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天

1. 农家的三月，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耕田，撒籽，施肥，播种，沉寂了一冬的沟沟梁梁，在氤氲之气中，被人和牲畜点缀得红是红，黄是黄，煞是好看。向阳的沟坡地里上，石在不停地鞭喝着黄牛，啪啪的鞭梢声惊得窟窿里的老鸦嘎嘎乱飞。这懒牛，咋恁慢？干活总是磨磨蹭蹭的，急死人。驾——

        芳进大学半年了，还没有音信，春节放假也不回来转转，等得石心慌谋乱。去年考上学，铜蹄村的人都说这门亲事瞎咧。女娃么，毕业后到城里干事，能讨个乡巴佬做男人？做梦吧。左邻右舍的叔婶们好心地劝说石他妈，趁早收了这份心，自古到今，结亲都讲究个门当户对，不要等人家芳毕业了再退亲，赔钱又丢脸。忧心忡忡的大和妈寝食不安，进退两难。芳家那边始终没个动静，平日里两家大人好得不分你我，总不能撕破脸皮做昧良心的事，唉，真真难肠。

日头花花都两杈把高了，老牛在小主人的鞭打下累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心想，今日这碎熊咋恁凶，怕是什么事不顺心，可不敢偷懒。老主人挥鞭是假吓唬，这家伙却动真格的，还是小心一点为妙。

石就是想不开，从芳考上学到现在，信上并没有漏半点退婚的口风。虽然说乡里的订婚没啥法律保障，但这是人老几辈子传下来约定俗成的规矩，连结婚也是请过客摆过席才算数，谁承认婚证那片废纸。芳不是那号人，石始终认为。虽说这桩婚事是两家大人撮合到一起的，但俩娃一搭耍大，十几年的交往双方清的像一杯水。当初，石初中念下来没考上高中，他大就问想补习不？看儿子对读书迷了一窍，也就没勉强。男娃嘛，识几个字就行了，只要有苦，地里能打下粮食，还怕养活不了婆娘和娃娃？看到石和芳谈得来，就与芳她伯私下说好，在两娃不反对的情况下，草草举行了个仪式，算是定下亲。原不指望芳金榜题名，见她爱上学，就由她去。没成想，半路上鸡窝里飞出个金凤凰，这女子上学蛮灵醒，不言不喘地就进了城，洋火了。

黄牛在辣辣的日头下，步子越走越吃力，不住地回头瞅满头大汗的石，眼里流露出歇息的期盼。石被甩起的牛尾扫中了脸，从沉思中醒过来，瞧见黄牛的脊梁两侧沁出亮亮的汗珠，才想起犁了半天地还没歇，便一松缰绳，喂，长长的喊了一声。老牛停住，看到小主人向地头泡桐树下的荫凉走去，也松了套绳，蜷腿卧在新翻的酥土上，睡眼迷离。

这个村之所以叫铜蹄村，是因为村子东南北三面环沟，往西去一条窄路通向黑池镇，自上而下俯视，村子像匹马的蹄子，加上易守难攻的地理位置，历经朝野战乱，故若金汤，就取其名。石仰卧在地头，热烈的阳光跳进瞳仁里，瘦瘦的紫燕在空中呢喃着，追逐地气引来的蛾蜢，南面的沟涧里谁唱秦腔，声调拿捏得细细的，是古装戏《三滴血》中的旦角唱段：

叫声相公小哥哥。

空山寂静少人过，

虎豹豺狼常出没。

除过你来就是我，

二老爹娘无下落。

你不救我谁救我，

你若走脱我奈何。

常言说救人如水火，

胜似焚香念弥陀。

这无缘无故的一段戏词，勾起了石对往事的回忆。那是个晴朗的夏天，十多岁的芳和石去公社学讲革命故事。归途中，活泼的芳在路边草丛里跳来跳去，像翩翩飞舞的花蝴蝶。手握一把矢车菊、灵蒿草、苦籽蔓，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花，红黄蓝白紫，芬芳艳丽。唉呦，芳像百灵鸟一样明亮婉转的歌声忽然断了，捂着小手跑到石跟前，花大的眼睛里闪着晶莹的泪花。怎么了，得是蜂蜇了？快让我看看。石不加思索，捏紧芳红肿的指头，用嘴狠狠地吸着。然后，解开芳头发上的橡皮筋，将手指根扎紧。他安慰芳，没事，一会儿就好了。芳呆立着，任凭石折腾，甜甜的笑里溢满感激之情。

轰隆隆，一阵滚雷由远而近，芳和石仰望天，不知啥时候，乌云布满晴空，四周慢慢暗了下来，站在阴风嗖嗖的柏树夹道上，毛骨悚然。石拉住芳的手，快跑，白雨来了。霎时，狂风四起，扬起的黄尘迷漫原野，铜钱大的雨点噼哩啪啦砸在腮帮子上，生疼。石拉着大呼小叫的芳没命地狂奔，突然，芳脚底一滑，趔趄倒地。唉吆，我脚崴了。石犹豫地瞭了眼天，立即蹲下身。快，我背你走。芳还在扭捏，石两胳膊往后拢住芳的腿，哼地立起，踩着四溅的泥水钻进白茫茫的雨雾中。

总算躲到埝头下一孔看庄稼挖的土窑里，芳淋成落汤鸡，缩在洞角不停的打冷颤，薄薄的嘴唇冻得乌青，细密的白牙齿咯噔噔上下磕碰着。石说，你把衫子拧干吧，就走到外面背身站着。芳怯怯地瞅着石，转身脱下衫子。石好奇地回头瞅了一眼，芳白亮亮的脊背好看得很。进来吧，别淋感冒了。芳说着从裤兜里掏出花手帕递给石。石用手掌抹了把脸，将手帕装入衣兜。

哞——老黄牛一声呼唤，惊醒了回忆中的石。他没好气地嘟囔着，饿死鬼，该上槽了。拍了拍屁股蛋子上的黄土，手搭凉棚照了照端顶的日头。回家吧，后晌再接着犁，反正如今有的是工夫。他想，那些美好的岁月，像一坛陈酒，随着时间的酿制会愈来愈甘醇。

这时，北边大路上，后巷的拴拴双手拢嘴在喊叫：石——给你捎下一封信。

2. 盛夏之夜，省城某所大学里热火朝天。虽然气温高达38度，但莘莘学子们热情更高，正在宽阔的草坪上举行诗歌朗诵会。

下一位，由工程系三班班长皓朗诵现代诗《二十岁的宣言》。主持小姐款款退下，一个清俊的男孩走到场中。没什么人认真听，倒是乡党们各自围成一圈，嗑着瓜子，喝着汽水，大侃各自的奇闻轶事。渐渐地，嗡嗡的吵闹声静了下来，大家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向草坪中央望去。皓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我扑楞着翅膀

站在二十岁的枝头

期盼翱翔

鸟瞰父辈黝黑的脊梁

还有母亲缝补的窗口

感恩之余不仅反思

这难道就是成熟

不，柴米油盐不是我的梦想

生儿养女不是我的追求

因为，大海是帆的世界

    长空是鹰的宇宙

我们，在荒芜中点播希望

我们在风雨中磨硬骨头

啊，年轻的朋友

让我们挺起抬首

在二十岁的夏夜庄严宣誓

明天的我更风流

哗——掌声此起彼伏，整个晚会被这高亢激昂的呼唤推向高潮。几个女孩子目光追逐着那个潇洒的身影，悄悄打听着他的名子，哪里人，家庭环境如何等等。

晚会在同学们的欢声笑语里散了，偌大的校园霎时静悄悄的，不倦的夜鸟在朦胧的天幕后忘情地吟唱。皓激动的心情此刻还未平静下来，独自在黑黝黝的小径上踌躇徘徊。是呀，乡下来的孩子，都是苦水中泡大的，父母省吃俭用供他们上学，图的是什么？还不是想让他们活得比自己强些。年复一年面朝黄土背朝天，天天把日头从东山背到西山，再苦再累也无怨言，只要儿女们取得进步就感到莫大的慰藉。皓眼下愁的是没有知己，有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多好，互相倾吐心事，共同探讨人生，这夜也就不再寂寞漫长了。

