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山

血铸的友谊  永久的怀念（下）

参加援越抗美老战士返越访问团赴越南访问纪实

牛彦普

9月8日

    又一个清新的早晨，我漫步来到西湖边，看到袁潮正在那里拍摄西湖风景。他是当年我们援越抗美时老支队长的儿子，老支队长已年过八旬，得知我们再次重返越南祭奠英烈的信息后，十分感动并大加赞赏。同时把我军高炮第一团尚健的老同志，为庆祝建军80周年，纪念高炮第一团诞生60周年，经五年时间集体编写的，由刘精松上将题写书名并作《序》的纪念文集《钢铁天盾》赠给我们每人一部。因年事已高，由他的儿子袁潮、儿媳宋江滨代表来参加返越访问。我与袁潮可说是老战友新相识，所谓老战友，是因为都有在部队工作的经历。所谓新相识，是因为分属两个部队，这次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只短短几天地接触，就给我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他说话朴实，待人谦和，黑边眼鏡衬着忠厚的脸庞透出几分斯文。因我长他几岁，总对我以老大哥相待。他肩负访问团录像等工作，很忙。从沈阳一路行来，直到现在我们俩才有机会在一起合个影。

    在越南民间有个传说：古时候天上有个仙女，在梳妆时，不慎将一面镜子打破，掉到凡间。一块大的掉到中国的杭州，变成杭州西湖；一块小的掉在越南的河内，变成河内西湖。它面绩466公顷，环长18公里，水面平如镜，绿树、红花倒映在清澈的湖水中，游人漫步湖边，如入仙境。晨雾中，成群结队的老人在湖边悠闲的散步、弯腰、拔背，这里是老年人晨练的胜地。夜幕降临时，对对情侣或依偎在台阶上，卿卿我我，亲昵交谈；或携手挽臂漫步在花木丛中，这里又成了青年人幽会的天堂。

    早餐后，我们乘车出发，今天活动内容比较多，要参观胡志明主席灵墓和故居、中国驻越南大使馆、越南军事博物馆，下午还要赶到我们这次访问的最后一站——太原市。

    首先我们来到巴亭广场，那是越南人民举行大型集会与重大政治活动的场所。广场正面是由前苏联1976年帮助建成的胡志明主席灵墓。我们神情肃慕的站成两排，由两名迈着正步的越南军人抬着花圈做引导，从广场中央缓缓步入灵墓。在庄严肃穆的环境中，瞻仰了胡志明主席的遗容。胡主席的遗体安放在水晶棺中，面带微笑，面容安祥。从灵墓出来，我们齐集巴亭广场中央，拍下了全团第三张合影。

    接着我们来到主席府，参观胡志明主席故居。府内有硕果累累的柚子园、有被誉为兵马俑的榕树奇观、有参天古树被鱼网般古藤缠绕的藤缠树、有象征南北统一的英雄树（木棉树）。我们走过胡志明主席当年的办公室、书房、寝室（高脚楼）、车库等。胡志明主席一生艰辛、严谨，他以顽强的革命精神、高尚的人格魅力赢得了越南人民的尊敬和爱戴。九月二日是越南的国庆节，时至今日，这里参观的人流仍是络绎不绝，其中越南人居多，还有很多外国人。在休息时，我们观看了越南艺人精彩的独弦琴表演。大家还买了一些小艺术品留念，我也给小孙子买了一个有特色的指北针。

