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12月14日，英足总正式确认卡佩罗为英格兰队主帅。他的执教方式和对足球的态度，注定与弗格森和温格们不同。

有这样一段文字，不论何时读来，都让人血脉贲张，而且能够回味悠长。
关公曰：“酒且斟下，某去便来。”出帐提刀，飞身上马。众诸侯听得关外鼓声大振，喊声大举，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众皆失惊。正欲探听，鸾铃响处，马到中军，云长提华雄之头，掷于地上。其酒尚温。
罗贯中在这里玩了一手极其高明的曲笔，谁也不知道关帝爷这一刀是怎么砍出去的。而这一段描述，却成了传统文学留下的一段传奇，以致于古龙在写小李飞刀的时候，也不自主地采取了同样的写法——顾左右而言他，以曲笔写出最令人神往的那种传奇瞬间，只用淡淡的笔墨，描绘一下背景场面，把绝大的想像空间留给你我。陈寅恪先生曾经说这是一种“不状物于眼前，而神游于他处”的“出神”写法。
但是放在足球场上，或者放在媒体眼中的足球世界，这样省略性的写法，却是无法承受的。我曾经多次回顾2005年的“伊斯坦布尔奇迹”。下半场那种绝地反击，倘若一个记录者只用最简略的笔墨，去描绘那8分钟的变化，“出帐提刀，飞身上马”，接着是看台上一阵山呼海啸，随即便是“鸾铃响处，马到中军”
这样的写法能让读者满意吗？
卡佩罗和穆里尼奥或许会欣赏这种“出神”的足球经历，这就是定义他们为职业足球经理，而不是一个球迷的地方。弗格森和温格，却是要兼备两者的。他们需要“华雄头颅”斩落的详细过程，他们需要详尽细致的笔墨，展现出一卷五彩斑斓的足球画卷给球迷——其中也包括他们自己。在某种意义上，我觉得弗格森和温格骨子里仍然是球迷。
但卡佩罗、穆里尼奥乃至贝尼特斯，是足球场上的高蹈者。他们或许傲慢，或许深邃，或许功利，他们的相同之处是绝不让球迷的情感干扰自己的足球哲学。任何一个爱足球的人，恐怕都很难做到将自己的情感和职业判断分得泾渭分明。因此曼联阿森纳面对任何球队，都只可能进攻进攻再进攻。弗格森和温格，都有着理想主义的情结。
这样的教练，或许是不适合国家队职位的，尤其在职业足球越来越职业的今天，在俱乐部利益和地位都越来越凌驾于国家队之上的今天。过去几届世界大赛，似乎除了法国队，还没有哪支冠军球队能踢得像俱乐部那样漂亮——持续的漂亮。坚持美丽足球的球队，在世界大赛上很难走得很远。
只是弗格森和温格没有欧洲杯或世界杯的烦恼，因为他们热爱的阵地在于俱乐部，而不是国际足球舞台。他们的命运都和这两个俱乐部紧密编织在一起。情感纽带的作用，在这两个人身上，超过了职业判断。当他俩都为卡佩罗的到来鼓掌时，我觉得这显示的更是一种保持距离的尊敬。
你确实是伟大的教练，你的足球和我们的足球不同。
只是卡佩罗不会在意这些眼光和评论，他独来独往，万水千山任我行。
他是一个真正的足球经理，他甚至是一个商业经理。因为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有那么五六年，他真是在贝鲁斯科尼的传媒帝国一些非足球的领域中从事商务活动，脱离赛场很长时间，才回到职业足球圈的。他要做的事情，都是自己愿意做的，他目中无人。他甚至可以不顾忌场面是否漂亮，因为他几百年前的师傅马基雅维利强调的是结果决定一切。
英格兰足球，恐怕从此将面临着一次40年来的颠覆。又一个彻头彻尾不在乎“美丽足球”哲学的人来了。40多年前拉姆塞爵士放弃边锋，打出的442阵型，被认为是完全功利化的选择。他的冷淡和木讷，让媒体找不到更多噱头、让球迷看不到斩落“华雄头颅”的详尽细节。但是拉姆塞在1966年的成功，使人们遗忘了所有的嘘声——那时拉姆塞面对的嘘声，足以和诸侯军队们为关帝爷呐喊的山呼海啸相提并论。
卡佩罗也会以拉姆塞的方式带领英格兰队。他知道在所有的喧嚣逝去时，只有成绩是检验他的唯一标尺。这或许不是球迷们所时刻热望的，却是历史考量一个职业足球教练的最终根据。不论你用直笔曲笔，成功是独一的原则。