他想起芳，那个高中同桌三载的女孩，小巧玲珑的身材，厚厚的嘴唇，温情默默的眼睛，一根粗粗的长辫子搭在胸前。在其它同学眼中，她是一个怪异的女孩，学习成绩虽好，性格却清高、冷漠，不合群，好独处。当时，班上几个女孩都对班长皓有朦朦胧胧的感情，有事没事总找茬与他搭腔，特别是那个学习干事玲玲，把皓当成她的私有财产，容不得别的女孩接近。直到有一次她与皓为学习成绩比高低，明争暗斗，伤了和气，两人的关系才告一段落。但芳却不一样，你越是红的发紫，我越不理你，且总是一副鄙夷的眼神和冷冰冰的面孔，给人神秘莫测的感觉。正是这种神秘感，使皓慢慢注意到芳独特的气质。那时，皓的眼睛近视的厉害，总是芳先抄下黑板上老师讲的内容，再给皓看，皓很是感激。为了表达谢意，皓从家里带来几个苹果悄悄放进芳的桌斗，却无意中碰到芳绵软的小手，他突然大胆地握住她的手，就在桌斗里，好长时间，她默许了，那一刻他头脑发白有点陶醉。随后，在黑色的七月里，他们都竭尽全力冲刺，暂时抛弃了一切私心杂念，直到走进高等学府，皓才想起那惹人心动的芳。听人说，芳被西安医学院录取了。好不容易在寒假里向同学讨得她的地址，一连写了几封信，却泥牛入海。也许她换了地址，也许邮递员送错了，也许……他不希望是芳故意不回信的，他从来没有考虑离了芳和别的女孩子怎么过。对，再给她写封信，听说她分配到县医院，这次准能收到。皓眼前立刻浮现出芳读信时苹果般的笑脸。

3．平在县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匆匆穿梭着，不是踩了别人的鞋，就是撞了人家的胳膊，惹得行人翻白眼。他急着出远门，想回到沿海的珠市，而口袋里却空空如也。他东街北街乱逛，运气好的话碰上个同乡或同学，暂借个一二百元，够车费就行。平因在珠市初恋失败，在家呆了半年，想找个对象，不料总是事与愿违，现在的女孩挑剔得很，模样要好不说，还要有经济实力。原先挣的那点钱经不住挥洒所剩无几，爹娘整天在耳边唠叨，说二十好几的小伙子吃了喝了整天在村子里窜来窜去像个二流子。他不得不提起落满灰尘的旅行包，再次去那个改变了他又抛弃了他的珠市。

不过，他眼下焦急的是还没有盘缠。平走在县城的南街上，两年不见，街道宽了，楼房高了。他想起麻纺厂有个初中同学，去哪儿碰碰吧。身旁不时有摩托车、小轿车一溜风驰过，灰尘弥漫在人群头顶。忽然，他眼前一亮，看到右边人行道上一个熟悉的身影，乳白色的旅游鞋，大格子的老板裤，鹅黄色的紧身衣，外套宽松的夹克衫，朴素大方；一头飘逸的长发，两张圆圆的脸蛋，活泼天真……是芳，初中时的同桌。陡地，平心底涌起莫名奇妙的冲动，他扬起胳膊，大叫着向她跑去。

芳诧异地回转头，瞧着这个满头大汗，西装革履的大男孩，脑子里极快地搜索着储存的印象。噢，好象是平，那时的他留着平头穿着粗布衫见了女孩就露出腼腆的笑。

一番唏嘘，平了解到芳目前的处境，她不甘心又无奈何地在县城医院里做了大夫。不知怎的，平从看见芳的第一眼起，心里就一种异样的感觉。现在，他清楚这样的感觉是什么。看到消沉叹气的芳，他忽然产生了强烈的援助意识，一种男人特有的雄心鼓胀起来。

到珠市去吧，那是个开放的城市，只要你有本事，不会屈才的。我在哪儿有个熟人，也是咱老乡，他有办法给你寻个好工作。我现在在珠市电台搞电脑维护，就是他介绍的。再说，那边工资五、六千元，还交三金，怎么样，有信心吗？平一口气说完，挑畔性地盯着芳逐渐舒展的眉头，浑身增添了无穷的勇气。

这时，手机响了。芳说，我还有事，不好意思，下午见。

夏日黄昏，一轮红红的夕阳在徐徐降落，落日余晖把城郊的田野涂抹成金黄色。走累了的平与芳仰卧在松软的草地上，回忆着学生时代的趣事，开心的笑语声惊起一对追逐的蜻蜓。

芳说，蜻蜓多浪漫，在天空自由自在飞翔。

平说，就像我们即将飞向梦想的南方。

你是哪一只？

当然是追的那只。

何以见得？

因为前边的那只更漂亮。

芳咯咯笑着，说真贫。平瞧着侧卧的芳，低胸的体恤衫里露出两坨颤巍巍的雪山，那深深的山谷间仿佛流淌着融化的潺潺溪水。他猛地翻身骑在芳的身上，炽热的嘴唇从山顶急速滑下，坚硬的雪橇在绵延的山地间留下一道深深的爱痕。

平站在悬崖边，凝望着沟底一群白羊，听着牧羊老汉悠远浑厚的民间小调思潮如潮。与芳的意外相逢，犹如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波澜。他本不知自己的生命孤舟驶向何处，二次去珠市只为了糊口养生，重操帮厨手艺，但为了鼓起芳颓丧的情绪，他违心说了谎。在人生地不熟的异乡谋生，遭白眼，饿肚子，风餐露宿，没有归属感，是芳让他改变了人生态度。他想，善意的欺骗只是为了更高的追求，往后就是受尽人间所有苦难，也要让芳过得舒心。

4.石收到芳的信都半年了。半年收获了一季庄稼，却收不到一颗芳心，半年里下了几场罕见的大暴雨，也洗刷不去石苦透了的心思。

沟南芳家的坡地里，石正一耙子一耙子挖着红薯。这黄土地上唯一的高产作物养活了一代又一代土里扒食的庄稼人，但在农民吃饱喝足的今天，红薯成了喂养生猪和食品加工的原料，看来生活的变化最根本的是人的变化。

芳的父母跟在石后面把挖出来的红薯提成堆，朝南晒着。老两口看着眼前甩开膀子赤裸上身挥汗如雨的石，心酸得直掉泪，真难为世上有这么好的小伙子。老两口没儿，只有一个宝贝女儿芳。如今芳在县城，家里地里的重体力活做起来吃力，多亏石，总是忙完自家的，隔三岔五过来帮忙。前巷后村的人都说，芳兴了鸡毛运，前世里修下这么个好女婿，真是搭着灯笼也难找。老两口听了白日里陪着别人咧嘴笑，夜里关了门心口直抽搐。这贼女子，越长心越大了。人家石他妈三番五次打发媒人前来讨结婚的喜日子，她就是不给个肯。前几天国庆放假，她回到家连石都不想见了，干了点事不知张狂得想咋？唉，女儿也有女儿的难处。他们曾试探着叫石别来做活了，自家一点地，好务弄。可这娃不哼也不哈。往后要是成了亲，一个城里，一个乡下，居家过日子，也不是个法子。如果再添个娃娃，该咋过呀？

石的大和妈更是有口难言。北场里坤坤家的瘸腿小子，西地里有有家的哑哑娃，都娶下媳妇添了娃了，咱还是老鸡蛋不变。不知给石说过多少遍了，这犟熊就是不听，头顶到南墙也不回。石他大曾骂石，你也不撒泡尿把自己照照，还蛤蟆还想吃天鹅肉？石硬硬地回了一句：我的事，你们少管。噎得老父红脸红脖子粗。唉，把先人亏咧，前世里做了啥孽？

都说秋天里的天最高最蓝，可石的心情低落到极点。半年前芳那封信，差点要了他的命。虽然语气柔和，意思也委婉，虽然他以前也做过最坏的打算，但还是承受不了这残酷的打击。是啊。往后再难见到那个扎尾巴辫的芳了，那双柔的像月亮的眼睛，那双绵软圆润的小手……要是再下一场暴风雨，谁会保护那娇巧的身影儿？真的，不久前，在芳休假回家的那个晚上，芳约他到村东头的滩坡口，在芳平静地把压抑了很久思索了很久的结果告诉他后，他痛苦地闭上眼睛，祈求老天爷再降一场比十年前更大的白雨，期待背着芳在风雨中奔跑，期待她再送一块花手帕，期待再看一眼芳白亮亮的背。芳边解衣扣边嗫嚅着说，我欠你的太多了，今夜算是偿还吧。石痛苦地抱着头，心碎成几瓣，他嚷道，不，我不要这个。过了好久，待挣开眼，只有凉凉的西北风吹着霜染的柿子叶沙沙飘落。芳——芳……遥远的黄河滩里，几点渔火倾听着石绝望的呼唤。