    接着我们乘车来到越南军事博物馆，因时间不多，只能走马观花。在这里展出的有越南人民军当年打击美国侵略者的英雄坦克、击落美国飞贼的功勋飞机、打击敌人的轻武器、民兵使用的地雷、竹签等。还有当年被击落的美国飞机残骸，美军在越南战场使用的重磅炸弹、百蛇鸟导弹及子母弹。子母弹——“母”弹长约2米，直径约0.6米，由两瓣合成，内装300多枚拳头大小的圆球“子”弹。圆球由铝铸成，球外壁含着黄豆粒大小的300多粒钢珠，内装引爆雷管和压缩烈性炸药，主要攻击我高炮阵地和杀伤地面暴露人员。当年美军的F105和F4C战术轰炸机，一般一次带6枚。当母弹被投下时，在尾翼的作用下急速旋转，距地面200米左右时，高速旋转的离心力将母弹两瓣打开，把内装的圆球撒向地面。圆球有的触地爆炸、有的弹起爆炸、有的延时爆炸。它爆炸时的冲击波、钢珠、破片都极具杀伤力。如今它做为美国侵略者的罪证在这里展出。

    十点多钟，我们乘车来到中国驻越南大使馆，张武官早已在大使馆门前迎候我们，他说：“大使馆内属于中国领土，进了大使馆就是回到了家，大家可以放松一点。”1954年越南抗法战争胜利后，在河内建立首都，中国驻越南大使馆就同越南政府一起从北方的丛林中搬到河内，由胡志明主席亲自划出这块地方给中国建大使馆。当时周恩来总理看到地方太大，对其他国家影响不好，就划出去一块。即便这样，在所有驻越南外国使馆中，中国大使馆的占地面积也是最大的。使馆内绿树成荫，设施齐全，有办公楼、会议厅、游泳池、篮球场、大使公寓等。大使馆有外交人员三十多名，设有新闻处、武官处、商务处等机构。张武官介绍完大使馆的情况，还把《中国援越抗战烈士名册》赠送给我们，以便烈士亲属、战友查询。这本名册是中国驻越南大使馆武官处用一年多的业余时间，遍访越南北方各地，对在援越抗美期间牺牲的1446名烈士所在的55座陵园认真调查后编写的。它详细记录了烈士姓名、籍贯、所在部队、牺牲时间、所在陵园的地理位置等情况，并附有烈士本人和所在陵园的照片。武官处的这项工作，是为烈士亲属、战友做了一件大好事，让我们感激万分。我们在大使馆门前的五星红旗下，同张武官一起，拍下了全团第四张合影。

    整个上午在马不停蹄地参观游览中很快过去了，中午我们在市内一家华商开的酒店用餐。午餐后已是下午两点，我们抓紧时间乘车向太原出发。在车上，大家又议论起了子母弹。谈起子母弹，每个人都有故事。坐在我前排的老战友刘建烈体会可谓最深刻。那是1967年6月7日，敌机多批多架次对我防区发电厂进行轰炸，同时对我大队三连进行报复性袭击，把大量的子母弹泼撒在阵地上。战后清查，在宽不过50米，长不过100米的阵地上，竟炸出了350多个弹坑，还有6、7枚没来得及裂开的母弹散落在阵地周围。英勇的三连官兵，发扬了要压倒一切敌人，而决不被敌人所屈服的革命英雄主义气概，打得勇猛顽强。炮四班在1名同志牺牲、7名同志负伤的情况下，4名能爬起来的伤员继续战斗。炮二班二炮手头部负重伤，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仍把最后一发炮弹装进炮膛，发射出去。这个二炮手就是刘建烈同志。

    刘建烈，陕西凤县人，1.78米的大个，身材魁梧，典型的关西大汉，一双蒲扇般的大手能把苹果掰成两瓣，一只手同时能捏碎两颗核桃，在平日的玩笑中我就没少吃过他手劲地苦头。他1966年入伍，入越作战时在六零四大队三连炮二班任副班长兼二炮。在那次战斗中，一颗子母弹的钢珠从其右耳打入，停在大脑与小脑之间，当即昏迷。战后被送到战地野战医院抢救，后用车转送到凭祥野战医院，再用飞机转到广州军区总医院。在专家教授全力抢救下、在医护人员精心护理下和他自身顽强的生命力支撑下，一直昏迷了48天终于战胜死神，苏醒过来，并荣立一等功，被誉为麦贤德式的英雄。1970年我俩先后调到营部工作，他任副营长，我任副教导员。由于性格相同，情趣相投，我们很快成了挚友，在一起共事6、7年，以后我俩相继转业。由于停在大脑与小脑之间的钢珠无法取出，导致他走路不平衡，阴天下雨时还伴有头晕、疼痛。即便这样，无论在部队还是在地方他始终坚持工作。1996年我曾借出差机会到西安看过他，那时他的健康状况还很令人担忧。没想到这次返越访问，他竟来了，而且身体状况很好，战友们无不感到欣慰。

