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爷爷

       

 

我从未见过自己的爷爷,他留给我的唯一印象仅仅是家中相册上那张不到一寸的发黄的照片。照片上的爷爷浓眉大眼,骨节宽大,年轻的脸上洋溢着干练和雷厉风行的气质。在那个特殊年代的农村,出身根正苗红的爷爷可谓风头十足,他先后担任过生产队的副队长、队长,掌管着全队三百多人的劳动出勤、考核、分粮等头等大事,是个说一不二、出口成令的风云人物,但不可思议的是,年轻的爷爷居然在六十年代初期的饥荒中被活活饿死了。

爷爷死于一九六二年的秋天,那本该是丰收、壮硕的日子,却成了他永远的祭日。

没有体验过饥饿噬咬的人们永远都不会相信,爷爷那时一天的口粮只有六两,而实际上,公共食堂里那些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面汤吃下肚后,很快就会变成几泡尿撒出来,这对一个正当壮年的汉子来说是多么的残酷。好在一九六二年的秋天终于来到了人间,那满山坡的玉米棒子善解人意地挺立在田头,还有金黄酥香的山梨、缠绕在田间地角的大豆、黄豆也接二连三地成熟了,这给饥饿难熬的人们带来了吃饱肚子的希望。

但这希望是近乎渺茫的,身为生产队长的爷爷知道,即使把全队的粮食丝毫未损地全部收进粮仓,也远远交不够上边下达的公粮任务,何况饥饿的人们怎能放过满山坡俯手即拾的粮食?因此玉米棒子还未完全成熟,爷爷便和几个队里的负责人整夜守候在田头。那时偷粮成风,几乎每家每户都要出动老人、小孩去偷粮,有的甚至连当家的汉子、婆娘也出动了。而爷爷不但对触手可及的粮食视而不见,还严禁奶奶和几个孩子出去偷粮。一天夜里,饥饿难耐的奶奶和大伯、父亲摸黑出去,趁守夜人不备,偷摘了几个玉米棒子回来,刚刚煮到锅里,爷爷就带着人马追到了家里,不顾孩子们的哭喊和奶奶的哀求,爷爷硬是把三个玉米棒子从他们手中生生抢走,第二天还勒令奶奶在全队社员大会上深刻检讨,并扣她一顿早饭,以示惩戒

爷爷虽铁面无私,但也有网开一面的时候。那时村头的王四婆婆儿子、儿媳俱亡,留下两个饿得敖敖直叫的孙子。王四婆婆无奈之下只好去偷队里的粮,谁知第一次偷南瓜便被爷爷抓住了。听奶奶讲,爷爷不但未责罚她,还让她把摘下的南瓜偷偷抱回了家,后来爷爷又多次明里暗里地照顾过王家,而他自己的妻子儿女都饿着肚子。如今,王四婆婆那两个已四十多岁的孙子一说起我爷爷便禁不住热泪盈眶:“当初要不是姜队长照顾咱家,咱兄弟俩怕是逃不过粮食关呢。”

爷爷在整个秋收季节不但整夜守候在田头,白天还要带着全队人抢收粮食。高负荷的劳动透支着他那瘦骨嶙峋的身体,而高度紧张、类似间谍一样的盯梢则使他精神崩溃,疲于应付。饥肠辘辘的人们,面对酥香的山梨、嫩黄的玉米棒子,恨不能一口吞下肚去。爷爷只要稍不留神,便有人抓起身边的粮食,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据村中上了岁数的老人讲,整个秋收季节,山田里都飘荡着我爷爷如雷般的咆哮声,那声音开始是雄壮的,后来便由强变弱。其实,在那些饥饿的日子里,爷爷的吼声所起的作用是十分有限的:干活的人们,往往是这个被迫放下了玉米棒子,那个又抓起酥梨啃了起来,如此反复,令我爷爷也束手无策无可奈何。

秋收未完,爷爷便一头病倒了。准确说,他是被饥饿和劳累压倒的。高强度的劳动需要更多的食物热量来补偿体力,而他不但未获补偿,还大大透支了身体内所剩无几的一点能量。病来如山倒,但许多人都清楚,他这病只需多吃几顿饱饭、多睡几个好觉就能痊愈的。奶奶哭着去找了大队书记,好歹讨回了几个虫蛀过的山梨和一堆半蔫米的玉米棒子。刚抱回家中,爷爷的骂声便劈头盖脸地砸向奶奶,他死活不肯吃那些东西,并强迫奶奶将它们重新抱回了队里的仓库。在床上躺了十来天后,靠面糊汤维持生命的爷爷终于走向了他生命的边缘,而在最后时刻,他还对赶来探视病情的大队书记说了声:“书记,今年的秋粮,二队怕是完球不成了……”

爷爷就那样去世了,他丢下了不足十岁的大伯和我父亲,丢下了我年轻的奶奶,去了另一个世界。送葬那天,据说全村人都参加了他的葬礼,许多人流下了眼泪。

如今,近半个世纪的岁月已经过去,尽管今天的我对爷爷当初的行为很不理解,但每次回老家,听村中的老人们讲起他时,那种溢于言表的崇敬,那些发自内心的纯朴的赞美之词,在令我百思不解的同时,心里也未免生出一些自豪和满足。

爷爷,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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