5.皓一口气读完芳的回信，简直都要欣喜若狂了。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几十封信算没有白写，这证明了他的魅力不减，对异性更充满了战无不胜的信心。芳还称呼她为班长，芳还记得他当年众星捧月的神采。芳也解释了不回信的缘由，她怕当年那个学习干事玲玲的嫉妒。其实，玲玲早已觉察到浩的注意力转移，且对第三者芳的插入严加戒备。她曾告诉芳她虽没考上，但还要补习，一定要考进皓那所大学。芳说她不愿伤害同窗之情，但又不能自欺欺人，她之所以没有告诉玲玲皓的地址，一是怕皓反对，二是不想说。听话听音，皓敏锐地嗅到这个当年孤傲冷艳的小佳人已向他打开了心灵的窗户。啊，一场伟大的爱情已拉开帷幕，罗密欧与朱丽叶走上前台。

嗨——，看情书哪？眉飞色舞的。王教授的掌上明珠毛毛穿着牛仔短裙一扭一摆地走过来，艳丽的脚趾甲象跳动的火苗，烧着了皓的屁股。

他一把揉了芳的信，装作擦鞋。哎呀，是七仙女还是大明星，金光灿灿地晃花了我的眼。

去你的，我就是我——毛毛。一个崇拜《二十岁宣言》的纯情少女。

皓内心厌恶地一呕，脸上却堆满甜蜜的笑。你太迷人，我要倒了。

今晚我的生日派对一定要来呀，不然，群狼会叼去我的。转身时，她媚笑着用手臂碰了皓一下，走了几步又回头丢了个飞吻。

皓没好气地用脚踢向路边的树，却伤到骨头疼得抱住脚，他望着毛毛的背影吐了一口痰。这是所铁道学校，毕业后大都在野外工作，什么未来的工程师桥梁隧道专家，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套话。实话说，谁愿意带着孩子老婆象草原上的游牧民族过流浪生活。在即将分配前夕，皓不得不提着礼品游说拜访，他知道王教授是这所学校的灵魂人物，只要他点头，留校或者到大都市工作不成问题。可是，他从未与王教授接触过，怎么办？这时，一直暗中盯着她的毛毛明目张胆地与他搭话，言语中流露出只要当上王教授的乘龙快婿就绝不会坐上大篷车去流浪的。皓没有根底，实在别无他法，先对付住吧。他看了下表，都七点了，今晚给毛毛买什么礼物呢？

6. 平不住地挥着手向站台上依依不舍的芳说，办完手续后你一定要来。火车呜地拉响了汽笛，轰隆隆驶出车站。芳渴望飞翔的翅膀等待着南来的风。

飞奔的列车昼夜穿梭在广袤的土地上，树木、村庄和一些依稀可辨的影子在沉沉暮色中一闪而过，冥冥之中整个时空朝后倒去。千古洪荒把黄土台塬切割得支离破碎，黄河故道又把土塬铲成一马平川。平处的马庄与芳居的铜蹄都在川两岸的崖头上，一沟之隔。隔沟观望，谁家婆娘穿的对襟袄或是西式裤都一清二楚。两村的娃娃放学后或是星期天常在沟陇上玩耍，相互骂仗，扔土块，闹得不可开交，这条沟成了孩子们的乐园。平就是在沟里爬上滚下长大的。小时候，不管人家眉高眼低，吃饭穿衣有父母包揽，待进了学校才晓得贫富带来的不只是生活上的差异。家穷没钱，父母见了人总是点头哈腰，村里分的活总是最苦最累。平从学校回到村，无论怎样努力地装笑，别人都不正眼看。因为，你穷在根子里，你父母的本事别人也看到了，只不过如此，在你还没有取得令人刮目相看的成绩时，他们并无二样。平感到压抑难受，忿忿不平暗骂世道不公。如何摆脱这白森森的氛围，有朝一日也能光宗耀祖，平苦苦思索着。偶然听到收音机上的广告，他决定去渭南学烹饪，虽然这算不上什么前途远大的事业，毕竟给他指出了一条生存之路，况且，人家包分配。就这样，抱着寻求财富、光耀门庭的重任从渭南到珠市，他力求把工作做得样样出色，很快就赢得了雇主的欢心。两年下来除了给自己置下几件时髦的包装外，还剩下一笔钱接济家里。但平非常明白，这种做小工挣的钱只能维持日常开支，要想达到自己的目标，必须向高处走。今年开春，平取出积攒的五千元去西安学电脑，无奈自身文化太浅，一期下来只是会打字上网等皮毛，加之跑来跑去找兼职，钱很快花得精光。

平斜靠在摇晃的车壁上想着自己的一切，突然，有一个奇怪的发现，现在的他与过去的他已不是一人。过去寡言少语，如今能言善辩，天南地北无所不知，言语中不无夸张之词，偶尔也会随口编一段精彩的故事。为了显摆，还是哗众取宠，或者想重塑自我，他也说不清。

先生，借个火可以吗？一个妖艳女子翘着二郎腿坐到平旁边，皮鞋尖有意无意地碰了下平的腿。

平心里麻酥酥的，掏出打火机一按，兰色的火苗点着了女士烟。女子狠狠吸了一口，黑眼圈一挤，嘬起嘴唇将白色烟雾向平脸上徐徐喷去……

7.石结婚了。芳听上县城看病的二婶说。石那天穿了一身黑色西服，从迎新客到入洞房，没有笑过一次。据听房的伙计们讲，花烛夜新媳妇呜咽到鸡打鸣，害得想抬门拨窗的铁哥们蹴在墙根下白等了一夜。无话找话的二婶絮絮叨叨罗嗦了半天，然后提着不用挂号的便宜又实用的药品赶车去了。

起初，芳心里毛毛躁躁的，上了半夜班就平静了。她想，她不欠石什么，当初大人们两厢捏合，对于她这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当代青年来说，好象一场幼稚的游戏。她感到可笑，又笑不出来。石的心肠特别好，肯吃苦，她不会嘲笑一个老实巴交的善良人，象过去父亲踩着泥泞的土路到校门口突然摔倒一样，望着满地滚的红薯馍馍你笑得出来么。

芳坐在清冷的办公室里，盯住窗墙壁上摇摆的石英钟发愣。平在那边联系不上，医院的手续即将办妥，好烦人啊。

秋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下班时芳走到大门口，看门老头塞给他一封信。她眼皮一跳，是皓熟悉的笔迹，就迫不及待地站在雨地里，胳膊夹住伞，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兴奋地阅读起来。

亲爱的芳:

好久没给你写信了，实在抱歉。近期，我的心情很坏，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非常惭愧，我做了件对不起你的事，我不配你，我是个自私而又势利的伪君子。

在八月那个热得人头脑发昏的夏夜，我与王教授的女儿毛毛度过了一个罪恶之夜。是她的死磨硬缠或着我的卑鄙无耻，总之，我们那个了。本来我的心属于你，但无可奈何，我不知道为何要违心，或许为了毕业留校吧。

芳，我现在才意识到，爱情在物欲横流的今天，显得多么地苍白无力，男人与女人之间只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这也是我对这个世界的认识。

我的芳，共同拥有的过去，我会加倍珍惜的。时至今日，我才相信佛学境界里的缘分，命运是上苍注定的，无论怎么抗争，最终都逃不脱天意的安排。

别了。我最最心爱的芳，今生无缘，来生相聚。

                            曾经深爱你的人

十一月五日

过去，皓的信芳总要读三遍的，可今天……两页薄纸打着旋被风吹到街边的垃圾堆。芳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呆立在空旷的街中心，红色油纸伞不知何时歪向一边，洁白的针织衫被雨淋得湿透。路人不解地望着雨中这个忧伤的姑娘。

忧愁在芳心里凝结成淡淡的雪花，接连下了几天，四野白茫茫一片，世界变得冰清玉洁。这天，芳碰见老同学，才知道平因倒卖假币进了劳改农场。芳听完，木然地点点头，又走进滚滚红尘中。

尾  声

五年后，去医院检查身体。巧得很，值班医生正是芳。她耳戴听诊器给我五脏六腑检查一遍，然后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有一个致命缺陷。她突然一顿，吓得我灵魂出窍。芳哈哈大笑，说，你这人怪得很，就是瞎编乱造。我最近读了你的小说，就是不明白哪来那么多追求我的男生？