    “太原到了”！大象山、莫灵岩山、钢铁厂、发电厂、刘舍车站。这些当年我们生活战斗过的地方又呈现在眼前。太原市——当年是北太省政府所在地，现在仍是太原省省会。太原是越南的重工业城市，太原钢铁厂、发电厂、北江氮肥厂，都是越南的大型企业，在国民经济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特别是钢铁厂，他是上个世纪50年代，由我国山西太原钢铁厂援建，在战争期间曾受到严重破坏，战后又重建。90年代，在中国地援助下，进行了技术改造，实现扭亏为赢。我国唐山钢铁公司曾将一台价值250万元的烧结机无偿赠送，使他们实现了炼钢自动化。它是越南唯一集采矿、冶炼、压轧、钢坯生产为一体的大型钢铁企业。

    太原尚属未开放城市，尽管各方面建设远不及河内，但四十年前的毛草房、竹架屋已荡然无存，百姓生活殷实祥和，战争留下的痕迹已被逝去的光阴所抚平。天色已晚，因市内没有较大的宾馆，当晚我们入住新太市大词县太原度假村。

    在度假村，我们与太原市退伍军人协会的官员们举行了联欢晚会。在晚会上，双方都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越方对我们的来访表示热烈欢迎，对当年在太原战斗过的老战士表示感谢。另外还介绍了烈士陵园的管理和修缮情况，并把一幅绘有太原市风景的山水画赠送给我们。我们的秦团长也讲了话，对太原退伍军人协会的官员出席晚会表示欢迎，对太原市政府、退伍军人协会对烈士陵园的妥善管理和修缮表示感谢。接着表演文艺节目，这次我们是有备而来，独唱《骑马挎枪保边疆》，舞蹈《红梅赞》，秦腔《重返越南》表演的有声有色，不断获得热烈掌声。他们只能请专业演员与我们比美了。晚会在双方共同高唱中国歌曲《东方红》中结束。

9月9日

    这是最令我们激动的一天，因为今天要去祭奠在这里长眠了四十年战友的英灵，还要重返四十年前我们战斗过的阵地和驻地。为养精蓄锐，我自访问以来唯一一次没有早起。吃过早饭，我们就急匆匆地乘车出发了。这时天气阴沉，车子在通往陵园的黄土路上颠簸行驶，车轮激起的泥水四处飞溅。此情此景，让我们忆起了四十年前入越时太原的情景。那时我们来到太原占领阵地，看到的是满目苍夷，遍地瓦砾，到处是断壁残垣。被炸断管线的自来水日夜哗哗地流淌着，不时响起呜呜的防空警报声，在外面活动的人很少。只有发电厂、钢铁厂的两座大烟筒，还倔强地耸立在那里，象征着越南人民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此时，越南人民军进行曲仿佛又在我们耳边响起。

  解放南方，坚决向前进，

  打败美帝，消灭卖国贼。

  江山受割裂，鲜血流成河，

  此仇不共戴天。

  汹涌的九龙，光荣的长山，

  激励着我们奋勇杀敌，

  肩并肩一致向前。

  起来！英雄南方人民。

  起来！快冲向暴风雨。

  誓为我祖国，战斗到最后。

  愿江山灿烂万年！

    因与我们同来的还有工程兵四支队的战友，先到他们部队牺牲的烈士所在陵园去祭奠，所以10点左右才到我们支队牺牲的烈士所在陵园。我们乘车到达后，战友们心情沉重的走下车，佩带好自己亲手制做的小白花，默默地按各自的分工做准备工作。

