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被人问到，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那么自己一定会说：皮肤不那么白；胸部足够大；清爽的短发；高兴的时候会肆无忌惮大笑等等，让人觉得充满青春活力的阳光少女。

没错，进藤就是一直都喜欢着这样类型的女人。

“那种Type……是运动社团的高中生？啊，难不成是‘涩谷妹’？”

“笨蛋！别把那种烤出来的颜色和天然的小麦色混在一起。” 进藤无关紧要地反驳。

“义高真是的……进藤才没你那么低俗嘞。”

“喂、喂，我说你到底向着谁呀？”

“哈、哈、哈……”

在代代木车站，因错过下班高峰期而显出几分悠闲的月台上，进藤ヒカル、和谷义高和森下茂子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正在普通大学念书的茂子，比自己小6岁。虽然是老师森下九段的女儿，却从自己认识她开始就已经不把围棋当回事，到如今依旧过着自我主张的生活，当然也依旧把和谷吃得死死的。要是说他们两人在交往恐怕没人不相信，不过当事人却死活也不会承认。偶尔会有像今天这样三个人出来吃饭的状况，也多半是出于茂子的突发奇想和心血来潮。

这时车站广播响起列车进站的提示，月台上零散的乘客一下子集中起来。

发觉进藤没有移动脚步的意思，茂子问：“进藤你不打算上车么？”

“我要做山手线，在对面。”进藤指了指另一边的月台，“你们先走吧。”

“呃，那我送茂子回去就先走了……”

就在和谷说话的时候列车进站了，于是三个人匆忙地说了再见。

“……对了，”已经上车的茂子在车门就要关上的时候冲进藤说：“下次我介绍你喜欢类型的女孩给你……”

进藤笑着对茂子挥了挥手。看着缓缓驶离站台时车厢里和谷与茂子仿佛能够听到和谷在抱怨着“也给我介绍好女孩”之类的话，以及看到茂子当作没听见却狠狠踩上和谷的脚时的模样。

身边有这样的情侣在，会让人也想要恋爱。

“我喜欢类型的女孩啊……”自言自语地念叨后，仰起头深吸一口气。

4月初的夜风还很凉，走在月台间的天桥上进藤被阵风吹得哆嗦了一下。拉紧了运动夹克的领口时，瞥见随风飘落的粉白色心脏形的花瓣，环顾四周，望见车站外满开的樱花树的树枝正在风中摇荡。

大概是太过习以为常，外加自身季节感就淡薄，进藤缺乏身为日本人特有的敏感。面对眼下的散花的情景，除了想到“樱花今年这就开过了阿”之外不会有什么“物哀”的多余感情存在。不过此时，进藤却突然很想看看“樱吹雪”的景色。

想起上周末，一帮院生时代的朋友邀过自己去赏花时，因为嫌麻烦不想挤在人群里而找借口推掉了。现在不仅难约到朋友，而且花期接近尾声，外加刮风的话，很可能明天就只能看到枝头的新叶了。

果然要看只有今天晚上最好……

退一步想：独自一人也未尝不可，关键还是地点。进藤渐渐执著起来，一边认真思考着“去那里看夜樱”种种的问题，一边登上山手线的内环列车。

自己所知道的赏花地点也都是大众心中的热门场所，夜晚的人虽说比白天少但也有着某种不同程度的喧闹。其实进藤也觉得只要是樱花，路边也好，公园也好，哪里都无所谓。可毕竟还是有被值勤警官盘问“不回家在这里干什么”的可能性，不免有所抵触。进藤边在脑中排除掉种种被选答案，边空然望着车窗外掠过普通住宅区和偶尔闪过眼前的樱树的风景。如果是自己家院子里的话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赏花了，这样的想法自然而然的从心里冒了出来。

果然还是那里最好……

进藤掏出手机想要打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改发了邮件。邮件的收信人是家里有着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有年头的樱树的家伙。更理想的是：暂时处于独居状态的对方，即使自己突然去打搅也没那么多顾及。

看看手表确认了时间，对方就发过来回复的邮件，内容只有“可以”两个字。进藤不禁笑了笑。

比平常错后两站下车后，步行十分钟后，周围的景色已经变成被众多树木环绕的旧式住宅区。路灯很暗，行人也很少，偶尔能听到一两声狗叫。周围的院子里大都种有樱树的缘故，空中随风飘着相当数量的花瓣，只要抬头就能看到粉白云朵般的树冠。

进藤在写着“塔矢”的门牌前按了门铃，几乎马上得到进门许可。

“晚上好，塔矢。”一边打招呼一边在土间脱鞋。

“嗯。”

“不好意思打搅了。今晚突然想要‘风雅’一下。”

因为听到了闷笑声，进藤直起身子看向塔矢アキラ笑意不明的脸，皱了下眉头。

塔矢双臂交叉的靠在门廊上，和四个小时前刚刚在围棋会所说再见的时候不同，针织外套里面穿着睡衣。“‘风雅’啊……真不像是你会干的事。不过‘不打招呼就跑过来’倒还真是你的风格呐。”

“怎么？反正你也没有女朋友要来不是么？”

塔矢皱着眉头瞪了进藤一眼，“别废话。”转身向里屋走去。

“是、是。”跟了上去。

进藤和塔矢的关系最近几年一直都不错，不是如同朋友、哥们间的要好，却是到了能在晚上九点登门拜访时为对方开门的程度。说什么“惺惺相惜”之类的进藤觉得有点恶心，不过又比“同行中的竞争对手”的关系复杂。

塔矢不苟言笑的举止总是给人难以亲近的印象，而其本身确是有着相当直率和爽快的一面。尤其是混熟了之后，塔矢在某种层面上的偏执和其毒舌便少有忌讳。

因为被塔矢近似挖苦地“直击痛处”，自己没少和他吵架。其中事态发展严重到两三个月都见面不说话的程度也有那么一两次，不过进藤并没有因此改变对塔矢的看法。相反地：“大概能够和那家伙吵架的人只有我吧”，进藤不禁暗自得意地这样想。

对塔矢家自己来的次数并不多，不仅是自己本来就不是塔矢门下的弟子，而且要顾忌身体并不理想的塔矢行洋老师，这种情况下进藤基本上只在塔矢独自在家的时候来打扰。与此不同，因为自己是租住单身公寓，所以那里早已经成了什么“彻夜研讨会”、“赛前集训会”之类活动的默认地点。自然，塔矢去的次数也相当多。

穿过木地板的走廊，塔矢拉开用作棋室房间的门时问了一句：“你是打算在这里过夜么？”

“什么？”愣了一下，眼睛没有一下子适应昏暗的棋室，“不。打算作末班车回……”