古人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你真狠心，我的结局好惨哪？

月缺也是美，它比满月更有魅力。

我有你写的那么美吗？

人不是因漂亮而美丽，而是因美丽而漂亮。

你这个朋友真有意思。芳说着拉住跑进来的小女孩指着我说：石皓萍，叫叔叔。

我惊讶地张大嘴，抱起小孩仔细端详。多可爱呀，活脱脱一个小芳。

中国，我为你感动

             洞天

中国，我为你感动

站在川中地震的废墟上

望着家破人亡的凄凉

敬爱的总理热泪纵横

坚持、勇气、信心

党的关怀随着您的脚步

传递给每一位百姓

中国，我为你感动

冒着山体滑坡楼房坍塌的危险

可爱的子弟兵手扒肩扛翻山越岭

挺着疲惫的身躯昼夜奋战

救出一条条宝贵的生命

中国，我为你感动

尊敬的老师为了保护学生

用自己凝固的脊梁撑起一角希望的天空

中国，我为你感动

亲爱的父母在楼房倒下的瞬间

将幼儿紧紧搂入怀中

中国，我为你感动

勇敢的男孩用流血的手指

挖出深埋的女生

中国，我为你感动

广大民众救灾义捐奉献爱心

虔诚的祈福抚慰着难者的伤痛

这就是华夏民族不屈不挠的精神

这就是炎黄子孙血浓于水的深情

同胞们，擦干泪水吧

只要我们还有双手

美丽的家园就不是梦

只要我们携起双手

任何灾难也挡不住中华的强盛

               洞天

从眩晕中醒来

街道上尽在逃生

虚惊过后，庆幸

庆幸的同时，担心

千里之外的汶川乡亲

你们可好

放学了

学生该回家了

下班了

父母在家等待

可是

山在摇石在滚雨在下房在塌

急啊，我们看不见期盼的眼睛

揪心哪，我们能听见痛苦的呼唤

也许，病弱的老人正在废墟中垂下绝望的目光

也许，幼小的孩子在风雨中哭干了最后一滴眼泪

一定要坚持住啊，老乡

坚持住，曙光就在前头

看啊，我们的总理亲赴灾区

人民子弟兵也连夜徒步前行

全国各地的救援物资陆续抵达

四面八方的温暖汇向四川

快点，时间就是生命

再快点，百姓的安危就是我们的使命

虽然，山体滑坡挡住了行驶的车轮

但挡不住我们前进的脚步

中华民族历经磨难，最终没有屈服

就是因为我们有团结的力量

我们有必胜的信念

我们无畏无惧

让我们伸出友爱之手

为灾区做一点贡献吧

哪怕是一瓶水

哪怕是一床被

哪怕是一声真诚的祝福

因为我们有共同的名字

我们都是

中  国  人

摸着娘的乳房入睡

                 洞天

奶奶一生没有生育，不知是爷爷的无能还是她的无情，据说，奶奶没过门时钟情那个耍木偶戏的后生。老头子壮年早逝，奶奶为了防老，养下远房穷亲戚的女儿，招婿入门。不久，女婿受不了奶奶的刻薄参军赴朝抗美。一年后，十四岁的女儿经过一夜撕心裂肺的阵痛生下帽儿，帽儿两岁时就成了烈士的遗孤。

正处花季的娘一改羞涩缅腆的性格，变得泼辣邪气，他冰火般的美丽让村里的男人们既爱又怕，女儿们背地里都骂她狐狸精，各家严防着自己的汉子偷腥。好心的婶婶为娘牵线搭桥，说一个女人家养活一家老少不容易，趁脸蛋红光腰身细溜没走型，再找个男人进门，重活累活不愁做，也堵了旁人的闲话。娘一捋眉前的刘海，朗声笑道，我现在还年轻，农活干得动，要是人家嫌弃我的帽儿，那不悔死了。再说年龄大了更不用怕了，有我帽儿养老呢。

话虽是这么说，白天与黑夜的不同感觉娘最有体会，筋骨乏了，歇会儿就恢复，可生理的饥渴最难熬。那蚂蚁蚀骨般的折磨，叫你坐卧不宁，常常清早起来，两眼圈黑黑的毫无生气。一次洗完澡，娘对着衣镜擦身子，毛巾所过之处肌肉还是那么光滑，鼓胀的胸脯像两只活泼好动的白兔子，翘起的圆臂紧绷绷的弹性十足。娘心里滑过一丝惋惜，这白花花的肉糟蹋了。

娘舍不得断奶，帽儿天天吮吸着甘甜的乳汁，胳膊腿圆圆的，壮实得象团肉墩。那种嘬着嘴咂奶的感觉真好，娘只有在帽儿吃奶时才能心平气静，满足地睡去。

常言说，有苗不愁长。眨眼间，帽儿就长到十岁。奶奶看着活蹦乱跳的孙子放心地走了，临终之前他摸着帽儿茶壶盖般的头发，说你娘守寡不改嫁难得啊，长大了一定要孝顺才是。帽儿眨着晶亮亮的小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一天，    帽儿在巷头皂角树下与伙伴玩耍，村里游手好闲的二狗不怀好意地问：“帽儿，你晚上与谁睡？”

帽儿觉得二狗话里有话不怀好意，反问：“你晚上与谁睡？”

“这娃咋这样说话，队长常去你家给你洋糖吧？”

帽儿低头与同伴用扑克牌钩鱼，没言语。

二狗邪笑着凑近帽儿耳边：“你娘吃不吃糖？”

帽儿突然抬头咬牙切齿地说：“你娘才吃哩。”

二狗抡起胳膊要打，帽儿泥鳅般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人常说。男娃娃十岁不吃闲饭。别看帽儿刚断奶，可醒事多了，看到娘拉土担粪干重活吃力，就在一旁搭把手，虽帮不了大忙，可心理慰籍使娘轻松不少。娘瞧着帽儿噌噌噌一天天麦子拔节似地窜高，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吃过晚饭，娘不是纺花就是拐线，不是纳鞋底就是缝衣衫。跑上一天的帽儿在昏黄的油灯下做着作业，困得直打呵欠。娘说，睡去吧。帽儿说，睡不着。催了几遍的娘晓得缘由，捻小灯焰，和衣躺下。帽儿钻入娘怀里，手伸进娘的衣襟摸着娘的乳房，指头捻着奶头就酣酣地睡着了。

有天夜里，帽儿被尿憋醒了，他摸黑跳下炕，赤条条跑向后院。回来时听到门房里有人说话，支起耳朵，原来是娘在喝斥队长：“再不要死皮赖脸缠着，你就死了这份心，明日我先问你婆娘同意不同意。”帽儿再躺下就睡不着了，肚里暗暗骂着流氓队长，琢磨报复的办法。

星期天，帽儿对娘说要给外婆送新挖的白蒿菜，回来时却将小舅的大黄狗牵来。这狗双耳尖耸，长得很是雄壮。娘说大狗一顿比人吃的都多，管不好还会伤人的。帽儿说我少吃点总成了吧。在帽儿的细心调教下，黄狗真的很听话，每天帽儿放学回来，黄狗就远远地跑过来后腿猛地一蹬，身子立起来，两只前腿搭在帽儿胸前，尾巴摇着红舌头舔着他的手和脸，嘴巴哼唧着热乎极了。

那天，队长跛着脚敲钟上工，见帽儿背着书包上学，黄狗亲热地尾随着，就瘆着牙直抽冷气。二狗讨好地问：“队长，腿咋了，得是夜里闪了？”

“是，是呀，昨晚开会回来，天黑骑车掉进阳沟里，真倒霉。”队长盯着帽儿的背影胸腔憋得好难受。

十八岁那年，帽儿中学毕业，娘想让他学门手艺，铁匠抡大锤太累，瓦匠风吹日晒的太脏，木匠还好，大都在房子底下工作，冬暖夏凉。拜了个师傅没学几天，他又嫌枯燥，正好冬季征兵工作开始了，帽儿就报名要参军。娘说啥也不愿意。村里的民兵连长动员说，让帽儿跟着转转，开开眼界，吃几天好饭，全当耍哩。娘默许了。没想到接兵的排长见帽儿魁梧的身体，长得端正，一眼就看上了。那天傍晚，乡里的民兵专干带着排长来家走访，帽儿蜷缩在炕角不下来，说只想玩玩不是真的想去。娘痛哭流涕，说帽儿夜里睡觉还要摸着他的奶呢。臊得排长脸涨红，浪费了一堆大道理。三年后，那批兵都没复员，转业成了公家人。村里人替帽儿惋惜。娘说，当年他老子一去就没了影影，我就是指望着帽儿才守到今天的。

