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老舍笔下的白涤洲先生

追寻老舍笔下的白涤洲先生

 

   “我们能找到比你俊美的人,比你学问大的人,比你思想高的人:我们到哪儿去找一位“朋友”,象你呢?”这是著名作家老舍先生在《哭白涤洲》一文中对他的评价。

 

老舍先生

 

    引子:

    史料记载:白涤洲(1900~1934)名镇瀛,我伯父白川的父亲,也是我的祖辈。蒙古族。1930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国文系。1933年10月,在北京大学研究院文史部语音乐律实验室任助教。1934年10月,在5位亲人相继离世之后,复因劳累过度,逝世于北平。白镇瀛早年投身于国语推广工作,曾任国语统一筹备委员会常务委员、中国大辞典编纂处理部主任、《国语周刊》主编。后致力于音韵、方言研究,主要论著有《关中方言调查报告》、《〈广韵〉入声今读表》、《〈广韵〉通检》、《〈广韵〉声纽韵类之统计》、《〈集韵〉声类考》、《北音入声演变考》等。

 

    白涤洲这个名字是我从幼年起就熟知的,伴随着他的名字还有老舍先生、胡絜青先生、罗常培先生、齐铁恨先生、刘半农先生,还有白涤洲先生去世前的托孤子白庄(又名白川) – 我的伯父,还有前文提到的:白涤洲先生一家几周内去世五位亲人的悲惨故事,在老舍先生在《哭白涤洲》一文中都得到了印证。

    一、白涤洲一家两周内去世五人,只留下我的伯父。

    很小的时候,听我祖母说过,我爷爷早年在商务印书馆工作与老舍是朋友,经常去舒先生家做客、聊天。你白伯父(白涤洲之子、老舍义子白庄、又名白川)的母亲安葬那天,他的姐姐也去去世了,而且在不长的时间里,一家几口人只剩下你伯父。因为白涤洲和老舍是很要好的朋友,老舍先生认下白庄为子。据我祖母说,那天白夫人安葬,有先生说设一蜡烛,但蜡烛中途燃尽,命则不保。在那一刻,她大大双眼紧盯住蜡烛,可能是天公安排,蜡烛中途果然尽了、熄灭了,人也去了。

    关于这一情景,老舍先生在《哭白涤洲》中,引用了白涤洲先生给他的信,这样说的:“今天翻弄旧稿,夹着他一封信——去年一月十日在西山发的。‘苓儿(博主注:我的表姑)死去……咽气恰与伊母下葬同时,使我不能不特别哀痛。在家里我抱大庄(博主注:“大庄”即白庄伯父),家母抱菊,三辈四人,情形极惨。现在我跑到西山,住在第三小学的最下一个院子,偌大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天极冷,风顶大,冰寒的月光布满了庭院,我隔着玻窗,凝望南山,回忆两礼拜来的遭遇,止不住的眼泪流下来!’”

    老舍先生说“死了五口,还能支持,还替朋友办事,还努力工作,就是这个力量的果实。谁都说,过了那一场,涤洲什么也不怕了。他竟会死了!”(见老舍先生在《哭白涤洲》)
    按照老舍先生当年文章,两礼拜来以来,“是大孩子蓝死,夫人死,女孩苓死。跟着——老天欺侮起来好人没完!——是菊死,和白老伯死;一气去了五口。蓝是夜间死的,他一边哭一边给我写信。紧跟着又得到白夫人病故的信,我跑回北平去安慰他。他还支持着,始终不放声的哭,可是端茶碗的时候手颤。跟着又死去三口,大家都担心他。他失眠,闭上眼就看见他的孩子。可是他不喝酒,不吸烟,象棵松树似的立着。他要作好到底。现在,剩下六十多的老母,廿多岁的续娶的夫人,与五岁的大庄!人生是什么呢?”