塔矢转过头看了眼进藤，似乎叹了口气，便“嚓啦啦”打开另一侧面向庭院的格子门。

“噢——”感叹一声。

月色下的庭院如同自己所期待的一样，有着错落的灌木和看似随意的踏石，远处院墙边的满开的樱树正随风飘散下无数的花瓣，有想要铺满整片庭院的势头。这正是自己想要看到的景色。

一下子就被吸引住。进藤走到外回廊上，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你要想进院子的话我去给你拿拖鞋。”

“……”

“……我说，你想到院子里去么？”

“啊，”匆忙回过神，“不、不。我在这里就好。”

“随你高兴吧。”说着，塔矢从壁橱里拿出座垫，扔给了进藤。

进藤已经无暇应付塔矢，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风景上。无法用极为有限词句来形容，心里只有“真棒啊”“简直太美了”不断重复着。

说来很惭愧，进藤在这间棋室下棋的次数并不少，可却没有想要欣赏下棋室外庭院的兴致。不论是幽玄之间的枯山水还是寺庙的庭院造景，进藤仅仅认为其是棋室的附属品。其实说什么欣赏，哪怕是好好看看，恐怕也不清楚到底好在哪里吧。不过现在，却觉得这是相当了不起的庭院。

突然很想下棋。

感觉会下出很好的棋。

下意识寻找塔矢的身影，而这里只有自己，以及眼前的樱花的雪片和身后空荡荡的棋室。不断翻涌地冲动使得喉咙发干，进藤咽了咽口水。“塔矢？塔……”

“什么事？”塔矢出现的速度出乎进藤预料。

笑着冲门口的人影说：“想要下一盘吗？”

“啊。”迟疑了一会儿，“下也不是没什么不可以。但是……你不是要赶末班车么？会赶不上。”

“是么？”听到这么说，进藤才看了眼手表。时针已经悄然逼近十二点。“……果然不行了。”

“我去给你倒杯水。”

“嗯。”

这才有些回过神来，舒展舒展一直盘坐着已经有些失去知觉的腿。塔矢拿着水杯过来时，进藤正努力抖落站在身上和头上的花瓣。

塔矢挑了挑眉毛说：“‘风雅’够了？”

“谢谢。”进藤把水一饮而尽，才觉得喉咙不再发紧。“大概吧。如果能够在这里下一盘就满足了。”

“你想下棋就早说，不要一个人对这院子发呆了三个多小时啊。”塔矢的表情很微妙。

“那还真不好意思。不过这可真漂亮，正是我想要的。我是说樱花和院子。”

“我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漂亮不漂亮，大概是天天都看。反倒是这个季节尤其麻烦，飞得到处都是，很难打扫干净。”塔矢伸出手拿掉进藤头上没有被抖落的花瓣，“进藤你突然说要来我家看‘樱吹雪’还真是让人吓了一跳……‘樱吹雪’的话我觉得这个院子还不够规模。不过，你满意就好。”

夜色下塔矢笑得很轻松，一瞬间让人感到心动。仅是一瞬间。

“我要走了。”进藤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运动外套，“多谢能满足我的任性。”

“啊，你还挺清楚的。”

进藤笑着耸了耸肩膀。

临出门的时候，一脸困意的塔矢说：“送你去车站吧。这一带路很黑。”

“不用，我又不是小女孩。”

“也对。总之，路上小心。”塔矢忍不住打哈欠，后面的字含含糊糊，“晚安。”

“晚安，塔矢。”

进藤不太能想象塔矢穿着睡衣送自己去车站，而且和自己比起来塔矢似乎才会成为袭击对象吧？想起来觉得可笑。要是说出来让塔矢听到恐怕会和自己吵架，毕竟塔矢对其自身外形的评价比大家想象中的还要介意。因为脸长得很好，肤色也在男人中偏白，发行又很中型，所以塔矢最讨厌被说成是阴柔。

可是，在刚刚的一瞬间，进藤脑中记得仍旧很清楚塔矢他那在飞花下温和的笑容。如果塔矢是女人，哪怕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唯独见到那一瞬间也会心生爱意吧？不、不、不。自己喜欢的类型是肤色健康、头发清爽、胸部丰满的活波少女，不是白皙肌肤的平胸的男人……进藤觉得自己脑袋里已经处于混乱状态，索性放弃思考，不如单纯期待一下茂子说要介绍给自己的女孩子。

站在月台上等候列车的进藤突然想到“下次问问塔矢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好了……

TYPE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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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结束竟然变成了清水||||||原本不是这样的设定……

都怀疑自己要回到最初的BG时代了？毕竟很久都没写过BL||||||

不过进藤喜欢的类型也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些对我说着“只要你写一点点我就会有灵感”的家伙们，赶快交文出来吧！！

wulude

09.05.03

所以这个要延期……运气不好的话可能要到5月||||

已经留言的各位我会保留信息，谢谢大家的支持！！

wulude

2009-03-11

[刊名]：愛しい（挚爱）

[类别]：ヒカルの碁（棋魂）同人小说本

[配对]：光亮（含少量原创人物及BG情节）

[对象]：女性向 18N+

[作者]：wulude

[插图]：？？？？

[规格]：B5/160页？？ /12.5w字/彩封/黑白插图？？？（具体未定）

[内容]：《To your heart, It’s my love.》（修订版/含原创人物及BG情节）

《萤火の夏》

《Rain.Ring》

《结界》（含原创人物）

《Affection》（“To”的番外/新文/含同性爱性描写||||||||OTZ应该有20N）

[发售]：2009年3月（延期！！）

[册数]：30本

[售价]：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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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应该是“凑热闹”而决定要出的本子（因为十周年纪念什么的……）。

除了上面公布的内容其他还没有决定，包括：邮寄方式、价格、是否活动寄卖，以及：封面如何？插画如何？连我也不知道||||谁知到最后能不能有？！||||OTZ

本子里面的内容不会变，因为只有一篇新文，所以想要试阅其他四篇请在中庭中寻觅吧。或者……

《To your heart, It’s my love.》 >>试阅请点击

《萤火の夏》 >>试阅请点击

《Rain.Ring》 >>试阅请点击

《结界》     >>试阅请点击

也就是说，这是旧文本（原谅我没有那么多精力写新文、填坑，不过还是有新H文就是了|||||||）。虽然说是会修订一部分，但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修改的内容不是很多，但是改正的错别字很多|||||||

感谢帮忙校订的友人！

如果关于这个本子有任何意见、建议、问题请在此处留言。

因为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所以不能做正式的预定，请留下邮箱，届时在下会发送进一步的消息。