    烈士陵园坐落在太原省同喜县灵山乡通然村一个山岗上，它背后远处的那座高山，就是当年六十二支队政治部驻地莫灵岩山。正面远眺，是绵绵流过的求江水。陵园周围由水泥围墙围绕，墙外是苍翠的竹林和绿油油的稻田。在正面围墙的基坐上，当年战友们用白石子镶砌的“唯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的大字还依稀可见。围墙内四周都是草坪，对着正门的烈士纪念碑高大、庄严地耸立在碑亭内，碑的正反面都用越文刻写着《代代感恩烈士们》的碑文。墓碑前面的矮墙上用中越两国文字书写着“中越友谊万古长青，革命烈士永垂不朽”。陵园最后面的围墙上用中越两国文字书写着“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烈士墓和墓碑都是用水泥浇筑而成。墓碑的正面碑文用中文刻写，背面碑文用越文刻写，都用红漆描抹。陵园干净整洁，烈士墓横成排竖成行，宛如排列整齐的队列方阵。现在的墓地与2005年第一次来祭扫时所拍的照片相比，又有了一些改观，可以看出越南政府又进行了修缮。

    这时天空阴云密布，我们抬着花圈排成两行，在团长秦志学的带领下，迈着沉重的步伐进入烈士陵园。哀乐声、战友们的抽泣声，伴着隆隆的雷声，划破墓地的上空。我们把花圈摆在纪念碑两旁，在正面台阶上点燃两支长明烛、三柱香，斟满三杯酒，摆上两盘果品。祭奠仪式由老战士陈玉久主持，他宣布祭奠仪式开始：

