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军小说·二卷《 大 忙 人 》
忙，忙呵！忙得：心，都快要累死了！
全中国人民都在忙。大忙人更是：两眼一睁，忙到黑灯。
……
贪老太、官老太、色胖子、贿老太……富教授、鸟作家……
两眼还没睁开，股市上的人、生活中的影，就一个接着一个地钻进他的脑子里来；赶，都赶不走！
没办法，就理一下吧。
一理，吓死人！九九八十一件事，都在等着呐！
大忙人，每天都是这样，忙得屁滚尿流。
……
起床、穿衣、叠被。
被子叠的四四方方、有棱有角。没办法，几十年前养成的习惯；想改，也改不了。
处理完内务，读点书。
如今，是记点英语单词；过去，是背《毛主席语录》。
……
吃、还是不吃？！吃了，晚上就没有了下酒的菜；不吃，也太亏待自己了。
大忙人，一边漱嘴、一边算计着碗橱里的那只咸鸭蛋。
咸鸭蛋，是贪老太送的；一共五只，吃了四只，还剩一只。
想到贪老太，就想到她的股票。
该抛了！得提醒她。唉，这个死多头！又要多做多少工作、多费多少口舌。咋办？受人钱财，替人消灾！
行情好，是不错！可个股见顶了，抱的又是概念股；庄家边拉、边出，等出的差不多了，一砸盘！哭，都来不及！
大忙人心想：人家的钱，也是钱。对不？！
……
贪老太的老伴，是个贪污犯，被拉出去打了靶。
那老东西，本可以判无期的。他死活都不肯交、不肯退赃；结果，给“嘣”了。
贪老太，就指望这钱，养老、送终。
用她的话说：咋说，这钱，也是拿命换来的。是不是？！
那时候，多清闲、多自在！
日子，象水一样、静静地，流呵、流。
……
记得，那时候只有几岁。
星期天，早上起来，就到老爸的房门口，把眼睛贴在门逢上，张望。
看不见老爸睡的沙发床，只看见：那有许许多多小山、小坑、小红旗、小蓝旗的沙盘；桌上，一部红电话、一部黑电话……墙上是一圈、又一圈，慢悠悠地转的钟……就这么等呵，等着坐轿车、出去玩；真是，急死人！
那时候，不懂沙盘，不知道红电话，就叫：战备值勤专线，上通北京、下联一级战备作战部队。
……
记得，楼上楼下、院里院外，不知跑了多少圈，才等到老爸、才坐上伏尔加，才到楼伯伯家去。
楼伯伯家，有小兰姐姐，漂亮、个子高。
到了楼伯伯家，老爸他们打麻将，自己就玩香烟纸。记得：都是大中华、红牡丹，后来还有一种绿上海，是蜡光纸的。
老爸，老是上厕所，打仗打的、有伤。
楼伯伯他们着急，就怂恿自己上桌、跪在椅子上、替老爸打；照样能赢，替老爸赢了好多火柴棒。那时觉着：来火柴棒子，不好玩；要来就来香烟纸的，那才好玩。
……
玩过了，就到交际处去吃饭，或者到美玲宫去吃；谁火柴棒子输的多，谁掏钱。
记得：那时经常上鲥鱼，带鳞烧的，不爱吃！爱吃炒鸡蛋，大家就都不吃；自己一个人吃，吃一盘。
那时候，自然灾害、困难。很多人家吃不饱，很多人得肝炎病、浮肿病；听说，也有人饿死。
……
小兰姐姐，不学好。15岁，就跟她们班上的一个老留级生，去了新疆生产建设兵团。
楼伯伯下干校了，管不了她；她，就跟老留级生结婚、生娃。
唉，好好一朵鲜花，插到了牛屎上！
忙，忙呵！忙得：心，都快要累死了！
……
到了股市，先得把报纸、各种资讯，看一看、理一理。
得吸收能量，才能释放。对不对？！
大忙人看报，是没有人敢打扰的。不管是谁，不识相；他就要发火，羞得你无地自容。
证券大厅里的老股民，都知道他的脾气。想问点啥，就赶紧去排队；一个一个，肚皮贴着前面人的屁股，防止他人插队呵。
……
大忙人脾气不好，可心眼好！大家都理解他。
他，经历过327国债风波、金中富期货诈骗案、苏三山股票假收购事件，及沪夹板、琼橡胶、红小豆……等等、等等。
钱，全都赔光了；但，赚到了知识。
知识，如今也是钱呵！
大忙人讲股，替人选股票；别人赚了钱，就送礼给他。
有的人，整瓶的送茅台、五粮液；还有的人，整条地送黄熊猫、软中华、硬中华……他，一概不收！
那时候，他老妈当劳动局长。替人分了好单位、大厂，人家送一网兜苹果；老妈，总是要回送一网兜梨。这样，心里才踏实呵。
当然，大忙人也不是完全继承了他老妈的传统。
股票，这东西：你买了，它阴跌；你卖了，它疯涨。有时，真的说不准！多少人，整天都在到处寻找后悔药。
大忙人，不愿被人埋怨，不想担太大的责任；所以，坚决不收重礼。