冬日里，农活闲了，提亲的人来了不少。帽儿见谁烦谁，没个好脸色。娘满脸堆笑，好烟好酒招待着，怕好心的媒人下不了台。

这天，西巷爷介绍了个对象，说女方生得花大眼、细腰板，白净得像朵芙蓉花，与帽儿相配那真是天生的一对。并与娘约好傍晚在女方村里他表亲家见面。

娘好说歹说，从邻村叫回做油漆活的帽儿，让他洗头换衣准备相亲。帽儿一听犟得扭起脖子，说今辈子不要媳妇。气得娘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帽儿就赌气跑出门。娘在身后边撵边骂。帽儿先跑到村西谷子地里，见娘紧追不舍，又绕过村子跑向村东的黄河滩。滩坡陡峭，曲里拐弯，且碎石子打滑。但帽儿平时走惯了，一路小跑，如履平地。正得意间，忽然，他听到娘惊叫一声，咕咚一声掉进了路边的沟窟窿。帽儿惊得大呼小叫，泪珠子像断了线。好在这窟窿不深，有次三婶家的羊掉下去，帽儿还下去捞过。他拽着荆条树藤跳下去，见娘抱着脚疼得丝丝抽气。他让娘踩着肩膀上。娘板着脸说，你答应相亲我就上去。帽儿万般无奈之下就同意了。

迎着红彤彤的夕阳，帽儿骑车载着娘与西巷爷到八里外的女方村。女方的妈拿眼瞄着娘，偷偷问西巷爷，那女人是他姐吧。得知是未来的亲家母时，尴尬地捂住嘴。帽儿呆了一根烟工夫就从舍里出来了。回家路上，娘问帽儿觉得咋样，他哼哼唧唧不言语。娘说，我看那女子模样不差，像个过日子的，你就应了吧，也不枉我崴了一次脚。

相亲成功后，娘可忙张了。染被里子织花单子，粉刷新房做家具，人整个瘦了一圈。虽然订婚时帽儿还闹别扭，但也被娘轻描淡写化解了。

转眼到了成亲的日子，七大姑八大姨先一天就来了，蒸喜混沌捏娃娃馍作样样饭。娘心劲十足，跑前跑后，忙得虚火上升，牙疼，腮帮子肿得老高。她天不亮起来，将前后院打扫干净，就生火做饭。她寻思再不能像从前那样散慢了，做了婆婆得有个长者的样子，说话不能高喉咙大嗓子，走路脚步也要稳稳当当地，不能再扭腰摆胯。今晚帽儿就要到新房睡了，与这个傻儿子一个被窝里睡了二十年，身边一下子空了，能习惯么？

迎客，看酒，回礼，直至送走新客人，娘一直晕晕乎乎地咧着嘴笑，帮忙的女人们打趣说，这婆婆比媳妇还显年轻呢。

客去席散，剩下帽的几个铁哥们耍房。疲惫不堪的娘倚在下房的床头，骨头像散了架。她放下心里最大的负担，觉得无比轻松。年轻人闹洞房的花样和不知疲倦的折腾，以及哪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儿，使她埋在深处的某些记忆渐渐苏醒。曾经短暂的夫妻生活解开了他对男人的陌生，还没有体验到成熟的快乐，就怀上了帽儿，怪只怪死鬼男人。虽然这些年想偷腥的猫不少，但她没有一个看得上眼的。往后也该正儿八经地托人张罗张罗这破事儿。

就在娘迷迷糊糊乱想时，觉得腰被人抱住了，一只手从衣襟下伸进来捏住乳头。娘恼了，奋力拨开帽的手，低声骂道：“坏东西，赶快过去，免得你媳妇不高兴。”

帽儿诧异地望着娘，怯怯地说：“我睡不着。”

“慢慢就习惯了。”娘抚摸着帽儿的头，眼里尽是怜爱。

忽然，帽儿觉得身体有些异样，那种僵硬的憋胀象地下岩浆一样四处窜流，急需找到火山口。他猛地掀起娘的衣襟，硕大的头颅在娘的胸前寻觅，一口衔住这熟得不能再熟的樱桃，急促地吮吸。娘软了，软的像一摊泥。她喃喃自语着，说这绝对不行，坚决不行，实在不行。帽儿哀求说，娘，给我一次吧，就一次，以后那边那个女人就是你的儿媳妇了。

夜很静，院子里很静，隔壁新房很静，只有下房里发生着一场可怕的无声的战争。那曾经熟悉的即将永远失去，那相互依靠的马上就要分离，与分娩时有些相似，痛并快乐着，这是走向新生的开始吗？

我认为奖牌并不重要，名次也说明不了什么，关键是要有一颗自强不息、顽强拼搏、不断超越的奥运精神。最后，让我们携起手来，鼓足力气，为飞人刘翔呐喊，为跳水梦之队助威，为国球兵乓喝彩，为所有体育健儿鼓掌。

“中国，加油。”！

“中国，必胜。”！！

（朋友儿子要参加演讲比赛，应景之作。见笑了）

清   明

            洞天

清晨，天空飘起了细雨。新来的秘书小高打着折叠伞进了办公楼，感到一股说不出的躁动气氛。有人在楼道里脚步匆匆走来走去，有人在楼梯口神色诡异窃窃私语。他没有理会反常现象，照例开始了一天的单调工作。在处长门上礼貌地敲了两下，然后提着淋湿的拖把开始拖地板。处长双手叉腰站在窗前，望着阴霾的天气吟起古诗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小高迎合说：“此诗配此景，再合适不过。”处长微笑着点点头，说：“过一会儿我要下乡，有事打电话。”小高唯唯诺诺地退出。

小高抱着一摞报纸走进科长办公室，见他穿了一身黑西装倍儿精神，就夸赞道：“是嫂子买的吧，挺有欣赏眼光的。”若有所思的科长吹着杯中的浮茶，忽然抬头问：“今天是清明节吗？”小高说：“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明天才是。”科长“噢”了一声，说：“我过会儿去开会，有事打电话。”小高说：“您总是忙啊。”

小高回到办公室，给对面的老刘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水，坐下来喘口气，问老刘：“你每年回家扫墓吗？”老刘说：“老家在乡下，回一趟不容易，化繁为简吧，在街头烧把纸了了心思。”说着吐了口烟继续道：“小高，一会儿我有点私事，你盯着点。办公室这点破事儿，全凭眼色行事。”小高说：“咱哥儿俩，没问题。”

中午时分，市长司机打来电话说：“老同学，头儿明天要去西山给先人扫墓。”小高忙打了辆出租车奔到几十里外的局长老家。只见墓地里黑压压一片，每个人胸前都别着朵小白花，处长正拖着长调呜呼哀哉致祭辞。小高让车直奔到局长身旁才停下，附到局长耳边一阵低语。惊得处长、科长、老刘张大了嘴吧。

今夜,做你的新娘

                                                                             洞天

桃红柳绿的三月天，双胞胎兄妹满满和美美在果园里与小朋友们玩耍，被禁锢了一冬的热情，渲染着春的气息，孩子们小鸟似地穿梭于花枝间，兴奋的笑脸白里透红，像桃花般灿烂。他们玩结婚游戏。美美扮新娘，满满扮新郎，两人手牵手在花蹊中缓缓走过，小伙伴鼓着掌，将一把把花瓣撒落到他们头顶，美美和满满幸福地微笑着，粉红的脸蛋在羞赧中快乐地绽放…..

1

爸爸与妈妈离婚了。上小学五年级的满满一下子变得懂事了，放了学，常常帮妈妈打扫院子、垫猪圈，带着妹妹下河滩给牛割草。别的孩子用竹笼提，他用麻绳背，常常因捆的太多压得趴在地上起不来。

美美见状心疼地说，你少背些，给我也捆点。

满满咬了咬嘴唇，哪有女孩子背草，你在后边扶着就行了。

深秋，天慢慢冷了，该准备过冬取暖的柴禾了，兄妹俩相跟着去山沟里打柴。满满腰里扎一节麻绳，镰刀别在绳上，俨然一个樵夫模样。美美挎着篮子，里面用手巾包了两个馒头和一瓶水，预备中午吃，因为砍一捆柴上山下山来回要用大半天时间。

路上碰到胖墩一伙，不知是胖墩想在女孩子面前显能耐，还是想在满满面前冲老大，他打赌看谁回家背的柴多，末了还加了句，添上你妹妹的也算数。

满满气咻咻地瞪着胖墩问输了咋办？

胖墩双手插腰傲慢的抖着腿，咧着厚嘴唇说，输了的把柴给赢了的。

美美狠狠白了胖墩一眼，拉着满满边说边走。哥，别理他，瞧那猪头样。

满满嘴角翘了翘，鼻孔哼了一声。就咱俩比，说话算话，到时别后悔。说完转身与美美走进杂树丛。

胖墩一伙嗷嗷叫着钻进山中，他们上树掏鸟蛋，下河摸螃蟹，早将打赌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傍晚时分才想起打柴，就手忙脚乱地弄了一小捆。待胖墩走到村口，见瘦瘦的满满挺胸站在碾盘上，旁边放一大捆干柴禾，比自己的起码多一半，臊得把柴丢到满满脚下，在伙伴们的起哄中尴尬离去。