第一项， 由团长秦志学宣布参加祭奠人员名单

访问团全体成员参加祭奠（名单略）

广西电视台、海外旅行社、国际旅行社、红河旅行社的人员，越南太原退伍军人协会的官员也参加了祭奠。

第二项，向烈士们默哀三分钟。

第三项，由老战士袁潮宣读祭文：

           祭      文 

亲爱的战友们，我们大家看你来啦！

遥想四十年前， 此处战火烽烟。

中华优秀儿女， 同车共度雄关。

高呼“五个伟大”，昂首挺胸举拳。

支援越南人民， 抗美解放家园。

武器虽不先进， 却有红心赤胆。

任尔“雷公”“鬼怪”，我自不动岿然。

拼洒热血战斗， 诸位战友争先。

国际歌声贯耳， 取义成仁在前。

英雄壮举无数， 精神动地感天。

生命换得和平， 绿树青峰可鉴。

我等战后归去， 你们留此长眠。

悠悠岁月如梭， 迢迢万水千山。

祖国不会忘记， 战友心更挂牵。

常忆音容笑貌， 难忘进退并肩。

日日朝思暮想， 何时能再相见。

青丝变作白发， 今朝终于梦圆。

斟满家乡美酒， 点燃祖国香烟。

欲叫战友声咽， 敢说泪不轻弹！

洒下故乡水土， 栽上英雄木棉。

但愿亲情常伴， 花开岁岁年年。

昔日敌手称败， 世界地覆天翻。

干戈化为玉帛， 共图和平发展。

故国繁荣昌盛， 他乡旧貌新颜。

“同志兄弟”情深，锦绣山河相连。

大象山头巍巍，求江流水绵绵。

稻菽仍在丰收， 钢花依旧飞溅。

逝者地下有知， 生者亲身体验。

含泪再呼战友： 你们决不孤单。

环球如此变化， 全凭你我当年。

无悔青春喋血， 生死皆重于山。

“伟大”与你同在，千秋彪炳越南。

青史与你同在， 万代辉煌世间！

安息吧烈士，自豪吧战友，我们将世世代代永远把你们怀念！

          原中国援越后勤部队六十二支队

              老战士战地重访团全体敬献

2007年9月9日

第四项，向烈士敬献家乡水果。

由四名战友手捧四盘水果，放在纪念碑前，三鞠躬后退下。这是战友们分别从自己家乡带来的，有北方的苹果、南方的香蕉、龙眼、荔枝。让烈士们品尝祖国繁荣昌盛的果实。

第五项，向烈士敬献家乡美酒。

由四名战友三人捧杯，一人持瓶，斟满三杯美酒，缓缓洒在纪念碑前，三鞠躬后退下。这是山西的战友从家乡带来的杏花村名酒，表示家乡父老和战友对烈士们的时刻怀念。

第六项，向烈士敬献深情水。

由两名战友手持两瓶深情水，慢慢洒在纪念碑前，三鞠躬后退下。这是由河南的战友从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取来的黄河水，标志着烈士们是中国人民的优秀儿女。

第七项，向烈士敬献芬芳泥土。

由两名战友手捧两包芬芳泥土均匀撒在纪念碑前，三鞠躬后退下。这是由陕西的战友从中华民族的祖先黄帝陵取来的沃土，象征着烈士们不愧是中华民族的子孙。

第八项，唱国际歌。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第九项，全体人员向烈士三鞠躬，仪式结束，各自为亲人或亲密战友扫墓。

 在烈士墓前战友们哽咽的声声呼唤，亲属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喷发着埋藏在心底四十年的思念之情，震撼着每个人的心灵。我们在每座烈士墓上都点燃三柱香，斟上一杯酒，用我们舍不得喝的矿泉水把每个墓碑冲洗一遍，用红漆把碑文描摹一遍，把张国珍烈士的妹妹张桂芬、张桂玲精心编制的中国结挂在每座墓碑上，在纪念碑旁栽下了被越南人民誉为“英雄树”的木棉树，让它与长眠在这里的战友相伴。

 这时，天空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声，象是战友们相逢轻声的诉说，又象是战友们告别的嘱托，每个人的脸上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大家站在雨中，久久不愿离去。安息吧烈士们！再见吧战友们！我们还会来看你们的。我们在陵园前集合，拍下了全团第五张合影。

离开墓地来到太原市内，已是下午两点多，酒店为我们准备了丰盛的午餐。由于大家的情绪还沉浸在上午祭奠活动的气氛中，再加上一会儿还要到当年的阵地、驻地去看看，所以无心品尝饭菜的好坏，草草吃一点就乘车出发了。这时天已放晴，我们先后到了当年的支队指挥所——大象山、政治部所在地——莫灵岩山、六零五大队指挥所——庙东山，还到了当年我们防卫的目标——太原钢铁厂、发电厂、刘舍车站、管交车站。旧地重游，我们这些60、70岁的老人，气喘嘘嘘、汗流浃背地爬上当年生活战斗过的——大象山、莫灵岩山，情绪激动，热泪盈眶。我们又来到架板桥，现在是不足百米长的钢骨水泥桥，当年是六七十米长的木质结构桥，所以叫架板桥。它横跨在穿太原而过的求江上，是贯通南北的交通要道。当年美国飞机为阻止我援越物资南运，曾无数次地对此桥进行狂轰滥炸。我们连的二号阵地就靠近架板桥与发电厂之间。这里地势平坦、土质松软、视野开阔，构筑工事省力，便于发现和扑捉目标。但不便于伪装，抗攻击能力差，受攻击的机会多。幸好当时美国飞机重点轰炸钢厂和发电厂，因此我们在这里打了几场漂亮的大仗，而没有受到攻击。