祈祷这个本子能诞生……

wulude拜上

无垠的碧绿草地上开满黄色小花蒲公英，湛蓝的天空也高得无法触及。即使这样我也想要抓住天上的浮云，伸出手，感受着温暖的风从指缝间穿过。

有谁在呼唤着，听不清，却知道是在叫着我的名字。回过身看见爸爸和妈妈就在不远处。脚下软绵绵的，仿佛不是踩在草地上而是踩着棉花一样，步伐也很轻快，转眼间便回到家人身边，这才发现原来绪方先生、芦原先生、葹木先生和仓田先生，大家都在。妈妈摸了摸我的头，在耳边说了什么，便把我推向大家。大家都围坐在一起说笑着，中间是爸爸。爸爸面前放着棋盘，脸上一幅思索的模样，这样的情景让我从胸口涌出熟悉的热度。没等我开口，爸爸便向我招手叫我过去。

“小亮你来下吧。”

终于听清了爸爸的话，坐在棋盘前，看着眼前一片混乱，布着黑黑白白棋子的盘面，觉得非常高兴。

“输棋的人要把棋子都吃掉啊！”棋盘对面的人这么说。

“吃掉啊……”

“对吃掉！”

一定很难吃！我皱起眉头认真思考起这盘棋子的味道，从来没有常识的吃过，口味先不说，看起来似乎很硬的样子。

“小亮的话一定没问题，不用担心。”爸爸鼓励着我，大家也冲我点着头。

“好。没问题。”挺起胸坐直，手按着棋盘上的棋子说：“我就和你下吧。”

我选了白棋，棋盘上还看不出输赢的结果，也没有十足地把握能够胜出，只是觉得黑色的棋子大概是不喜欢的巧克力味道而已。虽然我没有事先确认过哪个的口味比较好，但是白色看起来不太甜的样子。

一边思考着怎么才能赢，一边听着周围大家嘻嘻哈哈的声音，手上不停地往棋盘上放着棋子。很快便把对方的黑棋大量地围困在期盘的一角。

“啊，被你困死了。”说着对方就抓起那片黑色的棋子，毫不犹豫的放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嚼起来。

真的吃下去了啊！真的可以吃啊！

我吃惊地抬头，看着对面的对手，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只是看到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味道不错，巧克力”之类的嘴巴正一张一合在动。

果然那个是巧克力的，没有选黑棋真是太好了。

我安下心，决定一鼓作气将对方的棋全部消灭，谁知道情况却急转直下，转瞬间白棋就没了一丝生存的希望。

“你输了，这回该你吃了。”

我突然慌乱了起来，不论怎么看全部吃下去牙齿会被毁掉吧……

“输了就是输了，只是吃棋子而已。没什么的”。“是啊、是啊，刚才我也吃了不少呐”。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笑着谈论起吃棋子来。

愿赌服输的道理我明白，可是我却越来越对此感到恐惧。对手倾过身体抓起白色的棋子送到我眼前，一派“你逃不了”的气势。我皱紧眉头，在大家的哄声中抓起一颗。外表完全不像是能吃的东西，不过里面也许是软绵绵的也不一定。没有尝试就得不到真知！我这样想着，把棋子放在嘴边……

“哎呀，小亮你在吃什么呀？”

妈妈的声音让我回过头，“棋子。”

妈妈露出“这样可不行”的表情说：“那个要烤了再吃。平常不都是烤了再吃的吗？”

烤了？又不是年糕。想着我手里的东西已经不再是棋子而是真正的年糕。真不可思议，原来白子是用年糕做的。

“这个一定要烤着吃，不烤不能吃。”就在我发愣的时候妈妈从我手里收走了所有的白色棋子，说着就飞一般地走远了。

“啊，我的棋子！！” 焦急地叫起来。

……

猛然睁开眼睛，看见熟悉的天花板，扭头左右环顾的确是自己的房间。塔矢才深深喘了一口气，确认自己刚才在做梦。

“……小亮，醒了么？”

拉门外传来妈妈的呼唤声，塔矢坐了起来揉揉头，答到：“刚醒。”

“是么……刚才你突然大叫起来，说什么‘棋子’之类的。吓了我一跳。没事吗？”

“没事，我做梦了。这就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刚走过了八。

“那就好。”放了心，说着便走开了。

塔矢起床收好被褥，有点匆忙地洗了脸，换上裤裙而外挂。今天按照惯例爸爸的弟子和朋友们会来拜访，因此即便是初二也不能太过懈怠。同往年一样，爸爸和妈妈一定早就起来开始准备，自己则简直有点睡糊涂了。

不过仍然很在意自己做的梦，毕竟是称为初梦的梦。

刚才一个人吃着早饭时，妈妈一脸笑容地说：“妈妈我今年的初梦可是梦到了正在做茄子料理哦！”（注：“茄子：なすび”在日文中的发音和“达成：成す”相似，被认为是梦到吉利的象征之一。）

“啊。那妈妈今年一定很什么都能够做成。”

“妈妈我也是这么想！小亮呢？做了什么梦？肯定又是在下棋什么的，刚才还叫着‘棋子、棋子’的……”

塔矢只能笑着点了点头。虽然已经不记得去年的初梦是什么了，但是今年的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爸爸在书房里看着新年版《棋周刊》，妈妈整理起昨天受到的明信片来。塔矢一个人坐在棋室里抓起棋子。果然手里的东西是坚硬的，由哈马力石制成的。不自觉地放进嘴里舔了舔，除了冰凉之外没有味道。可就算是用蚌贝做的，也不能吃吧。更绝对不可能是：黑色的是巧克力，白色的是年糕做的，能吃的什么的吧。自己怎么会把棋子和那两种东西联系在一起？一定是昨天吃了巧克力馅的烤年糕的关系。这么说，还梦到绪方先生他们是因为昨天想着大家今天要来拜访的缘故？那么那个和自己下棋的，还津津有味把黑子嚼得“咔、咔”响的是谁？

塔矢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

“新年好啊，亮君。”

突然从身后传来熟悉的问候声，塔矢回头一看原来是仓田先生来了。

“新年好，”赶紧把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盒，“今年也请……”看清仓田先生身后的人，“多多关照”几个字也变了音调。

“噢，塔矢。过年好。”

“过年好，进藤。你怎么来了？”

“仓田先生邀请我来的啦！反正我也没什么事，与其在家听二老念叨不如来这里，又热闹又有意思。”笑着耸了耸肩。

看着进藤一脸轻松自在的样子，塔矢觉得不自在。倒不是因为进藤的不请自来，而是因为自己在年前常规对局的最后一盘棋在中盘占优的情况下最后输给进藤三目半。虽然胜败得失是常事，但塔矢可想要在年底完美收尾。对此的不甘心因此牵连到进藤身上，塔矢明白这实际上是自找苦吃，进藤的神经不会介意这种微妙的心情。