美美用手帕擦了擦满满头上的汗，高兴地拍着手说，哥，你真棒，给咱赢下了一捆柴禾。

满满笑着摇了摇头说，胖墩空手回家肯定要挨揍，还是还给他吧。

2

日子的艰辛，让美美过早地成熟了。初三暑假期间，满满在基建工地打工，不慎从管架上掉下来摔断了腿，这使窘迫的家庭雪上加霜。自从爸爸离家出走后，生活的重担就全部压在妈妈瘦弱的肩膀上，她不得不外出上几十里外的县城做零工。本来美美也要去，但哥哥卧在床上动弹不得，吃喝拉撒要有人照管，她无奈地看着妈妈骑着那辆老掉牙的自行车早出晚归。

每天服伺哥哥吃过早饭，她把满满从炕上背到院中的竹床上，两人一边读书一边交谈，强烈的求知欲使他们暂时忘却了生活的艰难，美丽的梦想由此滋生。美美渴望上高中、上大学，以改变窘迫的生活。不知不觉间，她睡着了，梦见在城里买了一座大房子，有沙发、彩电、席梦思床。妈妈做好了早餐等着他和爱人来吃。怎么，爱人是满满……..

满满有些口渴，看到妹妹睡得那么香甜，不忍心叫醒。这些天，她确实累坏了，一些大人做的事儿也学着做。比如做饭，他学着妈妈的样子，揉软面团儿，揪成小疙瘩，用木杖擀成圆圆的薄片儿，从自家菜园里割来青韭菜，炒上两个鸡蛋，包成各种各样的素馅饺子，虽然有些饺子没捏紧煮后露馅了，但各种小动物般的饺子馋得满满直流口水，嘴皮拌得吧嗒响。再过几天中考结果就出来了，他很自信自己没问题，美美平时学习也不错。就是担心上了高中，家里生活更加困难了，妈妈一个人能承受这么大的压力吗？

美美醒过来，揉揉被日光刺痛的眼，想起刚才奇怪的梦，偷偷瞄了一眼满满，他还在埋头看书，真是个书呆子。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看日头落山了，就起身做晚饭，妈妈一定饿坏了。哥，你喝水不？

3

高二后半学期，美美和满满都成了重点班的学习尖子，不同的是满满选择了理科，美美学的是文科。虽不在一个班，两人之间的话题却多了，谁在板报栏里贴了一张恋爱学生名单，谁给班主任门上抹了一些粪便，哪个老师对女生偏心，哪个学生考试成绩作弊等等。看着兄妹俩吃饭时在一起亲热的场面，旁边的同学投来羡慕或者嫉妒的目光。

今天吃晚饭时，美美脸红红的，眉头紧锁，筷子在碗里拨来搅去，一声不吭。见妹妹不高兴，满满也胡乱扒了几口，就丢下碗筷匆匆离开。

    美美不开心是因为上数学课时，班里一个男生举手向班主任报告，说他要跟美美坐同桌，美美数学好，他英语特长，两人能互补。当着全班八十多人的面，美美羞得无地自容，心想这人脸皮真厚，要调整座位也不一定非在课堂上说呀。老师征求美美的意见，她低着眼帘果断地回答，我不愿意。下课后，去饭堂的路上，那男生又挡在美美面前问为什么不同意。美美斜睨着他说，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没有原因。那男生望着美美高傲的背影说，我一定要与你坐同桌。

次日上早读时，美美发现那男生头上贴着一块胶布，鼻青脸肿的，好吓人。真是恶有恶报，谁叫你死皮赖脸来着，不知是那位侠义之士抱打不平出手相助的，但下手也太重了。

吃午饭时，美美很开心，不停地给满满夹菜，满满也痛快地喝了一大碗汤，俩人目光碰撞时会心地一笑。美美扁扁嘴小声嘀咕道，你真狠。

国庆节前，学校要组织一场文艺晚会，美美和满满商量好准备表演个节目。选来选去，还是觉得诗歌朗诵比较合适，主题是歌颂无私伟大的母爱。他们利用课余时间反复改写，双休日在家一遍一遍排练，声情并茂的真实表白，让黑狗和白猫也感动得呜咽流泪。晚会效果可想而知，当美美和满满随着低缓悠扬的音乐一步一步走向高潮，饱含热泪地最后呼唤一声“母亲”时，全场鸦雀无声，继而掌声雷动，连老校长也忍不住用衣襟擦着眼镜连声说好。

第二天上自习时，满满打开书，里面夹着一封折成鸽状的信，他前后左右环顾一周，没发现异常情况，打开浅绿色的纸笺，娟秀的字体跃入眼帘。这是一个花季女孩的初恋倾诉，字里行间流淌着醉人的芳香。结尾没有附名，但笔迹再熟悉不过，是他小鸟依人的同桌。此时她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留下这封滚烫的情书，让满满坚硬的心颤动了一阵子。

吃完饭，满满把信扔给美美说，逗你一乐，就跑向球场。美美心咚咚直跳，以为……这该死的满满，怎能这样？她忐忑不安地读完后，情绪却莫名其妙地一落三丈，说不出那儿不舒服，就走到宿舍蒙头大睡。

以后的日子，美美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的，时不时就揶揄讽刺几句，让满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真拿这个调皮妹妹没有办法。那个自作多情的同桌也因满满委婉的拒绝而渐渐疏远了。

4

高考录取通知书送来的时候，邮递员在门前响了一串鞭炮，说双喜临门呀。眉开眼笑的妈妈匆忙将准备好的红包塞到邮递员兜里。

接连几天，是乡邻和亲戚的祝贺。本该热热闹闹的欢庆气氛，却使一家人愁眉不展，两个大学生一年下来学费和生活费好几万呢，像这样的单亲农民家庭年收入也就几千元，哪能供得起。这些年的收入兄妹俩上高中也花得所剩无几，就是借亲戚们的钱也不能太多。

满满这些天拿着村证明跑乡政府盖章，到银行申请助学贷款，可一个学生只有5000元，还要碰破头皮抢名额。妈妈走亲串友，涎着一张老脸求爷爷告奶奶的筹措，夜里双腿酸疼躺在炕上没好气地咒骂失踪的男人。有人说，男人是找他当年暗恋的知青姐姐去了。真是个糊涂鬼，多好的一双儿女啊，偏逢上那么个不争气的男人。村里人羡慕之余，都感叹这一家子的不易。

美美白天在田里顶着毒日头锄草，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原来盼着考上大学工作了让妈妈享清福，现在看来只能是个梦想了，还是牺牲自己的学业供满满上学吧。

满满听了美美的想法，坚决说不行，就是停学也该是自己，作为兄长，理应照顾妹妹。

妈妈一把鼻涕一把泪，捋着花白的头发，咬着干裂的嘴唇说，美美，苦了我娃了，咱娘俩就呆在家里挣钱供你哥上大学。

美美强忍着泪水含笑点着头，装作去热猪食在灶房哭了个够。

临走之前的晚上，美美叫满满到村外走走。夏夜的星星亮晶晶的，像捉迷藏的孩子。习习凉风吹来，犹如仙女的拂尘滑过。远处的黄河，似一条白绸带在柳林间舞动。脚下的草丛里，蛐蛐不知疲倦地唱着动人的恋歌。饱蘸浓浓深情的叮咛话儿两人不知说了多少遍，其实都是掩饰复杂的心理。

满满说，真不知道爸爸当初为啥给咱们起这名字，真是莫大的讽刺。

还不是希望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呗。想起童年扮新娘新郎的游戏，美美说，如果我们不是兄妹该多好。

满满不甘心，问道，难道兄妹之间就只有亲情吗？

可社会就是这么约束的，美美深深叹了口气。再说，城市的漂亮女孩多的是，你眼界开阔了，会改变观点的。

不，我要改变传统，但我永远不会改变对你的爱。满满说得斩钉截铁，他用有力的臂膀圈住了美美柔软的腰肢，一对渴望幸福的嘴唇紧紧贴在一起。头顶粗大的桐树上，两只夜莺在快乐地和唱。

