，死者却在静思中分别醒过来

旷野上空灵在移动，那些连焦虑

都不曾沾染的人们，需要超然地庇护

他们在现实中越是深陷，越是易碎

白天无限时尚，夜晚却发出忧伤的光

62、隐私

如果，我爬上去，山从此就会矮下来

幸福就不会停止，只要我向上。可相反

幸福会随时矮下来，山却永远高着

即使登上的那座山，已在我怀中撒尽甘露

被云雾放回山下，去与众人挤着

快乐或者心烦，这是必然的。清晨

蔬菜、鸡蛋、谷类在耳边沸腾，高贵

或者贫贱，被重叠在一起时就是隐私

63、虚伪

虚伪，就像长在高原上的草芥，俯瞰时

犹如山羊被修剪完好的胡须。他们只求

成为一座肤浅可以眺望并接近的灰塔

任由文字冰冷，或者书籍被严重误读

观望虚无还要依靠距离，出之荷、入浮萍

是谁躲避实用理论，却长久隐在和中，静侯平庸

博尔赫斯、萨特的精神在长河里走动，当今

灵魂易碎，我找不到他们那种庄严和孤独

64、失去

多年后，草丛里的划痕再也没遇见

我莽撞的指甲。选择温泉还灵魂以自由

漫过白沙的月光，在城市楼宇间

受到凌乱地切割和破坏。广场，庭院

街心花园，黄土收紧，绿色被移植

失去了放松的富饶。含清露，穿彩霞

象征着纯朴男女，他们与现代作对

已经把传统输掉，群星长久闪着疼痛

65、四季

源于爱，我担心春天树枝会躁动

盛夏，雷电会惊醒原野的睡眠

秋叶脆弱，我事先摘取，把它放入

圣经的扉页，冬季，黄土被封锁

冰花暗喜，魂灵避开不洁后，

任意飞旋。万物之爱，终将止于

一条虚线上。我用丝巾殉道

颈项上遗留着黑色激情，白色哀婉

66、静候

这段时间，天空向下袭来，在顶部

树林迷失了光照。我不能再低下去

到黄土背面惊醒亡灵。沉寂并不等于

在暗处静侯欢悦。就在昨夜

我失去了永久的倒影。果核坚硬

外部总会重生。人性细节上

我抵触的往事正在消融。魔法旋转

群芳茫然，芦花何时露出新的五官

67、谎言

梦，消失于闪电的金色裂缝中

瓶子内的新玫瑰，离开了花园

黑色纹理，曾爬满谎话的声波

回避倾听，在玻璃上碎掉明净

红斑鱼忧患地吐着泡沫，形状如心

爱情被拔出根茎，芳草成堆，一捆捆

深陷于昏暗的马胃。时代荒废

被蓝色液体赞美，清平美丽如初

           冯晏

每当外出回到我居住的这座城市——哈尔滨，都有一种从浮躁走回宁静的感觉。这是一座地处边陲，冬天寒冷而渗透着浓郁的俄罗斯风情的独特城市。在我看来，这比其他发达的城市更适合于读书、写作或者体验孤独。

我一直相信只有精神可以完成人的最终需求，而物质永远不能。精神需求越大痛苦越深，再富有的物质带给人们的也只能是肤浅的满足。所以，多年来我始终依赖读书，写作或思考来解决面临的问题。写作最直接的收益就是淡化痛苦，其次才是带来快乐。

再忙的人，在千变万化的外部环境背后，都会有自己最本真的生活。所以当问到近况，我首先想到自己多年不变的模式：只要不外出，我几乎每天上午都是一个人和我最喜欢的事物呆在一起，我把这段时间看做是大脑最清晰的时段，读书、写作，或者处理我自己认为比较重要的事。到了下午出门，上班（因为工作一直不忙）。自从儿子上大学走了，晚上回家总是空的感觉至今还没有过去，这种感觉打扰我无法集中精力，甚至有些茫然。这段时间，我按最初读书的方式大量看碟，从大片，从获奥斯卡奖的影片，法国艺术片，也有通俗的电视连续剧，有时看通宵，或者去会馆打球，健身。其实，在生活中我对维护自己的情绪做了许多事先的铺垫，比如买车以音响好坏为主要选择标准，几年来后备箱成了我的音乐储藏室。