“仓田、进藤君，新年好。来得真早啊。”

“明子夫人，新年打搅了。”

“祝您过年好，今年请多多关照。”

妈妈端着茶和点心过来，问：“进藤君昨天做梦了吗？”

“好像是做了，不过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进藤抓着头发。

“我家小亮做梦还在下棋呐！”

“这样才是亮君嘛！”仓田先生一边往嘴里塞着点心一边说，声音含含糊糊。“我可是连梦都不做一觉睡到天亮。都说着初梦、初梦的，真是亏了。”

妈妈和进藤被仓田先生的话逗笑，自己反倒希望像仓田先生一样什么梦也不做的好。

“对了，吃烤年糕吗？”

“好啊，明子夫人做什么都好。”

“进藤君呢？今年还有豆馅和巧克力馅的年糕。你喜欢巧克力吗？”

听到妈妈这么说，塔矢简直想要练五官都纵在一起的反对。

“巧克力，那个最好了。”进藤脸上明显带着开心的表情。

的确，进藤是喜欢巧克力。记得每年收到的棋迷们送来的情人节巧克力进藤竟然一个人全部吃完，那种热爱远非为此而苦恼的自己所能够比拟的。因为不喜欢，所以昨天的巧克力馅年糕应该还有很多吧。

塔矢想象着进藤大口嚼着巧克力馅年糕的样子，却想起了梦里那个一边吃了黑子一边称赞味道的对手！渐渐在塔矢脑海里，当两个影像重合起来，怎么想都觉得那个人就是进藤。就连自己年底前输掉的那盘棋也出现在梦里了不是？

简直是荒谬的初梦！塔矢内心里吼着：难道自己在这一年也会输给进藤吗？！

“进藤！”

“什么？”被塔矢突然大声叫道，进藤吓了一跳。

塔矢忍耐不住内心的冲动，站起来冲着进藤说：“来下棋吧。”

“好啊。”

“好。输了的人要把棋子吃下去！”

“哎——？”

不仅是进藤，连妈妈和仓田先生都大吃一惊，可是塔矢眼里却写着十二万分的认真。

今年的初梦就在今天了结，绝对会赢你！进藤你就等着吃棋子吧！

就在塔矢心中燃起战火的时候，爸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到底要吃什么啊？小亮。”

今年的初梦？（完）

“不会、不会。温度这么高，也许会下雨。”《棋周刊》负责摄影的一名记者走过来，手里拿着冒着热气的纸杯递到塔矢アキラ面前：“请再忍耐一会儿。”

“啊，多谢。”接过来，点了点头。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发红了，在还没变得僵硬前这杯热水可是帮了大忙。

“这种天气做室外拍摄，辛苦了。”

“您们才是。”塔矢アキラ看了一眼正在调整数个反光板的工作人员们，又看了看手表。刚刚过了八点，离正式的开局时间还有不到一小时。拍摄《棋周刊》的照片和简单采访大概要花15分钟，从拍摄地的棋院门口走到棋室不用5分钟，之前还有足够的休息时间。应该完全不用着急，可是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或许还掺杂着什么别的情绪，让内心完全不像外表看起来得镇静。

今天的对手早在看到选手的分区表时就有预感会遇到，只是没想过真的会在最后一局，虽然明知这个时候徒然想着输赢只会增加心理负担，但是塔矢アキラ抑制不住……

忽然。

“抱歉、抱歉——”从街道的一端传过来。

塔矢アキラ微皱着眉，看着一边跑过来，一边说着“实在对不起没有赶上电车”、“还来得及吗”、“抱歉”，喘得十分厉害的今天的对手，再次叹气。

“啊，早上好。还来得及？太好了！”十分夸张地弯着腰用手撑着腿、调整呼吸后，手背抹了下额头的汗，刘海的发型全都乱掉了。似乎完全不在意地扯了扯领口深呼吸，然后似乎终于看到了塔矢アキラ，抬起手笑着说：“呦，塔矢。”

脸上的表情没有变，握着纸杯的手不自然地用力，“早上好，进藤。”

“久等了吗？”走过来。

“有一会儿。”

“昨天没怎么睡好，”进藤ヒカル指着自己眼睑那几乎看不出来的暗纹，“结果又错过电车，今天真不是个好开始啊。”

塔矢アキラ嘴角微微扬了扬，没有说话。原本复杂的情绪在进藤ヒカル出现的那刻都消去，只留下越来越强的紧张感。

“塔矢老师、进藤老师，请这边。”记者招呼着。

塔矢アキラ把纸杯交给工作人员时，上面被自己捏出了明显的折痕，一边脱掉自己的外套大衣一边看着进藤ヒカル从包中掏出扇子握在手里。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头发乱了。”

“哦，”说着简单地用手指整理起来，又顺便正了领带结，却没有对塔矢アキラ而是对着摄影师的镜头说“这回怎么样？”仿佛并不需要回答似的。

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觉得进藤ヒカル比较高一点，这也是最近才发现的。以前明明是自己比进藤ヒカル高，什么时候被赶超过去完全没有意识到。如今自己1米76的身高还算是标准，但还是在长高一点的好。在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塔矢アキラ想着的却是这样无关痛痒的事。

“能不能请两位握一下手？”摄影师要求。

“可以。”塔矢アキラ伸出手，“我是塔矢、塔矢アキラ，你呢？”

进藤ヒカル愣了一下，随即把扇子换到左手，微微笑一下，“进藤ヒカル。请多指教。”握紧了塔矢アキラ的手掌。耳边几乎可以听见记者们“怎么了？自我介绍吗”感到莫名其妙的低语。

“不再是国小六年级了啊！”

“遗憾？”

“从来没有。”相对地或许是；心怀感激的情绪也说不定。不过，塔矢アキラ绝不会说出来，而是：“今天，我绝不会让那天重演！不论是你还是不是你！”

看着塔矢アキラ直率的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进藤ヒカル微眯起眼睛说：“那你可要知道我成长了的可不仅是年龄和身高！”

“真会说大话。”

“你在说谁啊？”进藤ヒカル松开手，脸上挂起轻松的笑容对摄影记者们问，“结束了吗？可以了吧？”

