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百年闷蛋的一篇文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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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鲤游记》十八则
我没有在寂寞中度过的每一天都浪费了 长时间工作以后,我终于出外散步 月亮划过夜空,在脚下耕犁。没有星星 没有一丝光亮! 一匹白马在旷野向我奔来? 我没有在寂寞中度过的每一天都浪费了。 美国诗人罗伯特•勃莱的这首《长时间工作以后》,最后句:我没有在寂寞中度过的每一天都浪费了——读了震憾!我孤星入命,此生大多与寂寞为伴,虽常以韬养慰许,但也每有活在世外之不甘;今闻罗氏此言,可以解脱矣。 白马和孤星 2006-11-22 星期三(Wednesday) 晴 白马:希腊诗人乔治•塞菲里斯说过:“在某个煤窑的最深处,最后往往会有一匹白马,而我们每个人的责任便是不惜任何代价把那匹白马找出来。” 孤星:国学中十二地支分为春夏秋冬四个节气,春夏秋冬又分别对应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这样每种气位就分得三个地支,如东方一气“寅、卯、辰”,南方一气“巳、午、未”以此类推。属性相同的三个地支归为一集。你出生时年柱地支在某个集里,那么按十二地支的顺序,集之前的那个地支就是你的孤辰之星,而集之后的那个地支就是你的孤宿之星,此二星如出现在你出生的月、日、时的地支上,那么你的命运就笼罩了所谓的孤独之星。 我出生乙巳年,月在庚辰,正好犯了孤辰。后来我忖思,比地支的“集”为一场宴会,那么宴会之前的孤独和宴会之后的孤独还是有区分的;孤辰星在宴会之前,难怪我的孤独带着那么多的骚动和不安。孤宿星属于繁极求安的弘一大师那样的?此说并无凭据,存为稽谈。 但整个说法不算迷信。罗兰•巴尔特在谈论写作时说过“风格的所指物存在于一种生物学或一种个人经历的水平上”——那么一个作家的风格和它的基因、血型、病史乃至体重和身高有关?自然也会和他出生瞬间所处的宇宙信息场有关吧?以后更加精细的研究者们也许会弄明白的。 跳跃 2006-11-26 星期日(Sunday) 晴 罗氏热爱中国文化,据说80年代我国的翻译家王佐良先生去美国看他,他当即取出一架中国古琴弹奏起来,边弹还边吟诵起杜甫和王维的诗歌…… 《长时间工作以后》最后一句是诗技中的跳跃。罗氏讲究“跳跃”,说过“如果一个漂亮的跳跃出现在诗中,它被看作是一个幸运的意外收获”。 我从诗歌构成的角度也形象地思考了跳跃:它是由异体进入结构后产生的能量波动所导致的?一种简单的结构是两个语言事实点所形成的呼应关系;诗中在“我”和“黑夜”的关系中出其不意地增加了一匹白马——它腾起的高度便是诗人彻悟的豁然开朗吧。 陈述具有真值 2006-11-26 星期日(Sunday) 晴 语言学有论:一般说来,语句没有真值。但陈述具有真值。 我原来以为直抒胸臆要比假借它物的层次要高;看来,直抒胸臆的诗歌更接近“真”。而玩的诗歌,应该算语句中的例句了。 高尚君 2006-11-26 星期日(Sunday) 晴 上财院时,同班王建民朗读一册油印诗集,迷恋其抒情方式,问作者,王定西同乡名高尚者。心生仰慕。今年秋,与高尚君缘于甘肃诗会,得其赞赏,引为知音。后据说八十年代《飞天》推出甘肃八杰,高尚已赫然名列,与张子选同出阿克塞地,可见其成名亦早。