    因为我祖父和白伯父与老舍家的关系,在白伯父的陪同下,结婚前去了丹柿小院,拜望了老舍先生的胡絜青老人,那天老舍先生的女儿舒济在。胡老人还记得我的祖父,言谈中也提及白涤洲先生。在我们临走时,特意更换的最漂亮的衣服,在丹柿小院里照了相。再后来我表妹成婚,胡老人亲临也谈了不少,并合影留念(因照片容量无法发在文中)。

    白涤洲先生之子白庄,后来去了当兵去了延安,从事医疗事业,再后来就到新华印刷厂做司药,只到离休。现在我白伯父已是80岁的老人,我们一家人每年都要去看望他,他有时也会登着自行车去看我父亲。有一次他拿了张胶木唱片到我家说,这是我父亲(白涤洲)当年灌制的国文教学片,我一听那浑厚的声音几乎与我伯父不分一二。

    二、老舍先生笔下的白涤洲先生

    我没有见过白涤洲,但听我家老人说过,我白伯父和他父亲长的很相象。而从老舍先生的文章里,引证了这一点。

    老舍先生的笔下是这样描述白涤洲的:“自我一认识他,他仿佛就是个高个子。老推平头,老穿深色的衣服,腮上胡子很重。偶尔穿上洋服,他笑自己。他知道自己不漂亮。同样,他知道自己的一切缺点。有一次,他把件绸子大衫染得发了绿头,他笑着把它藏起去:“这不行,这不行,穿它还能上街?”他什么也不行,他觉得。于是高过他的人,他不巴结。低于他的人,他帮忙。对他自己,在幽默的轻视中去努力。高高的个子,灰色或蓝色的长袍,一天到晚他奔忙。他没有过人的思想,只求在他才力所及的事上、学问上、作人上,去作。他实在。说给他一件新事,或一个新的思想,他要想了,然后他拍着腿:“高!高!”到此为止;他能了解,而永远不能作出来,新的。旧社会的享受,他没享受过;新的,也没享受过。他老想使别人过得去,什么新的旧的,反正自己没占了便宜。自己不占便宜就舒服。”

    是啊,我的伯父白川从年轻时到现在快80岁了依然还是那样的“腮上胡子”。

    三、年轻的老舍回国后便住在白涤洲家里

    老舍24岁的时侯去了英国东方学校教汉语,在英国整整呆了五年后回国。回国后,便住在白涤洲西城烟通胡同的家。关于这一情节在很多相关回忆多见,不在这里追述了。老舍先生当年的说:“朋友里,他最好。他对谁也好。有他,大家的交情有了中心。什么都是他作,任劳任怨的作,会作,肯作,有力气作。对家人、对朋友,永远舍己从人。对事情,明知上当,还作,只求良心上过得去。他很精明,但不掏出手段;他很会办事,多一半是因为肯办,肯认真办。

    这个当年白先生家我也去多次,现在已经不堪了。

    在老舍先生离开白涤洲的家几年之后,即1934年10月,白涤洲先生病逝,老舍悲痛不已,作了《哭白涤洲》、《记涤洲》的两篇文章。

    在《老折在北京活动年表》中是这样记录的:

    1930年(民国19年)3月,辞去伦敦大学教职后,途经法、德、意、新加坡,到达上海,住在郑振铎先生家里写完《小坡的生日》之后,于春夏之交回到了北京。回京后住西城烟通胡同六号(现在是九号)白涤洲先生家里。

    1934年(民国23年)10月12日,接到“涤洲病危”的电报,14日起身赶到北京的时候,老同学白涤洲已经去世。老舍极为悲痛,作《哭白涤洲》、《记涤洲》悼念亡友。

    四、老舍与胡絜青在白涤洲先生家的第一次相识

    关于他们的相识在我年幼时也听到过不少。在一放暑假时,年轻的胡絜青到白涤洲家中,请老舍到北师大讲演,老舍允,这是胡絜青与老舍的第一次见面。尔后,罗辛田和白涤洲撮合这门婚事。

 

    在我结婚时和我表妹结婚时,拜望过老舍夫人胡老人,但几年后老人也作古而去了。现在除了我伯父白川(白涤洲之子、老舍义子)外,都以作古,留下的是记忆和文字。

    白涤洲先生留下的照片很少,未及发在文中。

      

附:老舍《哭白涤洲》

 

哭白涤洲》

 

(原载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人间世》第十七期)

 