他只收：包把香烟、低档的酒、一个西瓜、几只咸鸭蛋……好酒，也不是绝对不可以收的；但，一定是要开过封的、吃剩下的。
大忙人觉着：人，吃好的、穿好的，也没啥太大的意思。最重要的，是活得踏实、心里舒坦！
……
看完报纸、各种资讯，大忙人就抽一支烟、理一理思路；然后，给大家作：每日股市气象预报。
作完预报，大忙人开始接待个股咨询。
他讲股，生动有趣，特别适合死脑筋的老太太。
时间一长，他就成了老太太们的主心骨、心中的偶像；老太太们，几天见不到他：握着股票，心慌；没有股票，更慌。
当然，每次出完主意，他都要加上一句：情况，就是这情况；大主意，你自己拿！
……
突然，有人插队；排队的人，“叽叽喳喳”地叫。
大忙人，抬头一看，是官老太。
官老太，不懂股票，年岁也大了。当年，可牛呵！
上个世纪，人家是官倒！用她的话说：除了人、毒品、原子弹，就没有不敢倒的！
后来，官老太离休了，没得倒了，就自己买了条船，到长江里面去吸沙；一吸，就吸了几百万！
原以为：晚年，可以睡在钞票堆上，打滚、翻跟头玩了。
谁料：走私，一走就是几千万！偷税、骗税，也都是百万、千万地搞……如今，随便站出个农民企业家、私企老总，哪个身价不是上亿？！
官老太，急呵！她深感：自己，穷呵！
那时候，多清闲、多自在！
日子，象水一样、静静地，流呵、流。
……
记得：玩得好的同学，都去插队了。
街上：武斗、打，热闹呵！家里，就是不让去看；家里，也不准谈这一派、那一派。
郁闷、无聊！
一天晚上，来了辆北京吉普；都睡下了，叫起来、穿衣，拉上就走、去当兵。
……
当兵，就在枪械修理所。
每天，摆弄摆弄枪，学点技术，也蛮好。
就是没啥好玩的。有点意思的，只有：下棋、甩老K、打篮球。
……
记得：小颖，喜欢从篮球场上过。
她，绝对没有小兰姐姐漂亮；但，还是蛮有味道的。
她经过时，手里有球，就来个中、远距离投篮；没球，就去拼、抢、盖帽。
投没投中、抢不抢到，不重要呵；重要的，是让她注意。对不？！
……
小颖，真没出息！咋就看上了那熊干事呢？！
结果，在楼梯肚子底下亲嘴时，给大家伙码准了、逮住了。真活丑！
两个人，都被作了退伍处理；那熊干事，回家种田去了。
唉，又是一朵好花，就这么給糟蹋了！
忙，忙呵！忙得：心，都快要累死了！
……
官老太，非要送一瓶五粮液。这，咋行？！规矩，不能坏呵！
大忙人，不收；官老太，竟耍赖：她当场开瓶，“咕咚”就是一口，说：“喝过了、不要了！你看着办。拿，就拿；不拿，扔这。反正，我不要了。”
这，不是为难人吗？！
股市上的人，都说：“大忙人，你也太认真了！你啥都好，就这不好。”
经不住劝，大忙人只得拿着；不过，他对大伙说：“下不为例呵！别都学她的样，坏了我的规矩。”
正说着，色胖子那边又在催了。
股市，就跟菜市场差不多：早晨，一阵忙完，闲得人骨头都发痒。所以，大家都打80分。
色胖子，就是在催他去上桌。
……
色胖子，原本是个干部。
他，好个色，与下属胡搞，叫人撞见了。下属，要面子，就喊：强奸啦！
接果，色胖子，被判了五年。
抓了进去，色胖子才知道：自己，是傻瓜蛋一个！搞女人、搞上百把十个的男人，海了。
等刑满释放，工作没有了。色胖子，就做生意；发了财，继续搞女人。
每搞一个，他都要叫人家学三声狗叫；作贱她们，玩呵。
就这么，他也搞了一百多个。
一日，他忽然发现：自己腰酸背痛、四肢乏力，身体亏空了。这么，才下决心：戒色、戒淫！没地方玩了，就跑到股市里来，打80分。
……
色胖子，别的人都看不上；而且，谁要是出错了牌，他有得骂呢！
所以，也没有人愿意跟他打对家。他，也只服大忙人；他自己出错牌，吃了大忙人的白眼，还笑。
打着牌，还有人来要求盘中辅导。
大忙人，抬头一看，是贿老太；他，爱理不理，继续打牌。
贿老太的钱，是她女婿给的；她女婿，受贿。
大忙人，最瞧不起这种新贵！
贿老太，心直口快，道：“大忙人，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可我这钱，在我女婿手上，是赃；在我手上，就不是赃！我女婿，又有新相好了；这钱，就等于是我女儿的卖身钱！脏吗？不脏！”
那时候，多清闲、多自在！
日子，象水一样、静静地，流呵、流。
……
干部子弟，没人愿意在部队干。
那时候，都兴进工厂、进大厂，学技术。
……
