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天郎的博客

柏杨先生在谈及酱缸文化时说：

"由于长期的专制封建社会制度的斫丧，中国人在这个酱缸裹酱得太久，我们的思想和判断，以及视野，都受酱缸的污染，跳不出酱缸的范围，年代久远下来，使我们多数人丧失了分辨是非的能力，缺乏道德的勇气，一切事情只凭情绪和直觉反应，而再不能思考。一切行为价值，都以酱缸里的道德标准和政治标准为标准。因此，没有是非曲直，没有对错黑白。在这样的环境里，对事物的认识，很少会进一步的了解分析。”

 “中国人因为长期生活在酱缸之中，日子久了，自然产生一种苟且心理，一面是自大炫耀，另一面又是自卑自私”。

可谓切中要害，一针见血。

中国有着悠久的历史，其间更有着漫长的封建专制社会。朝代的更替，只不过是“城头变幻大王旗”，并没有带来令人耳目一新的先进的东西，反而加剧了原有的一些优秀品质的逐渐流失。汉人如此，鲜卑人如此，契丹人如此、蒙古人如此、满清人也如此。“在这种长期酱在缸底的情形下，使我们中国人变得自私、猜忌”。

“酱是不畅通的，不像黄河之水天上来那样澎湃。由於死水不畅，再加上蒸发，使沉淀的浓度加重加厚”。朝代的更替和异族的入侵，并没有带来清新的空气，也没有让老百姓能够放下心来自由地呼吸一口原有的空气，由于统治的需要，接下来更多的是变本加厉和残暴的统治。在这种轮番的压榨和忍辱求生的背景下，所谓的忠孝廉耻也好，仁义礼智信也罢，都变成了一种类似口号式的格言，用蘸满浓墨的毛笔漂亮且工整地写在每一张堆满笑容的脸上，出得门去，都一样的面孔，俨然是感人的“中华一家亲”。

华夏民族是个对“一统”有着特殊感情的民族，任何形式的分裂最终都归于了“一统”，而每次伟大的一统都是一次伟大的民族大融合的过程。在这些过程中，古代的骠悍民族如：匈奴、突厥、鲜卑、契丹、党项……都逐渐融入了汉人的主体，慢慢地退出了东方的历史舞台（匈奴、突厥后来在西方也曾经一度强盛）。酱缸文化的同化作用在这里起了决定性的作用，除非使用DNA检测技术，否则今天我们没有任何办法区分出每个人的真正族属。所谓“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草原民族原有的质朴和剽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涂满全身并深入骨髓的千年大酱。

我们曾经有过无比优秀的文化和品质：勤劳勇敢，积极进取，诚信礼义、忠孝廉耻……，但最终“一面是美丽、华贵、被人崇拜，另一面却是荒淫、无耻、下流”。那么，酱缸文化，究竟酿自谁手？

柏杨先生说：酱缸里的“一切行为价值，都以酱缸里的道德标准和政治标准为标准”。道德标准和政治标准是酱缸的标尺和准绳，而在长期的封建社会中，道德标准和政治标准毋庸置疑是掌握在统治阶层手中，引领社会文化的发展方向。从某种角度讲，并不仅仅唯独封建社会才是这样，任何社会和社会形态也都必然是这样。

《墨子》兼爱篇中记载了一个故事，“昔者楚灵王好士细腰，故灵王之臣皆以一饭为节，胁息然后带，扶墙然后起。比期年，朝有黧黑之色”，后来就演变成了“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人”的说法。

我们无法想象出古人对帝王的崇拜以及满朝臣子扶墙而起面带黧黑的壮观景象，但稍微联想一下曾经风靡一时的“四大天王”、“超级女生”所带动的那些粉丝们的疯狂举动，一切不可理喻便都迎刃而解。

另一个故事。“齐王好衣紫，齐人皆好也。齐国五素不得一紫。齐王患紫贵。傅说王曰：“《诗云》：‘不躬不亲，庶民不信。’今王欲民无衣紫者，王以自解紫衣而朝。群臣有紫衣进者，曰：‘益远！寡人恶臭。’”是日也，郎中莫衣紫；是月也，国中莫衣紫；是岁也，境内莫衣紫。”

齐王好紫，致使全国紫贵，竟然威胁到了一国的经济秩序。“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不仅衣着如此，饮食、道德也必将如此。封建社会的道德和政治标准都掌握在皇帝一人之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迎合“王”的标准，就是臣民迎合自己利益的标准。所以，皇帝的道德就是一国之道德，皇帝的政治就是一国之政治，皇帝之好即是一国之好，皇帝之恶，即是一国之恶。

皇帝是国家的中心，作为臣子的诸侯们又是郡县地方的中心。每个中心都在自觉或不自觉地发挥着作用，影响着社会的政治风气和道德风气。而任何一项国家政策的出台和任何一个贵人的喜好动向，都将是人们遵守和模仿的对象。

在我们的社会中，大到国家如此，小到一个家庭，一个单位，也是如此，任何风气和文化，莫不都是领导者的风气和文化。上梁不正下梁歪，有想坐轿的，就会产生抬轿的。芝麻大小官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足以成为被效仿的对象，都足以影响到他的属下的人生观和世界观，连带影响到他的部下的妻子儿女以及其他社会关系。

黑格尔说，存在即合理。《水浒传》中的英雄们在宋江的带领下，只反贪官不反皇帝。但是他们却忽略了奸佞们乘凉的大树和赖以生存的环境，正是有了昏庸皇帝的喜爱和庇护，奸佞们才如鱼得水，活的好不痛快。于是才有的狼烟四起，民不聊生。如果帝王清廉，洁身自好，那些歪门邪道魍魉鬼魅们恐怕必将没有任何存身之所。英明的齐王及时发现问题，并及时纠正问题，一切才没有滑向恶化的境地。

随着时代的发展，如今的社会出现了民主自由和文化多元的特征，引领时尚的不再只是帝王将相达官显贵，走在时代潮流之巅的是演艺和体育界的明星们，但我们仍然不能忽视最高领导和统治阶层的巨大影响，毕竟“星星”们玩的只是商业化的游戏，真正不露声色左右时局方向的仍然是那些掌握公权力的强势阶层。

譬如著名的南京彭宇案，法官们并没有做出有利于社会正义的发展方向的判决，和解的结果是彭宇承担了10%的责任，赔偿1万余元了事。此举一出，近视眼镜如落英般缤纷坠地，击碎了人们潜在的良善初衷。一件事打倒一片心，赔偿事小，善举事大。反过来，如果事情的结果肯定了彭宇的行为，那么不论他是否逃避了或然的责任，对社会的良知都将是一个莫大的鼓舞和激励。学识渊博的法官们并不都是草包。但遗憾的是，我们看到的仍然是一片深红的酱色。

诚然，无论角色大小，只要生活在酱缸之中，便都是这种文化的幕后推手。唯一的区别是：有人主推，有人迎合着陪推，有人被裹挟着跟推。

2008-7-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