    十月十二接到电报:“涤洲病危”。十四起身;到北平,他已过去。接到电报,隔了一天才动身,我希望在这一天再得个消息——好的。十二号以前,什么信儿都没听到,怎能忽然“病危”?涤洲的身体好,大家都晓得,所以我不信那个电报,而且深信必再有电更正。等了一天,白等;我的心凉了。在火车上我的泪始终在眼里转。车到前门,接我的是齐铁恨——他在南京作事——我俩的泪都流下来了。我恨我晚来了一天,可是铁恨早来一天也没见到“他”。十二的早晨,“他”就走了。
  这完全象个梦。八月底,我们三个——涤洲、铁恨、与我——还在南京会着。多么欢喜呀!涤洲张罗着逛这儿那儿,还要陪我到上海,都被我拦住了。他先是同刘半农先生到西北去;半农先生死后,他又跑到西安去讲学。由西安跑到南京,还要随我上上海。我没叫他去。他的身体确是好,但是那么热的天,四下里跑,不是玩的。这只是我的小心;梦也梦不到他会死。他回到北平,有信来,说:又搬了家。以后,再没信了,我心里还说:他大概是忙着作文章呢。敢情他又到河南讲学去了。由河南回来就病。十二号我接到那个电报。这不象个梦?
  今天翻弄旧稿,夹着他一封信——去年一月十日在西山发的。“苓儿死去……咽气恰与伊母下葬同时,使我不能不特别哀痛。在家里我抱大庄,家母抱菊,三辈四人,情形极惨。现在我跑到西山,住在第三小学的最下一个院子,偌大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天极冷,风顶大,冰寒的月光布满了庭院,我隔着玻窗,凝望南山,回忆两礼拜来的遭遇,止不住的眼泪流下来!”
  “两礼拜来的遭遇”是大孩子蓝死,夫人死,女孩苓死。跟着——老天欺侮起来好人没完!——是菊死,和白老伯死;一气去了五口。蓝是夜间死的,他一边哭一边给我写信。紧跟着又得到白夫人病故的信,我跑回北平去安慰他。他还支持着,始终不放声的哭,可是端茶碗的时候手颤。跟着又死去三口,大家都担心他。他失眠,闭上眼就看见他的孩子。可是他不喝酒,不吸烟,象棵松树似的立着。他要作好到底。现在,剩下六十多的老母,廿多岁的续娶的夫人,与五岁的大庄!人生是什么呢?
  朋友里,他最好。他对谁也好。有他,大家的交情有了中心。什么都是他作,任劳任怨的作,会作,肯作,有力气作。对家人、对朋友,永远舍己从人。对事情,明知上当,还作,只求良心上过得去。他很精明,但不掏出手段;他很会办事,多一半是因为肯办,肯认真办。他就这么累死了。
  对学问,他很谦虚,总说他自己“低能”。可是在事情那么忙乱的时候,他居然在音韵学上有成就,有著作。他作到别人所不能作到的了:就在家中死了五口以后,他会跑到西北去调查方音!他还笑着说呢:到外边散散心。死了五口,散心?拿调查工作散心,他不是心狠,是尽人力所及的铸造自己。他老要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朋友,对得起一生。卅五岁就死去,这样的人,只有无知的老天知道怎回事!
  自我一认识他,他仿佛就是个高个子。老推平头,老穿深色的衣服,腮上胡子很重。偶尔穿上洋服,他笑自己。他知道自己不漂亮。同样,他知道自己的一切缺点。有一次,他把件绸子大衫染得发了绿头,他笑着把它藏起去:“这不行,这不行,穿它还能上街?”他什么也不行,他觉得。于是高过他的人,他不巴结。低于他的人,他帮忙。对他自己,在幽默的轻视中去努力。高高的个子,灰色或蓝色的长袍,一天到晚他奔忙。他没有过人的思想,只求在他才力所及的事上、学问上、作人上,去作。他实在。说给他一件新事,或一个新的思想,他要想了,然后他拍着腿:“高!高!”到此为止;他能了解,而永远不能作出来,新的。旧社会的享受,他没享受过;新的,也没享受过。他老想使别人过得去,什么新的旧的,反正自己没占了便宜。自己不占便宜就舒服。因此,他心宽。死了五口,还能支持,还替朋友办事,还努力工作,就是这个力量的果实。谁都说,过了那一场,涤洲什么也不怕了。他竟会死了!
  他死的时候,一群朋友围着他,眼看着咽气,没办法。他给朋友帮过多少忙,而大家只能看着他死。他死后,由上海汉口青岛赶来许多朋友,来哭;有什么用呢?他已经死在医院了,老太太还拉着大庄给他送果子来。噢,什么也别说了吧,要惨到什么地步呢!涤洲,涤洲,我们只有哭;没用,是没用。可是,我们是哭你的价值呀。我们能找到比你俊美的人,比你学问大的人,比你思想高的人:我们到哪儿去找一位“朋友”,象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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