                                   洞天

  含苞待放的夜晚

  被诱惑包围

  一只辣手试探着

  危险的游戏

  柔软的刺儿

  怎抵坚硬的蜜语

  快乐的疼痛

  洇红花蕊

  那些渴望成熟的花儿

  一夜间迷失

  从此，不得不淋风沐雨

  在最美丽的季节

  无奈凋谢

  只有

  轻轻地惋惜

          洞天

手捧红玫瑰

站在2月14日的街头

向左还是向右

这边是相濡以沫的爱人

浓浓的亲情

温暖着平凡的生活

那边是温柔浪漫的情人

纯纯的爱恋

涤荡着世俗的人生

如果选择爱人不是无能

我愿奉献全部生命

如果选择情人不是玩弄

我愿付出所有真情

冰雪在脚下慢慢融化

多情在心底悄悄发芽

灵魂在蓝天游荡

肉体在黑夜风骚

怪你还是怨我

正在烦恼时

谁发来一条短信

情人节快乐

天堂路上你慢走

洞天

妻  子

你走了，走的那么突然，犹如晴天霹雳，事先没有一点预兆。你摇摇晃晃刚进门，我正埋怨你几天不粘家，该不是外边有相好了。看见你脸色青黑，手捂胸口虾米似的弯着腰，问你哪儿不舒服，你皱着眉头一脸痛苦地说，心口难受，可能是感冒了。你重重地坐在沙发上，接过我替来的水，艰难的咽了半口，用眼神示意我去买药。匆忙下楼到附近的药店拿了伤风感冒药，回到屋里就见你头朝下歪倒在地，口鼻出血，昏迷不醒，破碎的玻璃杯扎伤了你的胳膊。我心头一紧，赶紧呼唤邻居救人，颤抖的手握着电话几次按错了120号码。几分钟等了几十年，救护车鸣着蓝灯停在门前，医生慢腾腾的插上输液管，我拖着哭腔催促着，扶着担架爬上救护车，随着呜呜的笛声向中心医院疾驰而去。

进了抢救室，大夫用听诊器听了听，赶紧插上心脏起博器，在你裸露的胸腔上电击了几下，见无反应，摇了摇头，转身走了。我给你单位打完电话，脑子一片空白，懵了，瘫倒在地，不省人事。大夫又一阵忙碌。待醒过来，护士问我亲朋电话，一会儿，你的同事也到了，他们在大夫那里探听到准确信息，又忙着散去准备后事了。你妹妹怕我有个三长两短，连哄带劝搀着将我送回家。

家里灯火通明，一切都乱糟糟的，杂沓的脚步出出进进。想到活生生的你眨眼间离开人世，我又昏厥了。不知过了多久，我在哀痛欲绝的大哭中猛地醒来，这是你奶奶苍老的哭声。她已八十多岁的人了，还有你六十多岁的父亲，他们在百十里外的乡下生活，大概是被你的同事接来了。这时你女儿也从学校哽咽着回来，她才十六岁呀。看你身后这一家老老少少，我干疼的眼角又泪如泉涌。

子夜时分，冰棺拉来了，亲戚们将你穿戴一新，抬进去，烧下床纸，哪些大大小小的冥国钞票在烟火中化为灰烬，高高低低、粗粗细细的哭腔此起彼伏。想当初你我经媒婆牵线相识，我不嫌你家道贫寒，只图人长得相貌端正，身材笔挺。你大学刚毕业，托熟人分到市公安局，踌躇满志，决心从最基层干起，主动请缨驻扎在距城市百十里外的偏远小镇，一干就是十多年，每月局里开例会时才回家一趟，同事们戏笑我为小寡妇，哪知这笑话以后成了预言。有了宝宝后，我在单位和家庭之间来回奔波，每年先进评不上不说，家里也乱成一锅粥。由于你的生疏，孩子七八岁了也不愿意叫你爸。记得那年你上京押解疑犯，正好我公司休假，想顺路和你逛逛京城。谁知你只顾忙公事，害得我一个人在颐和园迷了路，天黑时分一位警察大哥才将我送回宾馆。他见你后惊讶地说，还是同行啊，一点警惕性也没有，连自己夫人也丢了。归途中，你用手铐将疑犯与自己的手腕锁在一起，倒是让我做了一回服务员，伺候你们打水端饭。

夫啊，明天你就要走了，也不留一句话。我揭开冰棺，给你擦把脸，却禁不住又一次哽咽。一遍一遍擦拭被泪水滴湿的冰棺，你还是那么面无表情，无动于衷，你真狠心丢下你的宝宝走啊，她以后叫谁爸呀。此刻，你想不想我呀，你这短命鬼，叫我后半生怎么过啊。

奶   奶

天冷了，你经常骑摩托车，腿寒。晚上，灯下正给你做棉裤。突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公安局的人说，老人家，准备一下，马上要去城里，你孙子生病了。见他们满脸凝重的神色，连我这个八十岁的老婆子心也咯噔了一下。警车拉着我和你爹一路狂跑，都要颠散我这把老骨头。我问啥病？他们含含糊糊地说，还不太清楚。我还没有老糊涂，一时间就明白了，老泪慢慢爬过道道皱纹滚落到衣襟上。你爹大概也猜到了，闷声不响坐在后座上垂头叹气。

还在你三岁时，你妈就病死了，丢下你和你爹恓惶熬日子。我老婆子也是命苦，跟上儿一天福没享，还要一把屎一把尿抚养孙子。那些年，生产队里细粮分得少，人们以高粱、玉米为主食，还常常吃不饱。见你脸黄蜡蜡地没胃口，我翻沟越岭采野菜，然后揉到面里做成搅团、麦饭、菜鱼鱼。你香香地贪吃着，顿顿肚儿圆，直到长大工作后，逢年过节回来总要缠着做上一顿，解解馋。

车子进了你居住的小巷，你家门前人来马去的像赶集。说是你的家，其实是你媳妇的家。当初你刚参加工作，在城里买不起房，你媳妇让住到她娘家，说是他家也没男娃，权当儿的使唤。起初我心里不痛快，抓大孙子不容易，却进了人家的门，后来慢慢想通了，住到哪儿都一样，只要你心里有爹有奶就行了。再说成家了没有个落脚的地方，生活也不方便。灵堂设在前头门房里，你躺在白挽幛中，眉眼还是那么俊，我忍不住嚎啕大哭，趴在冰棺上一口气上不来昏过去。灵醒后，看着床头挂着吊针，我扒下针头就往外扑，我要我的宝贝孙子啊。你爹死死拽住我，哑着喉咙哀求到，娘，你孙子丢下我走了，儿可不能再没有你呀。

孙子哎，我的宝贝疙瘩啊，你年纪轻轻就到了没有日头的阴曹地府，睡在四堵墙的棺材里，叫我这白发人能不伤心吗？上次你回家，说过两年日子宽松了，接我和你爹上城里住，也尽尽孝道，没想到才几天你就命丧黄泉，一走了之。常言说养儿防老，你只图你享清闲，往后谁管你爹和我呀。

女   儿

我在学校上晚自习，班主任进来说，你家里有事，先回去吧。途中，小姨吞吞吐吐地说，你爸病重，恐怕不行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仿佛五雷轰顶，我晕了。在我的记忆中，爸爸总是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整天穿一身威严的警服，连我都胆怯三分，何况坏人呢。每每看到同学们与父母享受天伦之乐时，我就羡慕的不得了。爸爸老是在电话里说，下次、下次吧。爸爸一定带宝宝去玩。开始我把不满发泄在日记中，骂他是大骗子，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懂得了许多道理。忙忙碌碌的爸爸受到职业的限制，常常在节假日会突然出去破案，特别是夜间，让人提心吊胆的，那些罪犯很凶的，杀人不眨眼，小张叔叔就是在追击逃犯时牺牲的。记得一次过生日，刚好是个星期天，我去爸爸包片的那个小镇去玩，正遇到他们审案子，从下午一直等到半夜，也不见回来，饿得我跑到街边的小商店赊了一袋方便面。第二天起床后，爸爸才红着眼圈回来，我噘着嘴吧不理他，他边道歉边变戏法似地拿出一盒我最爱吃的巧克力蛋糕，上面做了个憨态十足的小熊猫，逗得我破涕为笑。

深夜，帮忙的人们散去了，院中堆满了你们单位和同事送来的花圈。夜好静，静得有些怕人。跪在你的遗像前，不停地给长明灯芯剪灯花，香炉里的檀香袅袅盘旋，冰棺发出咝咝的响声。劳累的亲戚们歪在灵堂前打起盹，奶奶的呜咽声时断时续。

