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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再无引路人

法国时间2008年6月1日，一代时装巨擘伊夫·圣·洛朗在巴黎去世，享年72岁。从此，他那白皙瘦削的面容，轻薄纤弱的嘴唇，挺拔高耸的鼻梁，乱中有序的半长头发，敏感而锐利的目光，以及宽大的黑色玳瑁框眼镜，都将被封存进历史的相册，人们再也无缘亲见。但是，那连缀起来的斜体字母——Yves Saint Laurent，和他创造的无数经典设计一起，为时尚界留下一道永恒的彩虹桥，永远联通着服装的右岸和艺术的左岸。

1936年8月1日，伊夫·圣·洛朗出生于法属北非阿尔及利亚的奥兰，父母都是法国人。和老一代时装设计师多半出生贫寒不同，伊夫·圣·洛朗家境相当富裕，他的父亲是一名成功的商人，拥有保险事业及电影制作事业，祖上甚至有人曾被授予爵位。可以说不论是经济地位还是社会威望，伊夫·圣·洛朗的家庭都是名副其实的上流社会中坚。

由于生活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伊夫·圣·洛朗很小就能接触到各种高级时装珠宝，这也培养起他对美的品位。还是孩子的他，就已经开始为母亲的的晚宴着装出谋划策，开始为自己的娃娃剧玩偶制作服装了。从那时开始，他便把全部兴趣都放在了时装上。十岁生日的时候，伊夫·圣·洛朗许愿，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出现在香榭大道上。相信他对这个愿望的实现从来没有怀疑过，但是大约伊夫·圣·洛朗自己都没想到，梦想变为现实的速度会如此之快。

让伊夫·圣·洛朗如此迷恋时装设计的另外一个原因，恐怕和他的性取向有关。伊夫·圣·洛朗很早就知道自己是个同性恋。但在半个世纪前，这种性取向毫无疑问被认为是一种伤风败俗的病态。为此，少年伊夫·圣·洛朗没少遭受来自同学的白眼和嘲笑。我们几乎可以想见，他纤细而敏感的个性，以及选择时装设计——这个当时还未受男性世界广泛认可的领域，多半与伊夫·圣·洛朗儿时的心境和遭遇有关。

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伊夫·圣·洛朗的选择再正确不过。他在1954年国际羊毛组织的设计大赛上崭露头角，成为巴黎时尚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值得一提的是，伊夫·圣·洛朗当时获得的是第三名，而第一名的获得者正是当今时装界如日中天的“凯撒”——KarlLagerfeld，在第二年的设计比赛上，伊夫·圣·洛朗终于获得冠军）。十八岁时，伊夫·圣·洛朗高中毕业，进入著名的巴黎时业公会学校学习时装，但是他最后选择了辍学，并在Christian Dior的工作室中谋得一份工作。伊夫·圣·洛朗那改变全世界女性形象的传奇设计师生涯，也就此正式起步了。

1957年10月24日，法国时装界领袖，52岁的ChristianDior突发心肌梗塞离世，年仅21岁的伊夫·圣·洛朗临危受命，接管下老师未竟的工作。以如此年纪便在当时的世界时装舞台登顶，除了运气的因素外，也是对伊夫·圣·洛朗才华的肯定。要知道，Christian Dior在世时，工作室制作的三分之一的时装就是出自伊夫·圣·洛朗笔下。1955年，Rid Avendon为BAZAAR拍摄的著名时装片“Dovima与大象”中的礼服，即是由伊夫·圣·洛朗设计的。伊夫·圣·洛朗并没有辜负人们对他的期望。次年，他在Dior发表了第一个时装系列“Trapeze”。Trapeze系列带给人们明亮、灵巧、年轻的新气象，伊夫·圣·洛朗从此一炮而红。