调入省城后,高有多部编著闻世。近日去兰州,唯独拜访;保铃球,庆阳菜,诗与酒,一诉衷肠,甚为畅快!再读其诗,与当初已隔二十余年也。君新作有特点:一段诗,一段联想、记事;交互搀杂,层层推进;讲究“在场与形态”。高尚为人,书生善良,异口同赞。 愚钝者幸福 2006-11-27 星期一(Monday) 晴 菲利普•拉金在《昨日出生》一诗中对“愚钝”的解释是——如果我们这样称呼一种熟练的,/ 警觉的,柔韧的,/不突显的,入迷的 / 对幸福的把握。他把这份愚钝祝愿给了刚出生的莎莉•艾米斯女孩儿。 当初柏拉图《会饮篇》中的女先知狄俄提玛对不同含义的求(爱欲)幸福的区分是,虽然人人都求(爱欲)幸福,但并非所有人都求真、善和美;在多数人那里,爱欲实际上是制作(生育)而已,只有在少数人那里,爱欲才是“诗”(欲求真、善、美)。她这样说:在所有搞制作中,我们仅仅拈出涉及音乐和节律的那一部分……因为,只是这一部分才叫诗(作),精通这一部分创作行当的人才称为诗人(作家)。 菲利普•拉金拒绝了像别人那样对女孩儿的美丽、纯真与爱等等更接近“诗作”的祝愿;这是他的风格,俗世的欲望高于“抽象的制作”的原则。 爱生活,爱拉芳 2006-11-27 星期一(Monday) 晴 有一个形式(实际的词、物、形象、图片等),在你的头脑中还有一个与形式相关联的观念或概念;一百多年前的瑞士语言学家索绪尔把第一个因素称作“能指”;把第二个因素,即它在你头脑中引发的相应的观念或概念,称作“所指”。能指和所指并不是一对忠诚的夫妻;比如“爱生活,爱拉芳”这句反复播放的广告词就是想让人们将对待生活的品德和对拉芳牌商品的接受形成互为指称的关系——再加上潜层次的生物学诱导(如性感、动态的画面形象)——广告商的阴谋实现了吗?读黄洪光《窄处》: 我迷恋广告中的陈德容 当她甩动她的头发 她那清冽的神情使我剧烈地愉悦 当她说出“爱生活,爱拉芳” 我竟每次都会锁骨生痛 女性总在把我带到 无能为力的陌生之地 那是一个逼仄的多维的处所 每一个维度上,装着明亮的镜子 我清晰地看见我的虚像: 手里提着柳枝圈,其上串着数条小青鱼 在阡陌上,少年郎赤身慢走 对于诗作者来说,原本“生活”这个词在大脑中引发的可能更容易是这样的“虚像”: 手里提着柳枝圈,其上串着数条小青鱼 / 在阡陌上,少年郎赤身慢走。 与能指对应的所指本来就和个性的经历、积淀有关。现在,另一种强加的话语进入并要改变原来的指称系统,而且它有着一副让你“剧烈地愉悦”的女性面容。在那“无能为力的陌生之地”,也即能指和所指分裂并重新派对的“逼仄的多维的处所”, “锁骨生痛”——新的结合在旧门打开后重新锁拢它们的符号关联。而那手里提着串有小青鱼的柳枝圈,赤身慢走于田埂地头的少年郎的形象,恰好如此这般聚合着“性暗示的”(小青鱼和柳枝圈)、纯洁无助的(赤身孤单的少年郎)、留恋怀旧的(少年郎在阡陌上慢走)等诸多受到冲击,因撕裂而重现的应有的复杂情感。 我需要,我构建 2006-11-28 星期二(Tuesday) 晴 视觉的人:他习惯于一遍又一遍地凝视那些他不理解的事物,一天天地加深他对它们的印象,直到有一天对它们的理解突然降临他头脑。 在我身后的空中 有这个洞穴 谁也不会触动它, 一个隐居地,一种寂静, 紧围着一朵火焰的花。 当我挺立在风中 我的骨头变成深色的绿宝石。 (詹姆士•赖特《宝石》) 当视觉的人遇见,所有的洞穴都会为他打开,毫无希望的岩石会变成绿宝石。 