爸爸呀，女儿现在只想哭。今天老师让我们写作文，题目是《我最敬爱的人》。说实话，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妈妈，她白天上班做饭，晚上洗衣辅导作业，发烧感冒给我看医生，我觉得她是最可爱的人。第二个想到的是远在乡下的奶奶，她在耄耋之年还操心宝宝冬天有没有棉衣，夏天有没有背心，经常让爷爷捎来她一针一线纳得鞋帽，好不让人感动。但我最终还是写了你，我知道爸爸不是不爱宝宝，而是把对女儿的小爱融入到了对国家和人民的大爱。正是有你们警察的无私奉献，老百姓才安居乐业，社会才和谐稳定。爸爸你放心地走吧，我一定好好学习，你未了的心愿让宝宝来完成，你未竟的事业由女儿来继承，我会照顾好妈妈、奶奶和爷爷。爸，一路走好呀。

邻   居

老张：今日个这葬礼蛮热闹的，几十辆警车开道，所有警察送行，排场不小啊。

老王：你知道这小子咋死的？

老李：听说是喝酒喝死的。

老赵：不对吧，谁说是找小姐时累死的。

那一缕槐香

                  洞天

呀，好美的一座桥啊！

槐香拉着珍珍和妮妮的手，站在向往已久的大桥上，望着脚下蓝幽幽的沟涧，像立在彩虹上一般，身子觉得无比轻松。听说这座桥是国内最高的公路大桥，中间的主桥墩有二百多米高。过去，人们进城出城须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翻过深壑，估计有十来里吧。为了脱贫，当地政府号召八十万市民集资修路，历时两年才竣工。

槐香长这么大还没进过县城呢，最远就是镇上。昨晚，与珍珍和妮妮挤在镇中宿舍的小床上，叽叽咕咕聊了大半夜，很兴奋也好胆怯，她们为这个疯狂的想法激动地抱成一团，惹得同宿舍的女生们直嘟囔。珍珍吐了吐舌头，妮妮做了个鬼脸，三个人的拳头一碰，幸福地入梦了。

槐香梦见珍珍和妮妮张开翅膀在天上快乐地飞翔，可自己站在地上再怎么努力也飞不起来，急得直跺脚。珍珍和妮妮嘻嘻笑着，一人伸出一只手将她拉到空中。她们像大雁般穿过乌云，迎着太阳翩翩飞去。突然，一声霹雳，雷电击断了珍珍和妮妮的翅膀，她们尖叫着坠落下去……

起床铃声惊醒了槐香的噩梦。待珍珍和妮妮催她赶紧走时，心还咚咚地乱跳。珍珍换了身艳丽的绒衫，妮妮穿身帅气的牛仔服，槐香也从箱底翻出宽松的休闲装，三个人趁着起床后乱糟糟的场面，溜出校门，坐上去县城的公交车。车子启动后，槐香还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望生活了三年的母校，心中泛起一丝酸楚的感觉。

珍珍问槐香，要是上课后班主任老师走进教室，不见咱三个，你猜会怎么样？

妮妮抢答道，肯定会气急败坏，大发雷霆，派人到街上寻找。

槐香心不在焉地望着车窗外路边的两行槐树，枝头挂满串串槐花，白中泛绿，淡淡的，却芳香浓郁。马路两边的农田里，早起的村民精心打理着各自的庄稼。想到家中老实巴交的父母，她有些揣揣不安，他们还满怀希望盼着自己今年考上高中呢。上周末回家，爸爸在饭桌上语重心长地说，槐花呀，你要好好上学，给弟弟做好榜样啊！

珍珍见槐香心神不定的样子，用胳膊肘碰了碰妮妮，示意她看槐香的神色。见她眉头紧锁，神情凄然，妮妮又做了个鬼脸。

珍珍说，看，槐香好漂亮。

妮妮问，你说的是老大还是路边的树？

冥思中的槐香回过神来，莞尔一笑。

下了车，他们在车站旁边吃了水煎包、韭菜盒、晋糕，喝了糊辣汤、豆腐脑、油茶，身子也暖和了。按照计划，他们先参观县城中学，再瞻仰烈士陵园。走到县中学门口，身着制服的保安笔直地站着，她们也不敢贸然进去，就隔着电动门往里看，那宏伟的教学楼，宽阔的体育场，漂亮的图书馆，还有绿绿的草坪和鲜花摆成的图案，羡得三人直咂嘴。   

妮妮说，唉，在这里上学也不枉活一回。

珍珍反唇相讥，可怜你妈当初没找个城里男人。

槐香抿嘴一笑，只怪自己，要是前年我们考试成绩好，说不定早进了这所省重点中学。

时近中午，打听到离烈士陵园还有几里路，考虑到时间不多，三人就挡了辆出租车。说是陵园，其实早成了这个小城唯一的公园，门外正道上一座风雨蚕食的木牌楼，漆皮脱落，早已看不出颜色。里面西院有座宋代八棱塔，那塔也奇，顶部居然长了一棵小柏树，处在这常年干旱的黄土塬上，也能活下来。陵园东院是多年前盖的烈士遗物陈列馆和英雄纪念碑。看到碑后热恋的男女们在亲昵，槐香咧了咧嘴，低下头踢了一脚小道上的鹅卵石。珍珍和妮妮却忍不住捂住嘴笑。

她们在陈列馆里草草浏览了各个历史时期本地英雄参加的战役和生前遗物，特别是有位十六岁的女青年，不畏敌人严刑逼供，凛然就义的感人事迹，让他们唏嘘感叹。

妮妮问珍珍，如果让你面对敌人的刺刀，会叛变吗？

珍珍白了他一眼，骄傲地挺了挺胸，哼！你以为本小姐怕死吗？

槐香仔细读着女英雄的生平简介，掏出手帕不停地擦眼角。

珍珍对妮妮小声说，死妮子，说话小心点，老大激动了。

槐香不由得又想起前天那一幕。中午放了学，她，珍珍、妮妮和班里的另外两个男同学，聚在镇上的五福饭馆吃饭。两个男生要了一瓶啤酒，三个女生每人一杯雪碧，正猜拳时，班主任从门口经过，双方都瞧见了对方，但她们没问候老师，而是扭过了头装作没看见。吃完饭，几个人说说笑笑，按学校规定的时间回到了教室上晚自习。

这时，班主任走进教室，当着全班八十多名学生说，在眼下中考逼近火烧眉毛的时候，本班几个男女学生刚才竟然在镇上的饭馆划拳喝酒，这种流氓习气如果不刹住，不仅影响他人安心学习，而且严重影响学校声誉。班主任还没说完，大家目光齐唰唰地扫向她们几个。平常学校食堂饭菜不好，大家也三五一伙去外面吃饭，可能幸运没碰到班主任罢了。

此时，珍珍歪着头瞄了瞄妮妮，妮妮毫不在乎地剔着指甲；再瞧了瞧槐香，槐香脸红红地低着头；她也把头慢慢的藏在桌上厚厚的书本后……

出了陵园，他们选了一家面馆吃了斤半饺子，其中珍珍与妮妮为吃什么馅争执不下。妮妮要吃肉馅，珍珍嫌发胖要吃瘦馅，槐香对服务员说，各来一半吧。

站在大桥中间，拄着栏杆往下看，槐香有点头晕，珍珍和妮妮也吓住了，胆怯地嘀咕着什么。

槐香掏出小镜子边照边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珍珍骂，胆小鬼。

妮妮火了，有本事你先跳呀！

就在俩人斗嘴时，只觉得身边飘过一朵云，徐徐向下滑落，慢慢地变成一串素雅的槐花。

次日，槐香的遗书摆在校长的桌上。

亲爱的老师、同学们：

首先，我向你们真诚地道歉，由于在我生日那天与朋友聚会，给班级带来负面影响，在此，我请求大家原谅。

在这短短的三年里，我们为班级荣誉拼搏过，也为个人恩怨产生过矛盾，我深深地怀念大家相处的日子，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

今生，我最最痛恨的人就是班主任老师。那个夜晚,我去他的办公室请教作业，他要摸我被拒绝，他就报复，伪君子！

永别了，亲爱的同学，愿你们中考取得好成绩！

永别了，尊敬的老师，感谢你们对我的多年培养！

永别了，可怜的爸爸妈妈，祝你们健康长寿！

失眠，失眠

寒意惊蛇般无孔不入

触摸到你的心思

却触摸不到你的丝发

站在奈何桥两端

谁都无法越跨

忍受地狱般的煎熬

生不如死

菩萨啊，你普度众生

为何却囚我于苦海中

垂死挣扎

难道，我前世注定的孽缘

有愧于她

如果

那就让我赎罪吧

今生今世

甘愿当牛做马

深夜里

你热烈的目光

灼烤着我的耐心

孤枕难眠

十年纠缠

捆绑住手脚

任你蹂躏

痛苦噬咬着寸寸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