然而，在ChristianDior担任首席设计师，并非那么轻松的差事，尤其对于有着强烈创新精神的伊夫·圣·洛朗来说。Christian Dior以NEW LOOK系列设计闻名于世，提倡的是女装的奢华感和对女性自然体态适度夸张的凸显，虽然号称“NEW LOOK”，但其精髓是对战前女装的继承和再创作。可是，时年二十出头的伊夫·圣·洛朗，却是在二战后席卷欧洲的新思潮中成长起来的，他对时装的理解更为激进和先锋，和Christian Dior的复古主义有明显的区别。这一点在伊夫·圣·洛朗为Christian Dior创作的时装系列中越来越清晰地表露出来。其中，1960年他以法国歌手JulietteGreco和垮掉的一代为灵感的Beat Look系列，无疑是最好的例子。鳄鱼皮夹克的狂野粗犷，运动剪裁迷你袖子的玲珑利落，黑色大外套的简洁实用，都为这个系列赋予了和Christian Dior大相异趣的街头风格。如果从现在的审美品位来看，伊夫·圣·洛朗的Beat Look系列将街头元素引入高级时装，是具有革命意义的尝试，在半个世纪后的今天，类似的设计手法受到广泛追捧。但在当时，这种“过火”的设计并不讨Dior老客户和品牌领导层中一些人的喜欢，也导致了伊夫·圣·洛朗最后和Christian Dior董事会的不欢而散。

1960，对于伊夫·圣·洛朗来说，注定不是一个充满幸福回忆的年份。由于当时他的故乡阿尔及利亚情况吃紧，这位时装艺术家应征入伍开始了军旅生涯。不用猜都知道，伊夫·圣·洛朗这样纤弱而敏感的上流社会公子哥，怎么可能适应艰苦严苛的军队生活？更别提他内向感性的性格面对粗鲁，毫无隐私可言的集体生活，只能用灾难来形容。于是，在这种折磨下，伊夫·圣·洛朗彻底崩溃了，他被送到南部的一家精神病医院修养。在治疗期间，医院给使用了电击治疗和大量镇定剂，以至于在今后的人生中，伊夫·圣·洛朗再也没有能摆脱对各种麻醉品的依赖。不过，在时装事业上的波折恐怕给了他更大的打击。Dior董事会以健康原因解雇了这位少年天才，旋即把职位交给了他曾经的设计助理MarcBohan。明眼人都知道，健康不过是Christian Dior高层的借口罢了。

但是，正如中国人所说——“福祸相依”，1960年的噩梦却给了伊夫·圣·洛朗重新选择的机会。在合作伙伴兼同性情侣Pierre Bergé的帮助下，伊夫·圣·洛朗脱离老东家Christian Dior，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品牌，组建新的时装公司，由此开始了一段所有时装历教科书都无法忽略的传奇。

自1962年1月29日，伊夫·圣·洛朗品牌的第一个时装发布开始，几乎每隔几个年头，都有令世界为之一震的作品出现。从吸烟装到蒙德理安裙，从狩猎外套到鸦片香水，从中国风格到非洲情调，从为著名影星Catherine Deneuvs设计剧装到命名为“左岸”的成衣系列，60、70、80年代，伊夫·圣·洛朗在世界时装舞台上可谓呼风唤雨，他的每次出手都让人过目难忘，而且每每切中时代脉搏，成为引发时代风潮的话题级别作品。在创作欲望最旺盛的日子里，伊夫·圣·洛朗开始全面推进自己在Christian Dior工作室里没有完成的事业——为这个时代的女性重新树立形象。伴随着社会革新运动在全世界范围内方兴未艾，伊夫·圣·洛朗在时装中践行着“男女平等”的原则，而他用的方法就是被后来者推崇备至的“中性化风格”。

所谓中性化，简单说来，就是在服装上模糊男女两性的性征。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因为战时造成劳动力锐减，不少女性开始承担起平时由男性负责的工作。由于物资匮乏和工作需要，女性也开始尝试穿着男人们的衣服，以至于在战后一段时间内，女士服装的男装化倾向相当明显。不过，Christian Dior“NEW LOOK”的出现改变了潮流，强调女性的身体曲线（尤其是胸部和臀部），要求服装的审美感超过其实用功能的设计再次成为主流。

时过境迁，女权运动的蓬勃发展，让女性又一次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躯体。然而这次，她们需要的是已经不仅仅是能穿上男人的衣服，更要这些服装摆脱宽大、粗笨的传统形象，变得精致时髦起来。和战时不同，新时代的女性不但拥有选择的自由，还要有按自己喜好随意改变的权力。正是在这种思潮的影响下，伊夫·圣·洛朗设计出根据男士吸烟装改良的“LeSmoking”，它保留了男士礼服的几乎全部特点，却在剪裁上完全贴合女性身体，服装的轮廓玲珑雅致，成为女士礼服的经典之一；以男士套装为蓝本，但加宽裤脚以获得摇曳柔美感觉的设计；从猎装中借用粗犷感，再靠腰带来勾勒女性上半身精美的线条，这些都为中性化风格做了最完美的注解。