伴随着：“辛苦了”、“我会为您加油”、“请加油”等等，终于“声势浩大”地结束了摄影。塔矢アキラ看了看自己右手的掌心，上面还有着进藤ヒカル手心带过来汗，温度退下去觉得湿冷、湿冷的。塔矢アキラ浑身哆嗦了一下，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到有空调暖风的房间。匆匆寒暄过后，去洗手间洗了脸，又用已经在休息室准备好的热毛巾敷过，才稍微舒服了些。面对寒冷的天气身体素质不良的因素就出来作祟，即便每次都想着“一定得多锻炼身体”之类却又每每将锻炼的时间耗在了棋盘上。

……我想要你长命百岁。因为我绝对会长命百岁……

突然想起春天自己得了流感发烧将近40度的时候，进藤ヒカル曾那么说过。

……你可别想让我陪你下一辈子的棋……

自己当时大概是这么回答的？反倒记不清了。

塔矢アキラ摇了摇头，为自己倒上一杯茶，又一次看着手表确认时间。闭上眼想要静下心，考虑下今天最初的走法，思路却总是在一个地方绕来绕出，突破不了。掐了掐皱紧的眉头，茶水开始凉了，喝一小口。起身离开标有名牌的休息室，向幽玄之间走去。

“塔矢君。”

被从身后叫住，“天野先生，今天也请多关照。”

“哪里、哪里，我这边才是。”拍了拍塔矢アキラ的后背，“这么早就进去？不多酝酿酝酿‘杀气’？”

“？”

“我听说了，刚才的拍照时的宣战。”

“您是说那个啊。说宣战有点夸张，我只是在说事实而已。”

“信心十足啊！”

塔矢アキラ想要笑却没有笑出来，也只有自己明白绝对不是什么“信心十足”而是近乎于相反地“忐忑不安”。

拉开门前天野先生仍不肯放过地问：“塔矢君怎么看？进藤君的棋。”

深吸一口气，顿了一下，说：“下过之后就知道了。”

进藤ヒカル的棋到底怎么样？

塔矢アキラ不知道该怎样讲，论棋力仍旧属于提升中，而到了哪个阶段也不是自己能够下定论，棋风上以前属于复古派的秀策流，曾经也是拖泥带水过，而最近渐渐又让人感到相当勇猛，这属于“多变”吗？而倒是曾经听绪方精次评价过自己的棋，虽然只是一句，但是却觉得被看透了一样。而自己还看不透进藤ヒカル的棋，从最初的开始就仿佛陷于海市蜃楼中，不可思议、令人费解的事情发生太多，看不清真相。的确，自己曾对进藤ヒカル说过“你所下的棋包含了你的一切”这样的话，也曾对他的停滞不前感到焦急和失望，不论是哪一方面，归根到底，进藤ヒカル的棋对自己而言像永久磁铁一样。这样反而不能客观的评价他的棋。

恐怕对于人情上不能说短的十年的相识，仅仅是对于棋上来讲太过短暂。

在土间脱鞋，发现已经来了不少人，大概工作人员早就到了吧。

“我说进藤君，你在干什么？”身边的天野先生有些吃惊的问。塔矢アキラ这才看见进藤ヒカル的脸几乎是贴在挂幅的宣纸面上，看着什么。

“我在研究。”只是点头，马上又一本正经地盯着挂轴。

天野先生不置可否地叹了口气随即向已在场记者们说着什么，塔矢アキラ和已然就位的评委和记录打过招呼，确认签字时问：“他在看什么？”

“老师说要深入的看一下‘深奥幽玄’。”负责记录的女流棋士，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说。

“是吗……”回过头，正好对上转过身的进藤ヒカル的视线。进藤ヒカル那认真的眼神无论如何也让塔矢アキラ觉得匪夷所思，忍不住说：“那不是看出来的吧？”

想要在棋盘前坐定时却发现进藤ヒカル的扇子已经放在凭肘的旁边了。于是绕到了另一边。

进藤ヒカル也走过来在对面坐定，说：“我也不是不知道。只是每次坐在这里就觉得一定能够下出好棋，”扭头看着旁边的枯山水，“一定和那幅字脱不了关系。”

“所谓‘幽玄’，知道吗？”

“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塔矢アキラ笑了笑，看了一眼有意在听自己和进藤ヒカル的记录，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体，正视着进藤ヒカル说：“今天你要下出好棋来，我赢你才有价值。”

“不会让你得逞的！”

当然不这么回答的话，就不是塔矢アキラ所认识的进藤ヒカル。即便在最为低迷的时期，进藤ヒカル倔傲的性格也不曾使他在自己面前示弱。能否下出好棋固然重要，更胜于此的是面前能否出现能够让自己下出好棋的对手。围棋固然是两个人才能下得出，而身在其中的寂寞感也往往是双倍的。

塔矢アキラ闭上眼睛，让心情慢慢趋于平静，周围的声音也渐渐消了下去。听到裁判长说“差不多时间了吧”，才睁开眼，点了下头。猜子的结果是塔矢アキラ执黑，贴目为六目半。

“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话音刚落，棋盘上便想起清脆的落子声。前五手走得很快，两个人都没有过多的犹豫，首先在左上角展开了阵势。第三十五手黑‘5·六’小马步，白棋紧跟着就压在‘7·四’，黑棋的攻势很明显，白棋则稍显被动，直到第六十四手白‘11·九’才让打破持续紧凑的节奏，塔矢アキラ第一次陷入长考。

进藤ヒカル的棋会在不经意中让塔矢アキラ感到来自高处的压迫感，具体是怎样的压迫感也无法传达，倒也不是来自盘面上直接或潜在的威胁。曾有一段相当长的时间，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会直接让塔矢アキラ想到sai。但逐渐地，与进藤ヒカル在正式对局中相遇的次数越多，越是觉得这种压迫感不再是sai而就是进藤ヒカル本身的棋。

塔矢アキラ曾对进藤ヒカル讲过这些，进藤ヒカル也就只是笑笑。深了追问，进藤ヒカル就会打马虎地敷衍，或是转移话题。次数多了，塔矢アキラ反倒觉得没有意思，sai也好、执着于秀策也好，索性不再问。

将视线从凝视着的盘面上移到对手的缓缓拨动扇子的手上，又再次移回到棋，塔矢アキラ的呼吸声仿佛暗示着下定决心般，从棋盒里执起棋子，最后还是又想了一想，终于在思考了38分钟后落在‘14·十’。

“嗯……”紧握着扇柄，进藤ヒカル隐约地发出声音。

如果是平常的研讨，进藤ヒカル要为刚刚这手棋而“大呼小叫”地质疑。塔矢アキラ侧过身端起准备好的茶水抿了一口，用余光扫了一下裁判席。恐怕不仅是进藤ヒカル，看到这盘棋的人估计都会觉得自己在冒险。

