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月

                    本文配图系网载

故乡的气候温暖、湿润，是茶树生长的家园。多少次梦回故乡，那一排排葱绿整齐的茶树，那采茶时节满山飘逸的山歌，以及美丽而聪慧的采茶女，都在我思乡念家的心中久久萦绕，挥洒不去。

开春的茶园绿意勃发，生机盎然，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一浇，茶树们竞相吐出万点新绿。此时，闲散了一冬的人们开始忙碌起来了。山坡上，河坎边，凡是种茶的地方，都能看到采茶人的身影。万绿丛中，身穿红衣的采茶女尤为引人注目。山青水秀的故乡，养育了一个个鹅蛋脸、大眼睛的俊俏女子。雪白娇嫩的肌肤，高挑匀称的身材，采茶女成为茶园中一道不可多得的美丽风景。边采边唱，清纯甜美的山歌从她们的口中飘逸而出——

茶树飘香绕山坡呃——

我背上背兜去采茶哩——

……

歌声悠悠，此起彼伏，一曲刚罢，一曲又起。对山歌，是采茶时节男女青年定情的最佳方式。几曲山歌唱罢，俊男靓女已彼此钟情，托媒人一说合，龙凤姻缘便板上钉钉——十拿九稳了。

在故乡生活了十五年，我却不会对山歌。虽然在农忙时节也曾帮家里采摘茶叶，但那曲调悠美的山歌怎么也学不会。十二岁那年我随奶奶到外婆家去帮采茶叶，在那满山青青茶园中，采茶男女的山歌满山飘荡。外婆开玩笑地对我奶奶说：“小军不会对山歌，以后怕是不好找媳妇，我看不如把芹儿许配给他，咱们也好亲上加亲。”奶奶当时高兴得连连点头，却一下羞红了我和芹儿的脸。

芹儿是我大舅的女儿，大我两个月，一双水注注的大眼睛，一笑两个小酒涡，是山村出了名的甜妮。她小小年龄已把山歌对得纯熟，灵巧的双手采起茶来如蝶飞莺舞。此前我和芹儿两小无猜，嬉戏甚洽，外婆的一句玩笑话，使得我们都疏远了对方，但彼此朦胧的心中，却有一种异样的情愫在生长。

由于家离学校太远，芹儿小学未毕业便辍学了，而我却从小学读到初中，十五岁那年又考上了一所外省的中专。记得离家外读的那晚，芹儿随大舅到我家贺喜。私下里，她送了我几双自己做的鞋垫，上面一朵朵盛开的茶花纯洁无暇、美丽动人。芹儿羞红脸欲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而我此时憧憬的是外面的世界，心不在焉，走时又匆匆忙忙，连那几双鞋垫也未带上。

中专毕业前的那个暑假，我回了趟老家，并随母亲一起去看望外婆。还未进村，一阵甜美圆润的歌声便从茶园中飘来，随即，一红衣女子从茶林中跑出来，亲热地喊了声：“姑姑。”四目相对，我一眼便认出了是芹儿。四年不见，她出落得如一株初绽苞蕾的山茶花：圆润饱满，艳丽多姿。芹儿仍然害羞，但那双清澈如水的大眼睛脉脉含情，似乎在期待和诉说着什么……

那次从外婆家回来后，路上，母亲说，提亲的都踩断了门槛，但芹儿就是不应亲。“都怪你外婆多事，”母亲叹息，“那年要不是她开了那句玩笑，芹儿怕是早许人家了。现在可好，别说表兄妹不能结婚，就算她对你有情，你也不可能娶一个农村女子呀。”我无言，望着那满山坡绿油油的茶园，心中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怅惘。

在城里参加了工作，几年后我有了女朋友，消息传到故乡，听说芹儿偷偷哭了几个晚上，之后，她很快便同意了远山一户人家的提亲。男方的条件很不好，但芹儿最终还是嫁了过去。接到母亲的家信，闻知芹儿嫁人的消息，我暗暗松了一口长气，但同时一种说不出的伤感袭上心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那晚我辗转反侧，一夜难眠。

不觉中又是两年过去。一次小舅妈到城里卖茶，到我单位小住。闲聊中我问起芹儿的情况，她很吃惊地说：“你还不晓得呀？！她去年生孩子时难产，送医院来不及，还在半路上就咽了气……”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小舅妈伤感地说：“你家里是怕你知道了难过，没告诉你……唉，那女子也是自己害了自己，多少好人家不嫁，偏偏要嫁到连草都长不好的远山……”

……不知不觉中，泪水慢慢溢出我眼眶。在晶莹的泪光中，我看见在满山坡绿油油的茶园中，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正含笑走来，那么娇美，那么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