退伍回来，在家、等分配。
没事干，弄张票，买辆自行车，凤凰18的；装上两只双铃，满大街逗风、飙车玩。
……
那时候，兴“钓鱼”，就是追漂亮的女孩。
小马，还没去当演员、没出大名；不过，在军干子弟中，她还是有点名气的。
她父母，都是八一医院的；她家，就住在户部街医院宿舍。
认识她，很简单的事。
……
那时候，兴看内部电影。
军区后勤礼堂，在大行宫；那里的票，最吃香。
她想要两张周末的票，行呵！帮她搞，一搞就搞了十张，一起给了她。
那时候，傻呵！
忙，忙呵！忙得：心，都快要累死了！
……
下午，收了市，大忙人要赶到市证劵公司门口，在马路边上，给天真、善良的股民们讲课：
从股票的起源讲起，一直讲到1929美国大股灾；还要讲日本股市、台湾股市，讲如何识别虚假财务报表、讲怎样看清庄家的骗钱伎俩……
……
一边讲股票，一边还要惦着：买菜、买啥菜便宜。
还要惦着：早点回去，别让邻居再偷用自来水、偷烧液化气。现在的气，多贵？！自来水，也涨价；就在长江边上、且是下游，还涨？！
对，别忘了！给富教授去个电话，问问：晚上，散不散步？！
……
陪富教授散步，也是为了万一：揭不开锅的时候，有个地方借钱呵！
一百、一百的，借是借过几次，没还。没还，不代表不想还；是手头紧，没有钱还。
有钱，谁不想还？！谁愿欠着？！人不死，债不烂。怕啥？！
大忙人，自己都不怕；富教授，怕啥？！
……
街上到处都是光污染。
陪着富教授散步，就象走在黄霉天里，晒着不阴不阳的太阳。
富教授说：“鸟作家，正在写你。”
“写我？有啥好写的？！”
“大忙人呵！”
大忙人笑了笑，问：“他有没有写过你？”
“早写过啦！《那个狐狸精》中的教授，不就是写我？！”
“写啥？”
“学术腐败。”
“你腐败了？”
“我象是个腐败的人吗？！”
“还写啥？”
“说我：在考场上，目光钻进女学生低矮的衣领，偷看人家的乳房。”
“你真的偷看人家乳房了？”大忙人，乐不可支。
“没有！是无意中看到的。”
大忙人，更乐了。
那时候，咋就没想到：当个工农兵学员、上回大学呢？！
至少，也应该想到：当个干部呵！
那时候，想要留在部队上、提个干，很简单的事。
……
老爸，真没福气！87式没穿上，就走了。
北京来电话问：安葬在八宝山如何？
老妈却说：还是近点好，想去看时，也方便些。
那时的人，咋就这么傻呢？！
……
老爸，在菊花台将军墓里安息了。
他一安息，家里的事，就不咋好办了。
老妈，若肯闹一闹，也还行呵！
唉，老妈，觉悟高。
……
再后来，老妈也走了。
就真的是：人走，茶凉了。
忙，忙呵！忙得：心，都快要累死了！
大忙人：两眼一睁，忙到黑灯。
……
散步回来。
大忙人，第一件事，就是补看《新闻联播》。
这，是不能不看的！从小，“大参考”、“小参考”，看惯了的。
再说，如果漏了啥重大新闻；明天，咋给人讲么？！
……
看完新闻，他还要看一部经典名著。
大忙人，收藏着一大批经典名著的录像带，有：前苏联的《这里的黎明静悄悄》、美国的《魂断蓝桥》、法国的《老枪》……等等。
然后，还要听一遍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每天都听，每天都有不同的感受；如今，有多少人真懂？！
最后，在施特劳斯的《蓝色的多瑙河》的旋律中，慢慢地入睡。
……
头枕着波涛，睡梦中露出甜美的微笑。
大忙人，又一次梦见：他，人生中最辉煌的亮点－－
2005年初夏，沪市从2244点下来、经过了4年漫长的阴跌；终于，在盘中跌破了1000点大关。
那是一个萧瑟的下午，市证券公司的门口，到处都是哭丧着脸的人。
大忙人，站上椅子，振臂高呼：
股民朋友们，握紧手中的股票，不抛、决不抛！有钱，就买、大胆地买！
眼下，是黎明前的黑暗、是斯大林格勒保卫战。诺曼底登陆，就要开始啦！大反攻，就要开始啦！攻克柏林，也不会很遥远的！
我，以我个人的名誉、以我的人格担保－－
相信改革、相信开放、相信政府、相信中国、相信明天！一切都会过去的，明天一定会更好！
创作于 2007-6-13 至 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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