关于读书，我始终喜欢那些思想或语言复杂度高的读物，近来还包括一些自然科学，医学类的书，我很少读小说，不是说不喜欢，而是在把有限的时间进行取舍。比如我二十天前在书店一次买的六本书：意大利诗人彼特拉克的《秘密》，《巴尔蒂斯对话录》《法布尔说昆虫》，布鲁克斯《精致的瓮》还有两本美国学者谈大脑和神经系统研究的著作。买书就像女人买衣服，无法离开偏爱拐到另外的系统，我有时买衣服毫无理性，但在衣柜里我却发现，自己成堆的衣服基本都是相似系列的。读的书，当然会直接影响写作，今年我集中一个系列写了近一百首短诗，总题目叫《被记录的细节》，已在几个刊物陆续发出来，11期《作家》杂志刊出了55首，这些诗应该是直接体现了我日常所侧重的思维。

                                       2008年11月21日

56、归来（08、10、01）

越来越近，远游星球归来，我结束了臆想，

目光一小时穿透三次寒夜，用最长的

思维直径去触及隐秘，落回凡尘，激起一份

念中犹豫。太平洋丽帆相竞，我要回到

被等待中慢下来生活。在深井中取清水

洗去如霜如锈的粉尘，如有妒忌浮起

使天色衰弱下来。月光会献出感情之核

沿着岁月的纹理徘徊，被照亮中，教养在慢慢地开

57、怀旧（08、10、10）

用白色棉云，来包扎酸痛的手脚和激情

行礼铁一样重，我把它卸在先锋路

左前方太阳常去处，今年4月3日，繁星中

降下了谷穗圣餐，我托付夜色守候着

留给故乡的岩壁和候鸟。亮蚁方阵在向南

山中古桥，水中木船，它们在等待沉淀

放弃万物，眼睛的波纹映出昨日之蓝

我发现，与黑土下的红蚯蚓可以诉雨中幽怨

58、本质（08、10、12）

2008年秋天，华尔街的优越落在地上

摩天楼脸色发白，像缺少呼吸的雕塑

经济数字在空气中飞断了翅膀，蝉翼

还挥发着昔日咖啡色的光。在浮华的

魔镜中，节约的自省弥漫了世界

这是美国的功劳。预支总是像红枫

在美丽中落下阴影，要回到本质，看来

只有风暴的威力，才能淡去奢侈

59、度日（08、10、23）

清晨游在落梦中有些失意，叫卖声

像徒迁的野马正挤在一起，时间

玻璃一样被打碎，部分已成为垃圾

我躺在床上想昨天仅一日的历史

上班、喝普洱、麻木观看股票起伏

犹如久居沧海边。感叹，好比一粒沙尘

遇见光时偶尔跳一跳，转瞬便化为

细菌的躯壳，夜晚在指甲缝隙间流失

60、焦虑（08、10、26）

观闲云，听林海。我发现空隙无处不在

尖叫声可以快速穿过八万里日程，如果

爆发力犹如日出来自灵魂深处，它就会

冲破一切，从心底到天际，两极之间总是

臆想缤纷。仙台上远古就筑起一座生死庭院

日月星辰为灯盏。爱往来，恨消磨、气流禁止

却在暗中发生精神核裂变。在那里，植物

动物、昆虫们贴近泥土，与地球互听焦虑

61、痕迹（08、10、28）

我踩的不是正常时间，此起彼伏

风暴晃动着一艘长出双臂的小船。鱼尾虚幻

在水面上浮出，橘色黄昏压下来，却碰到

深处隆起的脊骨。比风暴还要压抑的内心

在水中跃出时，想覆盖海浪。在山顶退下

是想重生于雷雨，在先前，我逃离草原

是在逃离巨大的沉寂，而海明威离开自己

给天涯海角留下的，却是难以抗拒的飓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