此前的英格兰教练，包括埃里克森这个外国人，都无法达到“出神”的地步。他们或许会迎合球迷，必须追求场面的美感、比赛的激情，例如维纳布尔斯和老罗布森；或许会讨好媒体，保证每个阵容不会招致太多批评，例如格林伍德、基冈和埃里克森。卡佩罗却不会如此。
倘若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穆里尼奥，恐怕他也会和卡佩罗走同样的道路。砍落酋首的过程并不重要，结果会证明一切。

成败未知 此前从未有执教国家队经历的卡佩罗会在英格兰成功吗？至少他的实用主义作派是英格兰人所需要的。

通缉令 麦克拉伦下课之后，英国各大博彩网站纷纷开出了下任英格兰主帅的候选人赔率，而看着这些“无辜的脑袋”，不知道谁将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和他们重复过的闹剧一样，英国媒体开始弹冠相庆，庆祝自己又一次驱逐了一个“非媒体友善类”的英格兰主教练。他们都着迷于“及时成功”的传播效益。麦克拉伦自然是最大罪人，但他是英国媒体描述出来的“唯一罪人”吗？
  在最后一战卡森、巴里等人也被绑上耻辱柱前，麦克拉伦已经成了媒体公认的“唯一罪人”。事实上，在英格兰队落败的那一刻，英国媒体更关心的话题变成了：谁是下一个。此时此刻，你去翻看任何一份伦敦报纸，都能找到关于麦克拉伦潜在接班人的各种上任赔率。
  对于坐在这个号称“英国第二重要职位”位置上的人，英国媒体的态度总是相当复杂的。每次帅位出现空缺，他们都会描绘出各种选择，炒作各种话题，对于不同的候选人，多少都会有些描龙画凤的特写，以抬高其身价。这时你会觉得他们爱每一个候选人，不论麦克拉伦、阿勒代斯、柯比什利，还是斯科拉里、希丁克，哪怕皮尔斯、布鲁斯。只是一旦候选人成为当选人，媒体的面目也会随之一变。
　 《太阳报》有一个长达半年的策划，准备在麦克拉伦当选时重磅推出，其谋划周全，堪比他们轰动一时的埃里克森“酋长门”。内容就是麦克拉伦的婚变，以及麦克拉伦的所谓“婚外情”。正是麦克拉伦成为英格兰主帅后，他才真正成为一个重量级新闻人物，对他私生活的轰击，不仅符合这家小报的一贯特色，在商业运作上也极有爆炸性。
　 他们没有料到，麦克拉伦应对媒体时并不是菜鸟，或许因为在饱受小报围攻的埃里克森身边工作经年，麦克拉伦未雨绸缪，不但早就参加了一些媒体公关培训，而且在竞选英格兰主教练位置前，就雇用了炒作大王麦克斯韦尔为顾问，麦克斯韦尔正是《太阳报》发迹阶段的“大脑”，两年前贝克汉姆绯闻的女主角也是得到了此人的包装而大发横财。《太阳报》栽在了自己人手里，但麦克拉伦这次短暂的胜利，对于维持他和媒体的良好关系并没有长期助益。
　 怀疑的态度，从他就任起就由媒体传递给所有人，包括麦克拉伦的队员。“他完全是第二选择”、“他只是个过渡人物”，论调在电视、网络、大报和小报之间高度统一得惊人，他的十位前任从来没有在上任之初就面对过这么多疑问眼神。所有疑问眼神背后，还隐藏着更危险的一种心态：等着他摔跤吧，一旦他跌倒，得到的不会是一只手，而是一群脚。
　 最可悲的举动，在于媒体始终想诱使国脚们把对主教练的不满公开化。麦克拉伦最后两周的主教练生涯，两次新闻发布会上，媒体对球员的主要问题都是：如何看待麦克拉伦即将下课的话题。
　 史上第11位英格兰主帅，名声扫地后下台，他是唯一罪人吗？

在美国的监狱中，现在还流传着这样一个特殊传统：当死囚犯走向受刑场时，狱卒会慢声长唤：“Dead Man Walking……”我不知道这句话如何直译，从字面上看多少有些“行尸走肉”的意味。据说这种习俗，来自于18世纪英国监狱，哪怕是受难前的君王，行走于伦敦塔时，狱卒们也会如是长唤。
  史蒂夫·麦克拉伦如今已经“受刑”，身份变成了“前英格兰队主帅”。而在深秋时节的斯坦福桥董事看台，我曾经见到麦克拉伦。这是11月11日切尔西主场对埃弗顿的比赛，其时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经高悬在英格兰队头顶上，瑟瑟秋风中，麦克拉伦几乎就是一个“行尸走肉”。