最近这一年经常能够看到塔矢アキラ在棋盘上顶风走险，对此的评论既有“为死气沉沉的局面带来一缕生气”，也有毫不避讳的“欠缺思考、慌张应对”，甚至也有“一反塔矢门下稳健风气”这种避开定论的评价。是褒是贬两方面相对讲也是负面的偏多。自然，塔矢アキラ也为此承受了不少的压力。

对于‘14·十’，进藤ヒカル的白棋似乎不急于应对而是要避开黑棋的纠缠开辟新的领地，渐渐将势力与黑棋拉平。一方稍有攻势另一方就马上压住的焦灼的拉锯战直至僵持中午的封盘。封盘前上一手白‘17·九’挡住了黑棋的右边的连点，一副要黑棋作出妥协的姿态。

进藤ヒカル拍了拍膝盖上的裤褶，一边和工作人员互相说着“辛苦了”，一边走了出去。

塔矢アキラ接过纸、笔，盯着棋盘想了片刻便在上面写好并签字，交给了裁判。“拜托了。”长长出了一口气，才感到脖子都僵直了。站起身，用手揉着脖颈酸硬的肌肉，谢绝了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毛巾，径直回到了休息室。

休息室的茶水和毛巾都是热的，一定是刚刚才换过。塔矢アキラ脱掉西服外套，解开衬衫领口的口子，把后边头发分向两边，直接将热毛巾敷在脖子上。突来的热度仿佛让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不禁舒服地深呼吸。虽然不到2分钟毛巾就变冷了，但肌肉的僵硬已经大幅度缓解。塔矢アキラ扭了扭脖子，喝着热茶，把百叶窗帘拉开。外面果然下雨了。

就在塔矢アキラ望着窗外的冬雨考虑着：是不是要拜托棋院帮忙叫出租车，还是等到棋局结束雨就会停，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敲门声。以为是工作人员或者是记者，便回绝说“午饭或者采访的话就算了”。

“是我。不是来叫你吃饭的。”

塔矢アキラ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推门而入，回头一看竟会是进藤ヒカル。“你来做什么？”

“刚刚吃饭的时候听说你一脸不高兴地从棋室出来，我就过来打听一下。”

看着进藤ヒカル无所谓地盘腿坐下，并倒上茶开始喝了起来。“即使是关系再好的伙伴，在棋盘上也是对手的关系，没见过你这样中途跑过来和对手聊天的。”塔矢アキラ无可奈何地说，“再说，你到底听谁说我不高兴？”

“有人见你皱着眉头从幽玄之间出来。”有手指了指自己的眉间。

“真抱歉。只是有点累。”

进藤ヒカル半笑不笑地说：“我才是又累又头疼，被你逼得那么紧，又突然搞什么花样……”抓抓头发，“幸好是你封盘，能轻松一下啦！”

对于打卦前的封盘，觉得留给对手去思考能够在午休时放松下来的棋士并不在少数，有的人甚至为此急急忙忙落下打褂前的最后一子。塔矢アキラ心里明白：别看进藤ヒカル说得轻松，但真正紧张感和对这局胜负的执念不亚于自己。

这盘离上一次塔矢アキラ与进藤ヒカル可以算得上是“对弈”的棋局也有两个月的时间间隔，而真正的“性命攸关”的赛事上相遇还是快半年前的“小棋圣”预选。正是7月的“小棋圣”塔矢アキラ获得了第一个头衔，半个月前的“王座”番棋却败于绪方精次。而进藤ヒカル却频频止步于头衔战的循环圈，虽说是“桐山杯”的优胜，恐怕远远不能满足内心的渴望。

突然想起进藤ヒカル以前的豪言壮语，塔矢アキラ不禁兀自笑了起来。

“怎么？笑什么？”

放下茶杯，双臂抱在身前，一派调侃的口气说：“曾经有个自大小孩说过‘随便拿一两个冠军玩玩’……”

“喂，别再提了！”塔矢アキラ话音还未落，进藤ヒカル就脸红地喊出来。

转头看着窗外，“像今天一样，那天也下了雨。”

年少时不知深浅，也毫无顾忌，如今却让进藤ヒカル位当年的鲁莽的惭愧。职业棋手所付出的忍耐、努力、辛酸、苦楚……以及绝望的煎熬，无一不亲身经历着。这样的进藤ヒカル面对着不论怎样的艰苦也都坚持不懈一如既往的塔矢アキラ，再次听到这句话，与其说是内心羞愧不如说是充满了对对手的一股敬意，因此而底气不足地说：“你记得可真清楚。”

“那是当然。当时我可是想：‘上次我怎么会输给你这种混蛋’！”塔矢アキラ轻笑了一声。

那一刀两断的棋局最终塔矢アキラ也没有赢，而对不是自己真正实力获得的胜利，进藤ヒカル也无法说出事实。虽然曾暗下决心决定拿到第一个头衔的时候就对塔矢アキラ坦白，可在不断爬向围棋界顶层的路上，进藤ヒカル仿若棘缠身般艰难前行。看似每每只差一步，却如同鸿沟般阻挡在面前。

塔矢アキラ也曾经历过这样的尴尬处境，也知道在跨越鸿沟后能够看到的风景，然而，身为对手的立场更宁愿成为阻在进藤ヒカル面前的障碍。磨炼自己也磨炼对方的，难以超越的存在，就如同若干年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进藤ヒカル的幻影一般。

想得有点远，塔矢アキラ收回不知飘移到哪里的视线，落在眼前进藤ヒカル端正的面孔上，说：“如果能过像当时一样赢我，你距获胜就只有一步。”

“你可说得轻松啊。”

“难道你对第一个头衔是‘天元’而不是‘本因坊’感到不满吗？”

“怎么可能！”

“那就打赢我！”

进藤ヒカル觉得这句话就与“你赢不了我”是一样的含义。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应对，只是扯了扯嘴角，转而说：“我说，塔矢，其实不满的是你吧？先不说‘小棋圣’、‘名人’什么的，单是获得头衔就用了将近九年。”

“你都知道些什么？！”皱起眉头。

“如果不去什么韩国，耗费掉三年的时间，岂不是早就拿到了！”进藤ヒカル耸了耸肩膀。

总算明白进藤ヒカル的意思，塔矢アキラ无奈地轻笑说：“白痴果然是白痴。”

进藤ヒカル对塔矢アキラ18岁的时候跑去韩国进修的事一直耿耿于怀，尤其是原本预定的一年延长到了三年。“我不是……”而再次回到日本的塔矢アキラ已经站在相当远的地方，并且，仿佛甚至连回身关注自己的意愿都不屑一般。