 那是1967年3月9日，敌机在夜间对我支队防区进行了六次侦察，支队首长预计第二天肯定有大战、恶战，命令部队作好战斗准备。10日下午3时45分，敌机11批52架次侵入我防区（轰炸钢厂），出动机型是F105和F4C。F105和F4C都是战术轰炸机，又能空战，为制造战场的恐怖气氛，从心理上震慑对方，在机上安装了加声器。当它们俯冲投弹时，把加声器打开，F105就发出霹雷一样的轰鸣声，因而也叫雷公式，F4C就发出刺耳的怪叫声，因而也叫鬼怪式。在战斗中一般F105轰炸我保卫目标，F4C攻击我炮阵地，有时也互换，使用重磅炸弹、子母弹、菠萝弹、气浪弹等。当天，全支队奋起作战，我连对八批敌机进行了射击，共打了22个齐射，最多一批打6个齐射，共耗弹80发。战斗中二炮炮闩出现故障，三班长郭凤义耳朵被震聋，但这些都没有影响战斗。战斗历时48分钟，取得了辉煌战果。全支队一举击落敌机8架，击伤3架，活捉3名美国飞行员。

 3月11日下午4时，敌军又出动F105、F4C轰炸机，RB——66型电子侦察机共9批48架，侵入我防区（轰炸钢厂）。敌机为了对我实施报复性攻击，采用多批次、多架次、多方向，保卫目标和炮阵地同时进袭等手段。使用了炸弹、子母弹、气浪弹、百蛇鸟导弹等武器。我们的对策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集中火力，近战歼敌。我连对7批敌机进行了射击，共打了18个齐射，消耗弹药68发。战斗中四炮出现哑弹，为不影响射击，班长白长江命令马上退弹，六炮手王宝君扛起哑弹，不顾危险，飞快地向阵地外跑去，将哑弹扔在远离阵地的坑里，回来继续战斗，战后荣立三等功。战斗历时30分钟，全支队击落敌机10架，击伤多架，生俘美飞行员6名，击毙2名。我支队两天中击落敌机18架，击伤多架，在高炮作战史上是空前的，受到三总部的嘉奖。辉煌的战果总是伴随着指战员们鲜血和生命的付出，敌机在对我保卫目标实施狂轰滥炸的同时，还对六零五大队六连、六二零大队一连进行了疯狂的攻击。两天中，全支队有31人负伤、13人牺牲。

 要去看的地方太多，眼看夕阳西下，大家却游兴正浓。为了不影响大家的游览，我们一连的几个战友提出自己坐出租车到发电厂附近当年我连的三号阵地去看看。访问团的领导和旅行社的同志考虑天色将晚，当年的阵地经四十年的风雨侵蚀，早已不复存在，那里林木杂草丛生，车辆根本无法靠近，与当地百姓语言又不通，怕发生意外，所以再三劝我们不要去了。我们只好听从劝告，留下了这次返越访问唯一的也是最大的一个遗憾。因为那个阵地是我们连在援越期间占领时间最长的一个阵地，从3月15日由架板桥阵地转移到那里，直到8月23日奉命回国时才撤出。它位于一座小山上，山势不高但视野开阔，便于发现和扑捉目标。满山是树丛和杂草，便于伪装。在大象山与发电厂之间，靠近保卫目标，战斗机会较多。前有山锦山做为屏障，后与我大队五连互为掩护，不易受到攻击。占领阵地后，大家日夜奋战，加固了工事，炮班掩体与排长指挥位置，排长与连长指挥位置都用交通壕相通，做好了打大仗、恶仗的准备。在这期间，美机对北越的轰炸不断升级。太原钢铁厂经前段地狂轰滥炸，已遭到严重破坏，敌机的轰炸重点逐渐转到我大队保卫的发电厂和我大队炮阵地。战斗异常激烈，我大队几乎每个连都遭到过敌机攻击，当年的战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随着时光地流逝，有些事逐渐被淡忘了，但有些事却深深印在脑海中，永远不会忘记，当年我的战斗日记中记录着这样几件事。