  麦克拉伦和维纳布尔斯先后驾临斯坦福桥，这场联赛中两队都有不少球员是需要现场观察的对象。只是维纳布尔斯走到哪里都能照亮一方，麦克拉伦却悄然而来，孑然独行，脸上永远是那一丝有些拘谨却又高深莫测的微笑。稍不留意，人群中你就会忽视他。上半场进行了差不多5分钟，我才突然发现左侧过道那边端坐的中年男人正是麦克拉伦。
  这是一个奢华的看台，紧连看台的是切尔西的董事酒廊，半年前装修一新，面积扩大了一倍，由著名时尚品牌阿玛尼设计，因此这个酒廊被命名为“阿玛尼酒廊”。中场休息时，宾客们退入温暖舒适的酒廊，维纳布尔斯身边总有很多人围绕，笑语不停，和麦克拉伦打招呼的居然不多。他独自走到吧台，要了一杯热茶——典型的英式足球教练习惯。我走上去和他打了个招呼，麦克拉伦很谦和，聊了几句上半场的比赛，和我约定赛后再做交流。他特别关心上半场的统计数据，切尔西官员将半场分析打印出来后，麦克拉伦仔细地端详着。
  手中捏着这一页纸，他似乎一动不动地看完了下半场，和以前当埃里克森助理时手里记事本总是记个不停相比，麦克拉伦多少有了点老板的风范。只是他身边的维纳布尔斯也不像个助理教练，对于整场比赛他也没有任何记录。或许职业教练做久了，多少都有些审美疲劳，哪怕是麦克拉伦这样的数据迷。
  虽然穆里尼奥已经离开了，斯坦福桥的场面依旧是穆里尼奥式的，完全压制着对手，但进攻效率并不高。董事看台的后面就是主席看台，我回头看见阿布拉莫维奇和他的俄罗斯兵团端坐其上。听切尔西内部人士说，阿布拉莫维奇对穆里尼奥足球哲学的批评，并不是外界传闻那样，要求切尔西能踢出阿森纳和曼联的美丽足球，“他只是个初入行的球迷，只是要求进球更多而已。”阿布的雇员如是评价道。看来，在阿布的足球评判中，只要数据上做出变化，提升进球数，平庸足球也能变成美丽足球，这和麦克拉伦的足球哲学有些相似之处。
  终场前澳大利亚人卡希尔不可思议地倒勾射门，让东道主只能失望地接受平局。在董事酒廊一侧，我和麦克拉伦的交谈，就从这场比赛开始。
  他如何看待切尔西这种得势不得分的局面？完全以力压人的足球，如果缺乏富有创造性的变化，究竟能取得多大成功？麦克拉伦倒似乎非常欣赏切尔西式的风格，“现代足球的发展，已经进入了一个细节决定全局的阶段，”麦克拉伦说道，“技术分析数据，往往能告诉我们比赛的真相。这场比赛，切尔西看起来控球比例超过65%，但真正攻入埃弗顿后场30米的次数，以及从本方后场攻入这个区域的推进时间，和对手相比都没有明显优势。这制约了切尔西的进攻效率。”
  听起来有些像格雷厄姆·泰勒，这也印合了许多英国足球圈内人对麦克拉伦的批评。不过他肯定不能接受这样的比较，泰勒在1992年欧洲杯上让英格兰名声扫地，后来更让英格兰无法入围1994年美国世界杯，那段时间被认为是英格兰队最黑暗的岁月，而麦克拉伦认为在他指挥下，英格兰队取得了长足进步。
  “虽然欧洲杯预选赛上我们碰到了一些问题，但我们还是能顺利出线的。我多次说明，英格兰队在我带领下进入了一个新时代。我担任主教练的这一年多里，英格兰队进行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的战术创新，我觉得我们适应大赛的能力较以往有了质的提高，从球员方面就能得到证实。”这话他在不少场合都重复过，可看看英格兰在预选赛中的成绩，麦克拉伦的自我炫耀没有任何事实依据。
  他说话时特别认真，眼睛盯着提问者，神情殷切，似乎特别想得到认可。这或许是他一直以来缺乏自信的流露，我这么想。他始终是英格兰足总的“第二选择”。然而往往是这种不乏才智、却缺乏自信和判断力的人，会有一些不可理喻的言行，授人以柄。例如我询问他英格兰队未来目标时——
  “……我从上任之初就说过，我的使命就是带领英格兰队夺取世界冠军，这种态度我永远都会坚持。我的前任主帅，只有一个在上任之初表明过这种态度，最终他也做到了（拉姆塞爵士），我相信我能做到……”
  天鹅之死的哀鸣？痴人说梦的妄言？“行尸走肉”的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