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走笔小都会》连载之七

   (续前)其实,多数船工最初的裸体是因为舍不得穿他那个裤头和“褟水子”(碛口人对背心的称谓)。在他们想来,天都这么暖和了,穿任何衣衫都是暴殄天物呢。而况干水上的营生,的确是全裸方便些!一般船工如此,即便名闻遐迩的老艄,也富不到那里去。“船工是揽,艄公是寻”,“寻”,只是在一般艄公不敢行船的季节或河段。没有人上门来寻,他们便无活可干。而况长期的水上生活,已经养成了他们能挣敢花的豪侠气派。他们挣五个,敢花四个半,有时甚至敢花六个、七个。内心的孤寂,又往往使他们沾染上不少不良嗜好,好比聚赌,好比吸毒。而“浪漫”也是免不了花钱的。这样,他们有几个能真正富起来的呢?于是,天气一暖就赤身,便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渐渐的,水旱码头碛口便有了不避裸男的风习。有一个笑话讲了这么一个故事:碛口某一大户人家的小姐嫁给了刚从外地迁来碛口的一个小伙子。新婚之夜,小俩口一边干着游龙戏凤的勾当,一边说着悄悄话。女子摸摸男人“那话儿”,故意作一副惊惊乍乍的口吻道:啊呀,你这宝贝儿怎和人家的不一样?男人问:怎不一样?难道碛口男人长的是驴屌啊?女子说:人家的萝卜秧秧绒绒的搔得奴家眼痒哩,你的萝卜秧秧硬硬的扎得奴家腿疼哩。人家的蔫头耷脑逗得奴家想笑哩,你的是威风凛凛怕得奴家哆嗦哩。人家的闭眉阖眼看得奴家恹气哩,你的是欢眉笑眼喜得奴家心跳哩。人家的……女子想将她细心的观察一本正经说给男子听,男子呢,那时却立眉瞪眼叫起来了:你到底经见过多少男人了?你怎敢骗我嘛!……第三天回门,男子准备了一份休书想将女子休弃娘家。丈人听他说罢根由,不禁哈哈大笑。笑着拉起女婿来到临河一个酒楼上,一边对酌,一边朝着老河上下睃巡。那时正是盛夏六月,一条上行船过来了,船上船下全是一丝不挂的男人。丈人对女婿说:贤婿啊,我请你用目观呀细心瞧,老河的风景就是好。长船“咿艿”逆浪行,浣纱女子自逍遥。身体发肤父母生,敢对天地赤条条。女婿朝那船行处一看,当即离座跪拜在地,说:小婿孤陋寡闻,多有得罪,还望岳父大人海涵!……
   在水旱码头碛口,与船家关系最密切的一类人是扛包的搬运工。他们被人称为“爬河滩野鬼”。“爬河滩”是指他们作工的地场。“野鬼”,是说他们多数人穷得房无一间地无一垅。不少人还染上了赌博抽大烟的恶习,所以,“爬河滩野鬼”就带上一些鄙薄的意味了。这类人生活的景况究竟是怎样的呢?且让我们听听“爬”了一辈子“河滩”的丁四喜是怎讲的:
   记得十岁那年,父亲背上生了一块疮,疼得他不能扛包子,就让我跟着他去抬。父亲摸着我的头说:“小子孩(方言,即男孩的意思)不吃十年的闲饭啊!”可那时我毕竟年幼,帮不上父亲什么忙,我就在河滩里捡破烂,拣掉在地上的粮食、碱块,帮助维持我们的五口之家。十五岁那年,父亲已是年近六十的人了。我见他扛着二百多斤重的包子两腿直哆嗦,头上的汗珠不住往下掉,扛不了多会儿,就得坐下歇口气。我不让他独自扛,父子俩就一起抬。第二年春,父亲染上“时令症”,一命呜呼了。我们一家哭得死去活来,生活的担子就落在了我和母亲身上。母亲是纺花织布的能手,两个妹妹也搭手帮,一天织一丈多,五天织一疋,拿到集上去卖,可日子还是没法过。从那时起,我就顶了父亲的班,一天不误扛起包来。“顶班”是个新名词,但当时也不是谁想扛就扛,扛包那一行也有自己的行规。碛口爬河滩的那时共有三百来人,住在西山、西头、河南坪、寨子山等村。他们多数就靠扛包过日子,少数还有几亩薄地,半工半农。三百多人分为三队,每队又分五个组。上河里来了船,按队按组按花名次序轮流去扛。如若谁到时不在,那就不能再补了。如若谁得病扛不动了,只要本人在场,就可以雇人代扛,工钱平分。我当时扛不动重包,就请叔叔们代扛,我分一半工钱。村里半工半农的人家时常有人瞭望,上河一来船,就赶快放下农活去扛包。包子扛到字号,收货人发一个木签,晚上组长收起让队长结算,往往要等到三更半夜才能领到工钱。扛包的日子紧困,一般没有“隔夜米”,领到工钱后才能买米买面。多数搬运工旺季收入还不错,一天能赚三四升米,也有赚一斗多的。如能细水长流,日子倒是也能过得。这正是“一只羊命里自有一滩草,一头猪头上顶着三升糠。”
   据丁四喜说,上河里来的船,将五十“件”以上称“饱载”,以下称“半载”。粮食和食盐装在白布包内,每包老秤九十公斤(老秤一斤合0.59公斤)为一“件”,一百公斤为“件半”,一百一十公斤为两“件”。油篓、蜜篓多为六十公斤,为防碰破,二人抬,准“两件”。每件搬运费按字号远近都有规定。上水货大都是临县招贤镇产的瓷器、铁器和煤炭,店铺都在靠老河岸的二道街,搬运起来比较方便。有时也有往上运洋板货的,但不多。
   讲述中,让丁四喜感慨万端的是:当时人都诚实。船上来的货不一定是一个字号的,船主让往哪儿扛,半点差错也不会有。据说,上世纪三十年代碛口有名的字号“全盛栈”曾经发生过盐包被撕破,包里食盐短了二斤的事,后被货主发觉后寻到货栈,货栈在一个搬运工兜里发现了一些盐末,当即讯问。事情弄清后,那搬运工跪下磕头如捣蒜,还是被搬运队开除了,并且是永不录用。
正在加载评论数据....
正在加载用户信息....

最新文章列表

正在下载文章列表...

博客访问数

正在加载访问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