那是6月12日，敌F105、F4C、F101多批多架次向我防区发动袭击。下午5时，敌机临空，我的指挥旗已举起，就等连长的射击命令。突然一股强大的冲击波扑面而来，把我头上的钢盔吹翻。这时连长已下达了射击命令，我只顾指挥战斗，也没理会。战斗结束后，大家发现是一枚百蛇鸟导弹从我头上飞过，落在离我30多米、距一班掩体20多米处爆炸。这种导弹长约3.6米，直径约0.2米，带尾翼，是美机专门用来攻击我炮瞄雷达的。当美机发现被我炮瞄雷达扑捉到后，在距雷达40——10公里时发射，导弹循着雷达电波直捣雷达，相当准确。但它也有弱点，如果同时被两部以上雷达扑捉到，就不准了。大家分析这枚导弹是被我连和五连两部雷达同时扑到该机时发射的，因而偏离到我们炮阵地旁，幸好没造成伤亡。

 3月29日下午，天下着小雨。敌机F4C两架，窜入我防区，在我连阵地上空企图偷偷溜过去，轰炸发电厂。我大队全部火炮在我连阵地上空集火射击，爆炸的弹片象小雨点一样嗷嗷叫着往下落，打在地上噗噗的响。突然“当”的一声，一块母指大小的弹片砸在我的头上，崩到旁边的草地里。幸好我戴着钢盔，砸的又不太正，要不然我可能就“光荣”了。其中一架敌机被击落，另一架逃窜。战斗结束后，我找到了这块弹片留做纪念，保存了很多年。

 5月28日，敌机连续五、六天出动F105、F4C等轰炸机，轰炸我保卫目标——刘舍车站、管交车站、铁路、架板桥、渡口等，看得出敌人又把轰炸暗中升级了。就在这战斗异常频繁激烈的时候，这天我收到从南宁留守处转来的家中电报，说我父亲突发脑溢血病危，叫我速归。收到电报后，百感交集。父亲原来就身有残疾，近年来身体一直不好，自我入伍后，家中7口人的生活重担主要落在父亲身上。父亲能好起来吗？今后家中的生活怎么办？这个时间回去探望是不可能的，因为要保密，甚至连理由都不能讲。只好把身上仅有的200元代金券换成现金，托回国采购的司务长邮回家中。两年后，父亲的病再次复发，不幸去世。当时珍宝岛战事正急，自己正在丹东市蛤蟆塘地区带领连队做随时开往珍宝岛的准备。做为连队指导员这时能说什么呢？只能暗自流泪。井宏泉团长得知此事后，亲自到我连蹲点，让我回去处理父亲丧事。当我带着满身泥土，风尘仆仆地赶回家中，父亲已下葬六天了。忠孝不能两全，这是自古以来从军之人必需面对的问题。但作为父亲最疼爱、最寄予希望的长子，却在父亲生时不能奉养，死后不能送葬，这是令我一生都深感内疚的事情。

紧张激动的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当我们返回到度假村时，天已经很晚了。当晚度假村有水幕晚会，大家都很累，没有心情去参加，洗洗就睡了。

9月10日

 夜间下了一场大雨，早晨空气特别清新。在度假村已住了两宿，却还不知道度假村外景什么样，利用早饭前的时间好好看看。度假村位于群山之中一座逶迤绵延的大水库旁，近处青山绿水相映，远处高山云雾缭绕，高大的人物图腾依山而建，各种建筑风格的小楼以广场为中心分布在山坳里。广场中心的水幕喷泉伴着优美的音乐喷出千姿百态的水柱，集束灯光射在水幕上，千变万化，五光十色。这里原来是政府官员度假的地方，现在也对外开放，接待游客。这里优雅安静，与其它景点相比，更有世外桃园之美。