在改良男装为女士服务的同时，伊夫·圣·洛朗也在大胆抛弃着束缚女性身体的时装款式。他是胸罩最坚定的反对者之一，要求模特全部真空上阵，去展示性感的透视装。可以想像在40年前，这个举措会带来多大的轰动。

伊夫·圣·洛朗曾经说过：“在我的作品里，外在影响最大的来自男装，比如吸烟衫、连身裤和长裤套装。但艺术的感染力却扮演着核心的灵魂角色。”在审视他的经典作品的时候，我们不难发现其他艺术门类，尤其是绘画的影子。伊夫·圣·洛朗承袭了自夏帕瑞丽以降“服装画家”的传统，利用剪裁精美的时装为画布，创作着属于自己的艺术作品，其中最著名的要数他的蒙德里安系列和毕加索系列。这一设计手法从他热衷于收藏绘画大师作品的爱好上（尤其是那些曾经给予他灵感的艺术家如蒙特里安、巴勃罗、毕加索以及亨利马蒂斯）就能管窥一二。

在伊夫·圣·洛朗的时装中，我们也能经常看见各种异域情调融入。他的设计，不只体现时尚都市的风格，还表达了对未知文明强烈的好奇感。伊夫·圣·洛朗的中国情节早已举世公认，著名的“鸦片”香水据说就是东方之行的产物。上世纪70年代开始，他就开始选用大量的黑人模特，这在时装史中是前所未有的，他对黑人女性在时尚界地位上的提升，有着不可磨灭的功劳。同时伊夫·圣·洛朗也是第一个离开塞纳河右岸，在左岸开工作室的著名时装设计师。左岸是拉丁区，是穷人和贫困艺术家集中的地方，看来在伊夫·圣·洛朗心中，地位、名望、包装这一切的一切，远没有艺术本身来得重要。

也许正是伊夫·圣·洛朗对时装艺术的诚恳，让他在时装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没有一位现代女性的衣橱和她们的着装生涯不曾受到伊夫·圣·洛朗的影响，很难找到一件大众熟悉的服装不是由他最先倡导的，你也很难找到一位后辈设计师没有从他那里汲取过灵感。这位终身沉溺于各种麻醉品，感情生活波折不断的设计师，有时连上台谢幕都需要模特的搀扶，但是却为近半个世纪的潮流画下了一道无比清晰的轨迹。更重要的是，这轨迹中饱含着自觉、自省、理智、克制这些现代人最缺乏的精神气质。所以伊夫·圣·洛朗看不上Tom Ford、加利亚诺们，当得知Tom Ford要离开Yves Saint Laurent时，他在电话访谈里毫不客气地抨击道：“这样最好。我并不欣赏Tom Ford设计的Yves Saint Laurent系列服装，他没有领悟我的精髓。趁现在还没被他毁于一旦，这个品牌还有得救。”的确，穿Yves Saint Laurent的女人也许不富有，更不愿抛头露面、搔首弄姿，但她能给你清楚解释《追忆似水年华》中的每个意象，相形之下TomFord的设计只适合为住进贝弗利山不择手段的三流女演员。伊夫·圣·洛朗时装中浓浓的精英（或者说知识分子）味道，很难为饱餐麦当劳，沉溺嘻哈乐的人们所理解。所以上个时代盛极一时的伊夫·圣·洛朗，在新千年里只能用晚景凄凉来形容。大众对他的兴趣，已经全都转移到性取向、酗酒、嗑药这些八卦上，他在大众心目中的形象，也从艺术家堕落成老顽固甚至老变态。除了放置在博物馆中供大家瞻仰，那一套套曾经照亮20世纪服装史的巨作，再也无人问津。人们在安享着老人遗留下来笔笔财富的同时，也毫不犹豫地将他扔到了时代车轮之下，“和光同尘”，“挫锐解纷”，直至老人身后那一片金光耀眼，BLING-BLING的“天下大同”。

2008年6月1日，艺术家伊夫·圣·洛朗离开了我们。

从此，世间再无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