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千里:“穷并幸福着”的“于丹式君子儒”


我们无法得知于丹说的“增强把握幸福的能力,正是学习的终极目的”的依据,我们不去讨论周恩来“为中华之崛起”的学习目的算不算一种“学习的终极目的”,且看看“于丹式幸福”需要增强些什么能力。

大概是提到了“学习”,所以于丹从《论语》中找到了一句话:“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孔子说,同样都是学习,但古人是为己而学,而现在的人却是为人之学。所谓为己而学,就是提升自己的修养、能力,好为社会服务,也就是“修己以安天下”的“修己”之学;而为人而学呢,只是学点东西以便人前炫耀。这是从学习目的上说的。于丹解释说是“古人学习是为了提高自己,今人学习是为了炫耀于人、取悦于人”,虽不中亦不远。但随后的阐述就离题万里了。

于丹阐述“为己之学”是“让自己成为一个有知识,有教养,而且内心忠诚的公民,然后以此在社会上安身立命,学习的目的就是完成这么一个自我角色的建立和提升。”刚刚提到了“安身立命”,离为社会服务的主旨近了,突然又转回了“自我角色的建立和提升”。于丹总是担心“我们眼睛,总是看外界太多,看心灵太少”,时刻不忘把人们的目光引向自己,以便“苛责自己”。与但把“为己之学”仍然当成简单的“修己”,又把“修己”的目的抛到脑后。

我们再看她阐述的“为人之学”,本来她已经说出“为人之学”的学习目的是炫耀于人,但这里突然又成了“把学到的知识当成工具,当成一种技能,以之谋一份职业,为自己谋一份福利”,并加以批判。不掌握一定的工具,缺乏一种技能,找不到一份职业,我们很难想象如何实现“安人”、“安天下”。在为社会服务并做出贡献的过程“为自己谋一份福利”不仅是应当的,也是必须的,又有何错呢?其实于丹在这里阐述的“为人之学”的实质还是孔子讲的“为己之学”,因为只要学习目的是为了造福社会,就是“为己之学”无疑。

于丹为什么要反对“把学到的知识当成工具,当成一种技能,以之谋一份职业,为自己谋一份福利”呢?因为她要把“君子”的学习定义为单纯的“修己”,她说“真正尊崇学问的人,他的学习是为了人心灵的建树”,这样,你又何必为了找工作而奔波,因找不到工作日忧愁呢?只要你内心有所建树了,那你就是受人尊崇的“真正尊崇学问的人”,是“君子”了。难怪于丹的出这么一个奇怪的结论:“从书本上学,从社会上学,从小学到老,无非是学习一种把握幸福的能力。”在她的引导下,什么是幸福呢?是那种所谓的“内心的富足”,我有学问、有知识,没工作算什么呢?我一样幸福。这种“于丹式幸福”迎合了当前大学生一毕业就失业的现状,为找不到理想工作的大学毕业生找到了心灵的“幸福”。当年轻人捧读《于丹<论语>心得》沉浸在“于丹式幸福”之中时,不知道有没有想到这样的幸福与社会何益?你的生活来源可否有所着落?当你流落街头享受着“于丹式幸福”的时候,恐怕欲颜回那种“箪瓢陋巷”而不可得。这时候你看到别人行有车、吃有鱼、住有别墅时会不会继续着幸福呢?我想会吧,因为于丹告诉你不要苛责社会,而要多看看自己的心灵而苛责自己。当你想到你是个“真正尊崇学问的人”的时候,你就会“穷并幸福着”了。

但饥肠辘辘的时候难免有所怨气,为了让你更加沉浸在“于丹式幸福”里,于丹又为她的哲学贴上了“君子儒”的美妙标签。为了防止人们把学习当成“为自己谋一份福利”,于丹引用孔子告诫子夏的话来提醒道:“女(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于丹翻译得语重心长:“要想着提高修养,不要老惦记眼前的一点点私利。”当一个人的正常劳动所得被称为“眼前的一点点私利”时,如果你再去追求、再去苛责,就成了于丹定义的“小人儒”了。孔子在这里劝戒子夏的,只是怕子夏只是沉溺于学问本身,而忘记“修己以安天下”的重任,所批评的恰恰是于丹设计的那种所谓“真正尊崇学问的人”。后世把“君子儒”与“小人儒”的概念扩展为道德修养上的分别,“君子儒”仁为己任,修己以安天下,义以当先,在这些大的目标之下,个人利益显得微不足道甚至可以有所牺牲;“小人儒”则是不顾大义,仅以个人私利为取舍而无所不为。而即便是“君子儒”,而完全抛弃了个人利益,倒是可以成为“内心完善的人”,于丹说:“因为只有你的内心真正有了一种从容淡定,才能不被人生的起伏得失所左右。”但愿如此!

在把读者引导到“穷并幸福着”的“清凉的欢乐”之中后,又讲了个“三个裁缝”的故事来加强说服力。当“全世界最好的裁缝”和“本省最好的裁缝”的招牌被“这条街上最好的裁缝”打败后,于丹的出一个结论:“把视线收回到眼前。”这个反映商人机巧的故事,到了于丹这里怎么就成了“把视线收回到眼前”了呢?即便如此,又与《论语》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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