 这次访问的全部内容已结束，早饭后就要返程了。我们想走当年的三号公路，经高平，从水口关入境，因为那是当年我们胜利凯旋回国时所走的路线。提起三号公路，当年比一号公路还要难行，山高、坡陡、路窄。1967年8月23日我支队奉中央军委命令，轮换回国。我连于当晚7时撤出阵地，沿三号公路夜间摩托行军，24日凌晨2时到达那发地区宿营。这一段是平原，走的还比较顺利。当天下午4时由那发出发，不久进入山区，夜间车辆沿着陡峭的盘山路缓慢行进，一面是望不见顶的高山，一面是看不见底的深渊，司机瞪大眼睛，谨慎驾驶，稍有不慎就会造成车毁人亡的后果。午夜行至马腹路段，路更加狭窄难行，连续两天的夜行军，司机、带车干部都疲劳困倦至极，行进中不自觉就会闭上眼睛。于是他们就互相提醒，不停地抽烟、喝水、吃饼干甚至吃辣椒来驱赶睡意。经一夜艰难的行军，25日早晨，我们终于到达中越边界——水口关。眼望关北顿时困意全消，只见红旗招展，锣鼓声震天，夹道欢迎的队伍绵延数里，向解放军学习，欢迎子弟兵凯旋归来的口号此起彼伏。面对祖国热烈欢迎的队伍，抬头望见天边挂着的残月，想到越南战争还没有停止，南北方还没有统一，很多战友还浴血奋战在援越抗美战场。真是几分欢喜几分忧，当时的心情有战友的诗为证：

出征数月奏凯还，人拥关北车不前；

回首水口关南月，几番盈阙几时圆。

 今天我们想再次踏上这条充满惊险与喜乐的路，重温当年的情景，但旅行社的同志说，这条路一直没有重修过，比当年还要险峻，怕老同志们经不起颠簸，建议我们还是走一号公路。在短短几天的旅行和访问中，我们与旅行社的同志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三个旅行社都是由一名经理带一名导游陪同我们，对我们的食宿、参观访问、以及交通都作了周密地安排。并同我们一起筹划和参加祭奠活动，事无巨细热情周到。凭祥和平国际旅行社的总经理梁云燕女士，一路上对我们都以老爸爸、老妈妈相称呼。越南红河旅行社的导游阿宣，为了满足大家要买一点太原特产——手工抄茶的要求，不顾一天的疲劳，利用大家吃晚饭的时间，自己坐出租车到茶厂把茶买来分给大家。南宁海外旅行社的总经理宋晓雯女士更是辛苦，我们出入关的手续都由她负责办理，为核实登记全团人员的身份证件，连续两夜没有睡觉，白天还要到车站、机场迎接各地来的老战士。由于他们的辛勤劳动和我们全团战友的积极配合，这次访问未出现任何问题和不愉快，非常圆满成功。我们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从来时的路返回，经友谊关入境，回到了南宁海格拉斯大酒店。

 当晚我们在海格拉斯大酒店举行了告别宴会，大家为四十年后的相会、为实现了一个共同的夙愿而频频干杯，同时对马上又要分别而感到惆怅，明天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真是相逢时难别亦难。桂林的战友邀我到桂林去玩几天，陕西的战友约我到西安住几日。但因与马东清有约在先，回国后到武汉去，只好谢绝了大家的盛情邀请，与杨宽让一起随马东清乘火车前往武汉……

后   记

 四十载岁月悠悠，当年那场战争的亲历者都已步入了老年，有的已经作古。因为种种原因，它一直被我们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再过四十年，谁还能来见证这段历史，拂去历史的尘埃，再现那段弥漫着硝烟、纷飞着征尘的岁月，让那些经受了血与火考验的人和事在共和国的历史上闪耀出不朽的光辉。作为一个心愿敬献给参加过援越抗美战争的战友们！作为一柱心香，敬献给在援越抗美战争中牺牲的英烈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