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有喜

自从张艺谋熄灭了“灯笼”、打够了“官司”、“厌烦”了秋菊，开始大张旗鼓地玩起大片，跟根正苗红、血统高贵的“优等生”好莱坞叫上板之后，关于他的负面新闻就“一天都不能少”，总结起来无非是叙事简单乃至简陋、情节设置让人不知所云、过于讲究画面精巧、本末倒置等等。也许是被骂得太厉害，张大导演于是搬来了曹禺，请回了巩俐，甚至把被一众小孩子奉若神明的周杰伦都邀来穿上了沉重而奢靡的盔甲，之后便有了这样一部貌似宏伟的《满城尽带黄金甲》。应该说，它比之前的《英雄》、《十面埋伏》等画面更华丽更穷奢极欲，情节也借着曹禺先生的妙笔完满了许多，但是漂亮的画面、完整的故事、超大牌的演员阵容就能成就一部好电影么？答案未必是肯定的。张艺谋导演显然是下了功夫的，然而这并不能弥补一些内在的、先天的缺憾，文化底蕴的薄弱与自觉性的缺失，使得他离“大师”总还是差了那么一小步。

（1）   一次未完成的叙事

在不绝于耳的骂声当中，屡败屡战的张艺谋导演此次终于灵机一动，照着曹禺先生的经典剧目《雷雨》来了个依样画葫芦。大概是为了方便制造大场面，于是将其连锅端到了国力昌盛、物阜民丰的盛唐时期，巩俐、李曼以及众宫女穿着制作精细的爆乳装，白花花的胸脯比满墙满地映得人眼皮生疼的琉璃瓦更加夺目。然而，外在的华美并不能掩饰内里的空洞，并不是抄一抄名著就能形成一次成功的叙事。从某种意义上讲，《满城尽带黄金甲》其实比《英雄》、《十面埋伏》更空虚，《英雄》要表达和谐、包容、大一统的观点和态度，《十面埋伏》想强调爱情力量之伟大，可是《黄金甲》要说明什么？仅仅为了把一部名著搬上荧屏？

所有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生灵，都需要对世界的理解，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一个没有理解的世界是让人无法容忍的。凭借着种种理解，才能建立起基本的世界图景以及世界和个体、个体和个体之间纷繁复杂的关系。从这个角度来说，叙事至关重要。获得理解便是获得意义，因此，叙事所要完成的使命即是形成某种理解和意义，《满城尽带黄金甲》很致命的伤口就是缺乏“理解”。它将《雷雨》从一个灰暗、封闭并且晦涩的场景中转移出来，改成了富丽堂皇的宫廷争斗，我一度恍然觉得是不是导演想要将曹公和莎翁合二为一，但是很显然，它并没有领会原著的精髓，更欠缺莎翁的神韵。我很不能明白的是，照搬这样一个故事的意图在哪里？是要表现宫闱内外的尔虞我诈，或者皇后长期忍受精神和生理上的双重压抑与迫害，之后终于爆发、奋起反抗，又或者是皇后与皇子母子情深，还是想证明大片是谁都能玩的？

“叙事”不是对生活或者某个作品的简单复制，它的功能不能仅仅停留在表面，更重要的是探讨其内核与实质，打开一种新的维度与视野。而任何叙事都是“理解性”的产物，这种“理解”需要开阔的眼光，需要某种立场、价值判断在里面。同时，它也是想象力的释放与穿透，应该有俯拾皆是或者贯穿始终的思考和质疑在其中，而不能是单纯的“接受”而已。这种“理解”除了对于某些内在东西的探寻之外，还需要“反思”，即提供一种当前理解之外的理解。其实从某种程度上说，想象力的来源便是反思。叙事的过程，是理解的过程，也是反思的过程。而影片中能看到的皇上假借治病的接口意欲巧妙毒害皇后、皇后悄悄绣菊花图谋反抗、大皇子爱上小宫女而不再贪恋与母后的不伦关系等所有种种，在原著中皆有体现，无非是时空不同而已，那么创作者的“理解”、“反思”在哪里？是简单地改朝换代，是明晃晃亮晶晶的璀璨琉璃，还是那些肉欲横流的丰满酮体？从叙事的角度来衡量，《满城尽带黄金甲》是一部残缺的作品，它没有提供一种必要的理解、解释，从头到尾都仿佛是关在封闭屋室里的一场华丽游戏，屋外的我们花费了时间、金钱，却看了一出与自己、与世界毫无关系的表演。

