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千里批于丹:孔子最终成为“于丹教”宗主

于丹说:“孔子所谓的‘知天命’,其实就是把学习的各种道理,最后达到了一种融会和提升。”这实在是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很难替于丹教授找到这一论证的依据来。但这一结论便于于丹对她理解的“耳顺”做注解。于丹对“耳顺”的境界做了和比喻,七种颜色的圆盘转起来,结果呈现白色,这就是“耳顺”,是“外在的天地之理在内心的融合”。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融合”呢?看于丹解释,首先,“你能做到最大限度地尊重他人”。他人是谁?看来是所有人。但于丹忽略的是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尊重,而这个“最大限度”实在难以把握了;第二,“你能理解任何一个事情存在的道理”。是的,任何事情都有存在的道理,抢劫凶杀、贪污腐败,都是有“存在的道理”的,但对于这样的事情能够做到“理解”吗?第三,“你能够虚心倾听声音,并站在别人的出发点上去了解他为什么这样说”。

被于丹称为“悲天悯人”的这种境界,用于丹的话说就是“在真正了解所有人的利益与出发点的前提下,实现理解和包容”。这种全面的“理解和包容”是毫无立场和原则的理想化天真思维。用于丹这个思想来理解“无故加之而不怒”就非常通达了,因为你能够站在对方立场上,知道了并且理解了他为什么要对你“无故加之”,然后就“包容了”。

然而,这种境界的难度在于当外敌入侵的时候怎么办?文天祥能不能“理解和包容”蒙古人,岳飞能不能“理解和包容”金国?还在于当面对国内矛盾时,贪污腐败能不能被“理解和包容”?还在于日常小事,对于小偷、抢劫犯能不能“理解和包容”?

于丹说:“当以自己的价值体系去看待其他许多人的生活方式时,我们是有理由惊讶的。”此言甚当;而我们无法“理解和包容”这些丑恶现象的时候,应该怎么办呢?于丹教给我们的办法是“进入他的体系”。明白了,无非就是立场的改变嘛,何必说得这么委婉?

可怜的孔子,这种放弃自己的价值体系而进入到敌人的价值体系的投降主义是你的思想吗?如果是,历史上的投降派、汉奸都是你的信徒!儒学的历史,就是孔学一再被歪曲的历史,但两千五百年来恐怕没有哪个朝代的经学家有如此大刀阔斧的气魄。孔子的“耳顺”无非就是能够正确对待不同意见而已,正确对待就是“理解和包容”吗,就是“进入他的体系”吗?倘如此,孔子在周游列国的时候,随便进入哪个“体系”也可以高官厚禄,甚至也就不存在什么周游列国的必要了!

于丹信口而解的“耳顺”其实更像道家的“无为、无情、无欲、无是、无非”,天下为一,内外有定,对错是非一概与我无关。“耳顺”以后的孔子成了庄子的“同志”。但“于丹家”的孔子,庄子也未必喜欢。庄子的无情、无欲是建立在对社会政治的大不满、大失望上的,他也没有改变自己的“体系”。

在立场可以随便改变的情况下,一个人就失去了立场,自然能够接受所有的事物了。用于丹的语言来表达就是“当所有的规矩大道已经变为你的生命的习惯时,你就能够做到从心所欲”。但孔子的“不逾矩”中的“矩”只有一个,那就是孔子的,也是孔学的唯一的“道”。经过毕生的修为,孔子自己说在七十岁的时候才能够从心所欲而不违反“道”的标准。实际上,这上的孔子本身就已经成为一种标准了。但无论如何,这个标准只能是一个,而不是“所有的规矩大道”。

于丹宣扬把“所有的规矩大道都变为你生命的习惯”,无非是为一切社会不合理现象寻找开脱,也使得所有对此心怀愤慨的人能够转变立场,从而“实现理解和包容”。于丹把孔子塑造成“无原则隐忍”和“无立场包容”的形象,试图把这种遭人唾弃的人格以合理化甚至神圣化。顺之则君子,逆之则小人。但最终使老百姓都做君子,容忍并接受着小人们的肆意横行。

以上的容忍只是对于“外物”,那么如何看待自身的苦难呢?于丹的方法是“历练”。“历练”是个听起来都很艰苦的词汇,谁愿意被“历练”呢?我们知道,所有的宗教都有一个美好的目标,于丹借鉴了宗教的方法,把孔子的“从心所欲不逾矩”当成“每一个生命个体所追求的最高境界”,并说“这样的一个境界看似平易,在此之前却要经理千锤百炼”。

至此,于丹所“心得”的《论语》俨然变成了一个教义。非常巧合的是,所有的宗教对待人生的苦难几乎都是一个态度,那就是“修炼的过程”。基督教讲“忏悔”,佛教也讲“消业”,道教讲“修炼”,而“于丹式的孔教”讲的是“历练”。在讲述“十有五而志于学”的时候,于丹就已经提出了“历练”的概念,说“经过这样的学习、历练,我们逐渐地提高自己,有所感悟,这样就走到了三十岁”。这个“历练”还是含蓄地顺带出来的,到了文章结束的时候干脆就成了“千锤百炼”了。

于丹用最擅长的讲故事的方式来阐明“历练的含义”。一个故事是佛像对台阶的训诫:“你们只经过四刀(本书作者注:似应为六刀为宜——这大概不用“查实”了吧?)就走上了今天的这个岗位,而我是经过千刀万剐才得以成佛。”千刀万剐的历练可以成佛,历练不够的只能是低层次的台阶。生活中还有哪个苦难能比得上“千刀万剐”?即便有,也是通往最高层次的过程。这对于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们是多么大的鼓舞啊!但这种鼓舞,无非是画了一个大大的饼而已。

另一个故事是被受怀疑的“南瓜”的故事。于丹说给一个南瓜不断加压,一直加到了“几百斤的重量”,最后这个南瓜坚硬如石,刀斧不入,“这个南瓜是用电锯吱吱嘎嘎锯开的。它的果肉的强度已经相当于一株成年的树干!”据于丹说,这是“英国的科学家公布过”的一个实验。这个近乎胡诌的所谓“实验”告诉人们,竞争压力越大,我们越能够提前成熟。这就是压力变成了提升生命价值的“反张力”。苦难,对于想“提升层次”的人来说,简直就是莫大的幸运,偷着乐还来不及,哪里还舍得抱怨呢?

“历练”、“舍弃”、“内省”、“包容”、“认命”、“境界”,几个词汇连缀起来,一门新的教派就产生了!而孔子俨然成为“于丹教”的必然宗主。短短七天的黄金周。就完成了《论语》的宗教化,《于丹<论语>心得》结束之时,就是“于丹教”成立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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