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今天还没看《色·戒》的人，是一种损失。
看了《色·戒》的人，也是一种损失——在中国内地。
我自小喜欢读张爱玲的书，也喜爱李安的电影，所以在11月1日午夜零时，当全国引爆《色·戒》首映场时，我就兴冲冲地来回打四十几元的士，赶去尝了第一鲜。看过以后半天喘不过气来，一时之间，憾莫如悔。
高手就是高手，美籍文坛才女与好莱坞第一华人导演强强联手制作出的这部艺术作品，能让一个一万多字的短篇小说幻化成两个多小时的电影并且一点不拖沓冗长，并且引发了观众对一段离现在的我们已经很久远的历史事件回顾和“郑丁案”真相的热论。一部电影引发如此热闹的街谈巷议文化现象在近两年的中国已空前少有了。但是当时在电影院看过之后的第一感觉就是：非常郁闷，因为没看懂。
看不懂的就是王佳芝和易先生之间的情爱关系。这样的人性是如何生成的！
听说《色·戒》国内上映的版本被迫剪掉了4段共17分钟表现男女主人公的床上戏，因此没有了王佳芝正常的心路历程的发展与内心喷薄而出的情爱与民族气节之间的矛盾纠葛。于是，不明白《色·戒》到底想说明一个什么主题？难到真如张爱玲小说中想说“色亦守，情难戒”吗？但从目前被剪的残缺不全的剧情来看，从我作为正常女人的感受来看，王佳芝根本就是只顾纵欲而没有动感情，何谈“守”与“戒”！
第一处被剪处据说是在王佳芝为了对易先生胜任“美人计”的任务，和同学梁闺生初试云雨的片段。那时本来有一个王佳芝慢慢脱掉衣服，一丝不挂地站在窗口撩起窗帘往下看的镜头。这是一个美人的侧影，纤乳肥臀，片花里有分明的表现。这个情节，表现了王佳芝从一个从未接触过爱情与男人的纯情少女，为了革命任务不得不牺牲女人最宝贵的贞操时内心痛苦斗争的心情。这是一个女孩对成长为有责任心的成熟女人涅磐般的过程。但是，被剪后的情节，就成了王佳芝只犹豫了一下，就开始宽衣解带，然后直挺挺地钻进了被窝里，等着她的梁同学来草草地占有她，速速完成自己作为女人的“第一次”。从头至尾，没有了她缓缓脱衣时的那种愈隐忍愈妖娆的极至之美，没有那种欲快死而后生的决绝之情。震撼人心的悲剧之美在此被残忍地吞噬掉了。结果这场戏结束后，我完全看不出王佳芝内心是万分痛苦的，而是觉得她只犹豫了片刻，就开始脱衣上床了。天哪，这个女孩子好随便呀，似乎等着被一个自己完全看不上的男人钻进被窝，而一切显然是那么轻而易举！
第二处被剪戏据说是王佳芝首次色诱易先生行动：趁看电影的机会去赴易先生的鸿门宴而被“性虐”的一段戏。在那个隐蔽的公寓里，落满了灰尘，但王佳芝仍然嗅得出其他女人遗留在这儿的香水味。这时候，易先生幽灵般地出现了。才短短两三招的回合，就把王佳芝扔在床上，用皮带反绑了她的双手，然后粗暴地进攻了她。这种捆绑人的手段，很像是那个年代绑住了一个女政治犯。这也许是这位大汉奸拷问敌人时的工作习惯使然。但是，到底为什么他会对王佳芝进行性虐？除了他的工作习惯之外，一定发生了一些男人与女人之间为了制服（或征服）对方而用彼此的身体碰触所进行的明争暗斗吧！然而，现在所剩无几的一两分钟的戏，让你莫名其妙地看到易先生成了魔鬼，而王佳芝成了俘虏，并且痛苦地扭曲了脸。请问，这种痛苦情形下，怎么会让王佳芝有一种被征服的感觉呢，明明就是打了一场大大的败仗，只有挫败感才对。认输和折服根本是两个概念。不让女人折服的男人怎么会有魅力呢？
于是更离奇的，出师未捷、满怀着挫败感的王佳芝开始苦等着与易先生的第二次苟合。易先生去南京才短短四天，她心中的爱与恨便与日俱增。当他们俩再次有了一个幽会的机会，她见到易先生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恨你，我每一分钟都在恨你。可是我每天能做的事，只是坐在这儿等你！”而易先生则喃喃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相信。现在别人说的话我都不信，可是我信你”，类似的云云。然后立马开始了情真意切的缠绵，完全进入了无我境界……看到这儿，我简直要笑到喷饭了。首先，如果从剪了的情节来看，这时候被败的王佳芝根本不会爱上易先生，哪怕她的话是假戏真做，是为了花言巧语引诱易先生，可是从汤唯的表演来看，根本就是在表现真戏假做——“我只是在这儿等你”。是的，肩负着爱国助奸任务的她，每天要做的事，就是跟踪易先生的行踪，接近他的身边，直到有机会再次与他亲昵、上床，从而得以让“美人计”顺利进行。这种功利的情况下，没有爱，哪来的恨？而没有恨之愈切，何来的爱之深切？没有了爱的深切，最后两人却不知怎么的又滚到了一起。这段一剪，让观众看不出他俩翻云履雨的地点到底在易家的公寓里还是在外？按这个剪辑节奏来看，就是在易府了。也就是说，在即便易太太外出但仆人、管家皆为鹰犬、眼线的情况下，两人还不顾一切地双双倒在了温柔乡里。至少，从汤唯演绎的表现看来，完全没有了王佳芝第一次对易先生的抗拒和忍受，而是全情投入深情享受这个自己还没有爱上的人的性爱之中了。这是女人惯常有的那种循序渐近、灵欲合一的爱的发展轨迹吗？作为一个成熟女人，我实在想不明白。