（2）   一枚华丽而虚空的符号

《满城尽带黄金甲》之所以从开始伊始就那么吸引人，除了张艺谋的金字招牌、周杰伦的强大号召力之外，巩俐的加盟无疑也是一个重要原因。一向在感情方面对媒体有所避忌的老谋子不知道是为了影片票房，还是覆水重收之后情难自抑，竟然说出了“皇后的角色为巩俐准备了十年”的真情告白，不仅让旁人听得目瞪口呆，巩俐自己也潸然泪下。然而，这个“皇后”真的那么荣光、那么耀眼么？

表面上，巩俐所扮演的角色是母仪天下风光无限的皇后，但是她与皇上感情并不和睦，甚至于皇上竟暗中派人在药里做文章，企图暗害她，这不仅源于皇上自身对于旧情人的某种愧疚与思恋，更重要的是他对皇后与大皇子的“奸情”心知肚明，他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解决这个危机，重建一个皇帝的威严，更是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而当二皇子知晓父亲换药的“恶行”之后，他内心的正义感和浓重的“恋母情结”促使他开始了之后的弑父篡权行为，这却也更加激发了皇帝本身的不安定感，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成了真的，他更需要以此来杀一儆百，最终逼死了皇后与二皇子。看起来皇后似乎是矛盾的中心：大皇子与她曾经有过不伦的情感；皇帝因此要暗害于她；二皇子为了她与父亲反目，最终名丧黄泉；与大皇子相恋的小宫女及其一家被她追杀，从而引发出小宫女的身世之谜……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是因她而起，但是实际上她只是一个漂亮的棋子，或者可以称之为符号，象征着欲望的符号，所有的其他人都在利用这枚“棋子”完成自身的欲望释放：皇帝起初利用她（与之大婚）完成形式上的圆满，之后想要暗杀她也是为了维持这个圆满，而并非是维护爱情；大皇子与她之间的感情对她来说是爱情，对于他，可能只是在父亲淫威压抑之下的一种释放，直到爱上小宫女，他便开始重新考虑这段关系，他利用她进行着对父权的无声反抗；二皇子一直觊觎皇位，乃至于皇上恶狠狠地说出“我不给，你不能抢”的狠话，于是母亲——也就是皇后本人所遭遇的一切成了他举兵篡权的合理借口，表面上看他是出于孝道无奈完成母亲的心愿，实质上却是母亲给了他一个称王的机会。

闪耀的金簪、诱人的朱唇、华美的霓裳……这些美妙的物件构建了一个颇具气势的皇后，然而这个皇后也正如漂亮的芭比娃娃一般，缺乏动人心魄的气质和神韵，她的举动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没有自主自觉的意识，缺乏某些更有力量的动机，于是她只能作为一众男人欲望投射、释放、实现的对象，而不能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这就是张艺谋为巩俐设计了十年、让她心动让她落泪的风化绝代的角色。

（3）   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在张艺谋、陈凯歌等第五代导演纷纷放下“枪械”，满怀着火热的激情投向了好莱坞式大片行列的时候，责难之声也纷至沓来。其实这样并没有什么不好，至少竖起了一杆旗帜，标榜着华语电影不再只是某一小撮人顾影自怜的镜子，它正在朝着与好莱坞相抗衡的路上飞奔，我们黄皮肤的人也能花上几亿拍个美轮美奂的工艺品出来，也能创造巨额的票房利润。然而，仅仅有旗帜是不够的，现在这样的作品从大多数方面来说都不具备与欧美大片相抗衡的资本，非要算的话，投资可以勉强合格吧。    宏大的场面、堂皇的气势、豪华的演员阵容……这些都无法组成一部有力量的电影作品，都不能掩饰内核的苍白无力。叙事如果不能对社会脉络、价值立场有清晰的了解、明确的认知和尖锐的敏感度，那么缔造出来的作品自然是稚嫩的。每一位创作者在开始工作之前是不是都应该深入地思考一下拍电影的意义何在呢？仅仅是为了完成个人的幻梦，还是缘于经济利益上的需求？也许出于猎奇心理，观众会掏钱花时间去满足那些私人的梦想与需求，可是谁都不是傻子，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上当。当一次次失望之后，可想而知电影市场将会面临怎样的局面。也许有人会说，现在的市场多红火啊，国产大片纷至沓来源源不断。可是它们除了让创作者、制片方以及演员们赚得盆满钵满之外，观众又获得了什么？娱乐、放松还是刺激？如果电影能带来的只有这些，还不如去一次欢乐谷来得实惠！电影叙事是对人生意义的一种修复和弥补，提供一种全新的可能的理解，来照亮晦涩、不完满的人生，它应该是充满想象力、责任感和深邃思考的，而不能仅仅只是一只沾满了铜臭气、外表光鲜内在空洞的“绣花枕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