轻轻之痕 2006-11-30 星期四(Thursday) 晴 今天有点懒,但诗友泊梦在电话里特别嘱咐要看我的文字,于是就到论坛上找感觉,再读缎轻轻,觉得《赤脚大仙》写得小巧玲珑: 太穷了,没有袜子 太懒了,没有穿鞋 可我是仙人啊,什么都不需要 可我是轻轻啊,怎么不打招呼 冰玻璃,咳嗽的喉咙 陌生人在窗外摇晃 一棵大树挡住了他 他带着模糊不清的身子 五官有点熟悉 我在屋子里,到处找袜子 如果找到了,我 就出去 赶他走,或者抱住他 诗里面,这“一棵大树”非常重要。它区划了闺房私地和外面世界。世界用“他”、“模糊不清的身子”来指代又特别贴切闺女的怀春心态。纯净分明,要么“赶他走,或者抱住他”,没有混俗的“亚健康”状态——心灵就是这样成为镜子的。缎轻轻写情节,总能出其不意地好,因为故事可以翻译,而诗一翻译就变味;何况缎使用着一种非常私人化的语言,这正是后现代写作的特点之一。相对于比如我,骨子里是司马迁的门徒,语言等于语言价值,不仅说明,更在判断。我这儿是成语,她是鲜活的字词。各安天命吧。不过有那么一次,我仔细地解剖缎轻轻的一首诗,发现她在句子里打哑迷,这就阻碍了语言作为共享信码的交流功能。现在,缎诗人成熟多了。 普通“一棵大树”,写进诗里成了谜宫格子的挡板。品字三个口:缎轻轻光着脚;缎轻轻在找袜子;缎轻轻还没找到袜子——这便是单纯的“品”的乐趣。并且是品诗。 “一棵大树”还让我想起了前两天在论坛里读到的网名“风之过痕”的诗作《小夜曲》:“后来小槐说 她妈妈就是在这片 林子里吊死的 那时她什么也没穿 一直吊到天亮 说着用力一蹬 荡出去老远 说这话时 我在很低的树杈上坐着 小槐挂在一个 高些的树杈上 荡秋千 我没见过她妈妈 我透过小槐 想像她的妈妈 一边把树枝削尖再 三下两下削平”——这首诗里,树木已然长成“林子”,它就有很多的内容了,每一根枝杈都可能沉重无比,诗人的“写作”用了减法,就像罗兰•巴尔特所说的:首先是一种目光的对象,然后是一种劳作的对象,最终是一种“谋杀”的对象,今天它达到了其最后的变体——“不在”。吊死的妈妈和我们没有关系;她“什么也没穿”(和自己也没有关系);我们轻松地谈论它,和一切都没有多大关系;词语“削尖”到“削平”,冷漠在里头。诗人不说话,读者看到了更多。 阿毛及其他 2006-12-1 星期五(Friday) 晴 美国诗人特德•贝里根写过一首《死去的人们》:帕特•贝里根……我祖父……喉癌……一九四七。 埃德•贝里根……我爸爸……心脏病发作……一九五八。 迪克尔•巴德隆……我最好的朋友布鲁斯的大哥,当时我们 五个对八个……被杀死在韩国,一九五三。 里德•奥沙利文……曲棍球星越野赛选手 中学时我们坐同一张餐桌……车祸……一九五四。——在接下来冗长的诗句中,他描述了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一个个具体的人,有中学同学、他的女友、几个少女、运动员、舞蹈家、垮掉派作家杰克•凯鲁亚克以及几个没有交代身份的人。死亡在他的诗歌中以一种登记帐册的形式被排列出来。诗歌最后,特德•贝里根这样结束了对死者的缅怀:以他们的死使我心跳变慢的朋友们现在与我在一起。 武汉女诗人阿毛在《仿特德•贝里根〈死去的人们〉》结尾引用弥尔顿的诗句:……无论谁死了, 我都觉得是我自己的一部分在死亡。 因为我包含在人类这个概念里。 我从不问丧钟为谁而鸣, 他为我,也为你…… 显然,特德•贝里根和弥尔顿,站在两个完全相反的角度在谈论同一个问题:前者使用了一个结构复杂的句子只是想说明死者以成为他身体一部分的方式“现在与我在一起”,后者觉得死者使自己的一部分也随之死亡。一个增加了,一个减少了,但他们都经历了。 “我们在某个人死去时开始写作”——收到阿毛新著《旋转的镜面》,随手一翻,文章中这一行黑体字立刻吸引了我,这篇文字里,阿毛回忆了刚上大学那年,因为父亲的突然死去而开始了自己的诗歌写作、文字生涯……读阿毛的《仿特德•贝里根〈死去的人们〉》: 毛代青……我祖父……英年早逝(出生贫寒,一生的壮举是与祖母私奔)……年月不祥。 毛菊仙……我小姐……夭折,死时年仅四岁……1970年3月。 张秀儿……我祖母……死于自杀(在土葬政策结束前,喝毒药而死。死前神态安祥,仿佛只是睡去。生前拒认从台湾回来寻亲的儿子。唯一的遗愿是死后能土葬)……1983年5月。 毛金宝……我大姑……死于出血热(生前育有8个漂亮的子女,到今都生活在洪湖市)……1983年6月。 欧阳沙……我小姑父……死于出血热(死前鼻孔里插满了氧气管。嘴里噙动着说要吃甘蔗)……1983年12月。 毛兆玉……我父亲……死于车祸(在下班的路上被一个实习生驾驶的东风大卡车撞倒。出事地点不仅有他的血,还有化成了水的豆腐——那是他专门上街为爱吃豆腐的外婆买的)……1986年1月4日。 宋黑子……我外公……死于疾病(因出身地主之家,文革期间经常遭批斗)……1982年3月。 王环枝……我外婆(我们后辈没见过的外婆)……死于她唯一的女儿10岁那年。 吴裴香……我外婆(我们当她是亲外婆,一生最爱吃的是豆腐)……死于自缢(因不堪老年的孤独与折磨)……1987年4月。 狄微,一位漂亮的北京女孩,在南方一所大学遭遇了一场令她精神恍惚的爱情……死于忧郁和精神病发作……1992年,死时不到24岁。 李玉红,我的高中同班、大学同校的同学。性情忧郁,长得文静、清秀,会画画。十多年都忠于大学里一场没有结果的爱情。我因此写了那首《我们不能靠爱情活着》的劝慰诗……死于肺癌(癌症病理上说,所有的癌症都是因为忧郁)……2002年,34岁。 …… 后面诗人还罗列了海子等一些诗人和两个艺人的早逝情况。我觉得,对于阿毛亲友真实、严酷的死亡来说,那些人像是在作秀。不录。阿毛因一首《当哥哥有了外遇》而名噪一时,后来还知道她著有长篇小说和散文多部,是个专业作家。 通过了,乌鸦 2006-12-2 星期六(Saturday) 晴 休斯善写乌鸦,有《乌鸦》专集。我从网上读过三篇,皆佳。《子宫口的口试》,开句便问:“这双骨瘦如柴的小脚是谁的? 死神的。”然后的一系列考问,即问即答,如这双毛发丛生的、烧糊了的脸是谁的?这副还在呼吸的肺是谁的?还有诸如这件经济实用的肌肉外套、这些不堪言状的肠子、这些大成问题的脑袋瓜、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血、这双视力最差的眼睛、这双刻毒的小舌头、这有时觉醒的神志等等都“是谁的?”每一句后面的标准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死神的。” 连续三天心脏不适,今天医生朋友当班,去检查,进心血管办公室,看到满墙贴的人体解剖图,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诗里的那一大堆排列。 生命被分解成手术刀下的物件,拔了根,去除情感、思想等形而上,冷冰冰的,自然容易归在作为绝对理智的死神的名下。考试设在子宫口前,是想在生命的源头便戮上死亡的印记,这是诗人用笔的狠毒之处。乃至:“谁占有这整个雨水连绵、石头嶙峋的地球?死神。/ 谁占有了所有空间?死神。”更进一步:谁比希望还强大?谁比意志、爱、生命还强大?当然回答还是“死神”。 但我还活着,生命一如既往地延生。所以诗句总会绝地逢生:“可是谁比死神还强大?/ 显然是我。”那么我又是谁?诗歌结尾:“通过了,乌鸦。” 因为大夫是哥们,做心电图就没花钱,还给我开了两副药。