“哦。是谁说过‘一年连升两段’，‘回来时发现我已经是八段可不要太惊讶’！？我是不满，可你又知道什么……”

进藤ヒカル皱紧了眉头，对塔矢アキラ真正的不满终究是明白的。忍耐着寂寞和不甘心的三年时光的自己，让塔矢アキラ报了过度地期待，到了说是“失望”或许也不过分的程度。同时也意识到塔矢アキラ所成长的是超越年龄所达到更要绝妙的技巧、成熟的谋略。奋起直追，拼了命地提高自己。这全是为了能够从塔矢アキラ那里再次获得“对手”的认同。

如今能够和塔矢アキラ在赛事上成为对手，进藤ヒカル付出了超乎想象的执著和毅力。不过，塔矢アキラ从未停止犀利又尖酸刻薄的批评，舌头越来越毒罢了。想到这里，进藤ヒカル想要无奈地一笑而过，却说“今天我会让你后悔，后悔现在讽刺我！”

看着进藤ヒカル充满斗志，或许有些恼羞成怒的架势，塔矢アキラ意外沉稳下来说：“我从来都不做会后悔的事，也从不会为做过的事情后悔。”

“那样最好！”进藤ヒカル站起来，离开前还不忘回过头来，充满了力道地说：“不用你说，我也会打赢你！”

回应这句，塔矢アキラ轻笑了一声。

休息室得以安静来下，似乎能够听到窗外不大的雨声。塔矢アキラ起身到窗前，看着街道上时而走过行人撑着的雨伞顶。想起进藤ヒカル适才的态度，下意识地叹口气。其实，塔矢アキラ对进藤ヒカル不仅仅是“在意”，甚至快到了“中意”的程度，虽然并不能“满意”。这当是基于棋的基础上，不过对于人的方面似乎也难以理清。然而，进藤ヒカル并不知道这些想法。塔矢アキラ知道进藤ヒカル对自己或许存在着某方面的误解，就像自己本来是“念叨”根本没有要“讽刺”的意思，不过又觉得进藤ヒカル现在会这么想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当然，该辩解的地方也会讲清楚，如果是抱着“总有一天他会明白我的意思”的态度，那么自己和进藤ヒカル甚至不可能有如今这种关系吧。

塔矢アキラ清楚地记得深夜父亲塔矢行洋独自在棋盘前等待虚幻的对手的情景，也记得芦原弘幸不经意说过“因为有竞争对手，才能玩得不亦乐乎”这样的话。而归自己来讲，能够与进藤ヒカル成为一生的对手就足以让塔矢アキラ满足，正是因为能够得到这样的对手，塔矢アキラ才想要不断地尝试新的棋路，才想要不断地磨练自己。为此，寂寞、失落和苦楚全部都可以忍耐。

……

“塔矢老师，时间差不多……”

“知道了，”在门外工作人员说完前打断，“谢谢。这就过去。”塔矢アキラ揉了揉太阳穴，整理衣装，连续做了三次深呼吸。

从休息室回到棋室，进藤ヒカル还没有出现。塔矢アキラ看着被进藤ヒカル赞赏的有些奇妙的川端康成的题字，心底充满着不明的期待感……

在一年、一年的岁月中，与进藤ヒカル总有一天会成为彼此不可替代的存在——塔矢アキラ有着这样的预感。

岁月的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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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进藤ヒカル吸了吸鼻子，“让你说出这些。是我不……”

过于温柔的态度却比寒光出鞘的利剑要伤人。“别以为自己那么了不起。”拿掉进藤ヒカル搂住自己肩膀的手，听到他闷闷的笑声。

自己一向是擅长应付进藤ヒカル的——起码塔矢アキラ这么想——这次原本同过往一样就会相安无事，可却毫无预警地单方面发作。并不是为不对原因迷迷糊糊，反而是太过明白，塔矢アキラ才会对刚刚自己的倾盆而出感到烦躁。

在山顶无遮挡的展望台上冬夜的海风夹带着仿佛已经凝成冰晶的水汽，毫无防备的，浑身的毛孔都收缩在一起。深冬函馆山顶的夜间气温比塔矢アキラ预想地要低得多，从餐厅里带出的热气几乎立刻便散尽，随之而来的是侵入骨头的寒意。

“……好冷啊——上来的时候还没觉得。”进藤ヒカル搓着手，耸着肩膀说。

“没有云的关系吧，”收紧领口，“没有那层‘薄棉被’盖着，温度才降得这么快。”塔矢アキラ边说边仰起头，本以为能看到满天星斗，却只看到寥寥几颗亮星。就在有些失望地低下头，发觉进藤ヒカル正看着自己，表情看不清，似乎在笑。“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棉被’什么的……充满着童话式的发言，真少见。”

“不行吗？”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正相反，我也是‘想让你看看梦幻般的夜景’才把你约到这里来的。刚刚我可没有丝毫取笑你的意思。”

难道只是“想让你看看梦幻般的夜景”如此简单的理由？进藤ヒカル真正在想什么，恐怕塔矢アキラ已经知道了大概的轮廓。

“趁没有冻僵之前，去展望台看看吧。那边视野才最好。”进藤ヒカル有些兴奋地说着，大步向来时经过的展望台走去。

其实从现在所在的地方就可以从树木的间隙看到闪烁的城市的灯光，到底函馆的夜景有多么迷人漂亮，塔矢アキラ也略知一二。说是有心里准备也好，没有过分期待也罢，原没有进藤ヒカル的那种兴奋感。

“这边、这边。”

在进藤ヒカル不停的催促中，塔矢アキラ抬起一直注意着脚下台阶的头，仅仅是十几步的距离，角度不同，视野中几乎是立刻地布满了如同钻石般闪耀的灯光，身上的寒气顿时仿佛都被吸走了。“啊——”不由自主地发出低吟。

漂亮、迷人之类的形容词显得太过苍白，坐落在山坳海边的已经不再是白天那个平凡而忙碌的函馆，而是仿若女王的首饰盒中的珠宝一般，每一个闪光都是精雕细琢的杰作。深邃的海与山如同趁在宝石下的天鹅绒布，轻柔地拢着这座城市……

明明展望台上昏暗得连地面也看不见，可却有沐浴在灯光下的错觉，难怪晴空无云的山顶也只看到几颗星星。连星星都黯然失色的说法，就是这个程度吧，塔矢アキラ笑着想。虽然想要确认自己的想法但是目光却不想从眼前的景色中移走。

“……”

“就像鲸鱼尾上的闪闪发光的水珠一样。”