最后一场情欲戏从哪儿剪掉了，我就不得而知了。我猜大概是王佳芝在日本军妓馆给易先生唱“《天涯歌女》”的插曲之后发生的吧。看到一个沾满爱国人士鲜血的大汉奸，听到“家山呀北望”的乡音也会老泪纵横，单纯热血的王佳芝一定发现了易先生原来还有一丝民族气节，良心未泯，只是不得不成天像一条丧家狗似地一样地夹着尾巴求生，于是便跟着潸然心酸，动起了真格的怜惜之情，开始以女人的体温来情郎的心身了。或者是王佳芝拿到那个秘密纸条，提心掉胆地进了那个珠宝店，却发现易先生留给她的是一粒“鸽子蛋”名钻后，激动不已地奔回家去向易先生投怀送抱了。不，应该是易先生在外面送她的那套公寓里。这是一个正常的情感逻辑。一般的话女人收到礼物（不管这礼物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以为男人爱上了自己，都会情不自禁地产生报恩之情，尤其是对于早有情欲关系的男女来说，以身相许是最好的表达方式。但《色·戒》后来的部分却不再有激情戏了。卢梭说过：“我们之所以爱一个人，是由于我们认为那个人有我们所尊重的品质。”这时候两人的关系，在王佳芝这方来看，应该从敌我斗争开始演变到爱情了，王佳芝应该要爱上易先生了，（在没有剪过的影片中应该是她更爱他了）。但是片中从此后却不再有任何一幕情欲戏，哪怕是点到为止的、支离破碎的片段，一闪而过的或闪回的镜头，没有，都没有，反而快速进入了暗杀行动的现场。一段原本该喷薄欲出的爱情，至此应该是刻骨铭心的情感了，不料此刻却戛然而止，无疾而终，一下子让观众咽住了，也好像准备欢快地放声高歌时却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就这样，如此一来，哪怕送完戒指王佳芝对老易也没有任何一点升华的情感表示，一向只在秘密地点约会的易先生，却忽然掉以轻心陪她招摇到大街上，让人怎么看怎么觉得太不合情理。而且，猛然被“戒了情”的王佳芝在执行暗杀任务的关头，还对这个想爱但根本没法爱上的易先生说了一声“快走”，一语道破天机，葬送了自己乃至同党的性命，更毁掉了一项关于民族大命运的革命任务。按这个情节的发展，结局莫名如此，简直是“拍案惊奇”了——在电影审片人毫不近情的屠刀下，王佳芝根本没机会“爱”上易先生，何来那牺牲一切的孤注之爱？那么，此时女主角那句“快走”，岂不成了她紧张到神经错乱的噫语吗？或者，她被臭铜之气熏倒了而轻易变节。这种女人的故事，浅薄的如一张玻璃纸，一看即透，一捅即破，何需如此大张旗鼓地创作三四十年，然后大半个世纪后再搬上银幕，用社会意识形态的东西来探讨那不值一提的人性呢？
剩下的故事情节，据说李安只在片子的最高潮——“暗杀戏”一节完全保留了小说的原貌，一字不漏地全部反映在电影画面上，其他的细节还有哪些不应该拍出来的“不雅镜头”李安没拍或拍了我们内地的观众也看不到，我也真的看不到了，除非等着香港盗版碟的上市。不过我以为，张爱玲在自己的小说中写过的——王佳芝“简直需要提溜着两只乳房在他跟前晃”，虽为轻描淡写的一笔，却描绘出了肩负着民族大义的王佳芝时时琢磨“美人计”的焦灼心态。安全尊重张爱玲原著思想的李安大导演，应该是舍不得将这一精致的细节给掩盖的。然而片中从头到尾也没有这位美女特工两只乳房的镜头，哪怕并非正面全裸也不是特写。
李银河在博客中介绍说：“国外关于淫秽有一个标准，那就是看对性的描绘是不是为情节所必需。只要所描绘的性是情节发展所必需的，那就属于艺术的范畴，而不是淫秽的范畴。”而《色·戒》删节的部分，在这位研究了多年社会学的著名学者眼中，实际上是情节和人物塑造的非常必要的有机部分。删掉了连这位大师也“看不明白了”。通过对王佳芝向上线长官诉苦的那番话：“他每次都把我弄得出血……再不下手杀他，我就忍受不了了！”李银河分析到：“她是不喜欢和他的性活动的”。那么最后，这位女学生对大汉奸动情是仅仅因为精神，还是精神和肉体兼有呢？倒真的成了一个故意吊人胃口的悬念。难道真应验了那句古语：女人心，大海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