“唉？”莫名其妙的发言让塔矢アキラ回过神，看着双手插在大衣兜里，因为冷而缩着肩膀注目远方的进藤ヒカル。“鲸鱼尾？”

进藤ヒカル转过头对塔矢アキラ笑了一下，“函馆的位置和北海道的形状啊。”

被这么一说，才记起来曾经听进藤ヒカル说过：北海道在地图上看就像是海里的鲸鱼，这样的话，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在塔矢アキラ看来似乎有点勉强的比喻，也就一笑了之。与其说是像鲸鱼尾上的水珠，不如眼前看到的镶满宝石的扇子更为贴切。不过即便再怎样缺乏浪漫细胞的人也会承认，从函馆山顶俯瞰的城市夜景无法辩驳地是难以言喻的罗曼蒂克。此时应是与恋人相互依偎的时刻，但对现在的自己而言不论是拥抱谁或是被谁拥抱，都已经无法体会那种感动。

“我早就想要和你一起来了。”

“啊……”塔矢アキラ有些发不出来声，用滞留在喉咙里的声色说：“……我知道。”

进藤ヒカル长长吐出一口气，说：“——有点晚了。”

“太晚了。”

“是吗——”

听到进藤ヒカル的叹气声，塔矢アキラ也随之闭起眼睛深呼吸。好不容易才从童话般的景色中找回一些现实感，也正是这样，原本想要轻松地说出：谢谢你带我看夜景，变得说不出口。

太晚了。能够早点一起来的话，能够早点意识到……

为自己刚刚的想法，塔矢アキラ苦涩且自嘲地笑了一下。既然人生中充满了偶然，那么自己的假设即便成真，也难以保证会变成什么样子。

诚然如此，塔矢アキラ内心明白在可以用“没有时间”来做借口推托掉的事情和在可以借着“我信任你”的名号而放任的事情上，自己太过于松懈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起了相当的决定作用。以至发展严重的事态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后悔。而往往面对这样的境地，塔矢アキラ与其说是缺乏行动力，不如说是想要顺其自然。若仅是处理排除围棋之外生活中的其他事情，这样的态度还算过关，一但遇上感情问题可就因为消极的应对等同于放弃主动权一样。

主动的人往往会获得更多的机会。直到最近才慢慢意识到这句话有着广阔的含义。

“——阿……阿嚏！”

“！”一惊，回过头，“ヒカル？”

进藤ヒカル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在衣兜里找着什么，“冷起来了。”原地跺着脚。

“回去吧，很晚了。真的感冒可就麻烦了啊。”塔矢アキラ掏出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又搓搓手，“我也觉得冷了。”

“还以为你打算在这里永远不下去了，”捂着口鼻发出含混的音色，“有点担心。”

“这里不是我的顶点，别胡乱猜。而且这里不正是大家都来看才成为名胜的？”

“的确是这样……那你也别一本正经的吓唬我啊。”漫不经心地回应，进藤ヒカル将擦过鼻子的手帕塞进了自己的衣兜，看见塔矢アキラ脸上露出意义不明的笑容。

登山缆车的下行入口已经有不少人在等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既不乏情侣也有看似是小团队的组织。不大的空间里充满了惬意的交谈声，让人一时忘记了山顶的冷风。进藤ヒカル又打了两三个喷嚏，看来似乎真的着凉了。很快，几乎是满载乘客上行的缆车到达并转为下行。塔矢アキラ匆匆看了一眼擦身而过的登山观景的人流，便随着队伍登上了缆车。

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女人的抱怨：“……坐下一班就好了。站在这里根看不见……难得来一次……”

塔矢アキラ侧身的时候进藤ヒカル已经先一步让出了原本站的地方，对身后的两位女性说：“抱歉我有挡到你们吧？我们换一下好了。”

“哎？那多不好意思。”

“没关系。毕竟这么漂亮的夜景错过就太可惜了不是吗？坐缆车看风景也别有一番韵味。”

“可是……”

塔矢アキラ看着进藤ヒカル脸上的自然流露出的笑容，不自觉地跟着说：“请不用介意。我们在后面也一样看得见。”

身后的女性没有再坚持，交换到原本塔矢アキラ和进藤ヒカル相对风景较好的位置。进藤ヒカル对塔矢アキラ笑着耸了耸肩，似乎是“没办法啊”的意思。

实际上，塔矢アキラ并不介意在缆车上的位置是不是能够饱览下山时独特的风景，毕竟原本就没有多少所谓的“浪漫细胞”。说得好听一点是“现实主义者”，不好听的话就是“老土、古板”这类，可这正是塔矢アキラ无法改变的内在。总是想很多，希望能够面面俱到、按照预定目标前进，希望一切能在掌控之中，有条不紊。与此同时，矛盾地，塔矢アキラ也明白变幻莫测、偶然、随机性的含义；也承认有着太多无法随心所愿和无能为力的事情存在。并且，谨慎，内心中规划了几乎一切事物的尺度的自己其实非常不善于处理感情问题。

之前是，现在是，将来也必定是。

塔矢アキラ视线落在缆车窗外渐近的城市的灯火，心不在焉地、毫无头绪地胡思乱想起来。

而同样在面对感情上，进藤ヒカル可以算是专家级别，不知是否与他较多的异性经验有关。总之，与自己相比从态度上是有着根本的不同，懂得进攻和防守间的平衡，对技巧和战略也更为熟练和多变。经常，表面上看来主动权在自己这方，但实际上自己的作法已经趋向进藤ヒカル的心意，他只是在等待自己准备好，等待自己发出他所希望的号令……明明意识到，却无法改变。换句话说：自己无法忽略进藤ヒカル的态度、行为，更不用说无视他的存在了。

进藤ヒカル的存在是……

塔矢アキラ想起“无可替代”这个词，也记起曾经、无数次想过、认同过的：进藤ヒカル与自己是彼此无可替代的存在。然而，现在无法不犹豫起来。不自觉摇摇头。

“怎么了？”进藤ヒカル问。

“没什么。”

话音刚落，仅仅三分钟缆车便已到达的山脚的停靠站。人们一边感叹着什么，一边陆陆续续走出缆车。大概是山顶夜景的印象太过于强烈，下山的速度太快，此时没有马上回到现实中的感觉，而脚步也变得有些不自然。下山的坡道笼罩在温暖的橙色灯光中，塔矢アキラ回望函馆山却找不到它的轮廓。

随着人流漫步到岔路口，进藤ヒカル去确认了路标。片刻停留，被从身后叫住了。

“那个……”暗淡的路灯下看不清面孔，不过从穿着上打量，发现是刚才缆车上同进藤ヒカル与自己换过位置的女人。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