说话的当儿,进来一个推销员模样的,看来和这里很熟络;从包里拿出一张医学方面进修证书什么的,指着上面的公章说,绝对正规。大夫说一份不够,又要了一张,对我笑着解释,院里的破考核还得要这玩意。我当然见惯不怪,很正常。检查下来我的情况还好。现在套用休斯的思路:能活下来的,都是乌鸦。从它出生的第一天起。 红嘴乌鸦 2006-12-4 星期一(Monday) 晴 在厂里休息,凌晨四点多被吊车的声音吵醒,又回到休斯的问题,忽然觉得,问题只有一个:我们总这样针对的是存在物,拷问的却是它的存在。把具体的人分解成各种物件,然后再对那些貌似还能重新组合成人的它们发问人的存在。其实作为物件,它们已经不归属于“死神”,只有“完结”。 问题本身就包含着答案,这首诗里的死神实则代表一种完结。或者说,它们先完结,然后才被判死。全诗感觉格外硬冷。而人在生死之间更属于生吧。生有两个本质:一是求生,二是它的“我属”性。故“乌鸦”面目含混并服从本能。 ——但存在不可言说,一说明就成了存在物。所以休斯的系列乌鸦诗,虽尖锐深掘,开人眼界,却稍嫌刻薄,兴味寡然,我以为。 说到乌鸦,曾和韩少君同游甘南,去拉卜愣寺,我们都被盘桓于寺院上空、以祭食为生的红嘴乌鸦吸引,回来后韩有诗《乌鸦》:“邻村有女曰陈唤莲, 得一种怪病, 双唇青乌,下雪之前,我们叫她乌鸦。 她叽哇叽哇, 清早,在渠坝上疯狂咳嗽、骂人, 她兽医的哥哥无药可施。 这只乌鸦, 二十三岁了, 不来一滴经血, 死的时候, 众人用口红把她的嘴涂得鲜红。 红嘴乌鸦牙齿白、头发好, 安静下来的时候,真是个好姑娘,捏着糖果冲着我笑。 只要是春天, 我一闭上眼,她就跟着我跑。 这次在拉卜愣寺, 她一眼又认出了我。 群鸦皆静, 唯有她, 站在寺外的白杨树梢, 不停地叽哇叽哇,朝我热烈地打着招呼, 真得像老乡见到了老乡。 我不知道陈唤莲, 是怎样穿过几个省来到这里的。 我也不知道前几天过黄河, 醉里抬头,看见的 天空中那只飘飞的黑鞋子是不是她。” ——少君用一个横死的感官女子来化解胸口的梗塞,结束处还不忘回食其余味,如此造情支景,少君“炼毒”的本领可见一斑!两月后,我也有记述:《甘南诗篇•三、经过确认,那乌鸦的尖喙是红色的》: 那天去晚,拉卜楞寺已经打烊。于是我们注目一群盘旋于寺院上空的红嘴乌鸦 它们显然是这里的老户。叫声不像啼哭像经咒,飞行不用翅膀用法术 而藏族喇嘛的大袍更红些,他们的修行幽闭深黑。每天推转经筒到是外显的功课 喇嘛们抚摸过千万遍的转红筒啊——我狠狠用力一次,只看见了力学意义上的旋转 巨大的惯性差点把我打倒。好在第二天导游引领我们周旋。有一刻我跟随一只红嘴乌鸦 到某隐僻处,忽闻一种奇谲的唱经。那声音啊——像喉咙被割开直接揪出的苍凉、鲜痛 中间的小插曲是,我因为内急掉队,找不到导游,自己一个人摸索,忽然被一种如婴儿哭如婴儿唱的声音吸引,进入一隐僻的院落,宙门上锁,声音却传自窗帘紧闭的二楼。不一会儿,我的眼眶竟莫名潮湿起来……后来才知道那是喇嘛在唱经。我想把乌鸦写成一种人世的修行,黑羽红喙正好对应喇嘛们的幽深(黑的)修行和红袍披身,并企图追求到“随着别人的呼喊,你在这空寂中应运而生”(杨键诗句)之存在法相……当然,那很难啊。 隐喻(1) 2006-12-5 星期二(Tuesday) 晴 隐喻,是语言之梦。可以释梦,译出来的是梦者和译者,却不是梦本身。隐喻的基本表达式:A是B。A如何是B?一般认为A和B中有个共同的C。但B不能完全等于C,不然隐喻就消亡了,成了亡隐喻。如“瓶口”这个词,还有“上火”、“万岁爷”等等。有打出拒绝隐喻旗号的,自欺欺人罢了,因为隐喻无处不在。比如“0档案”这词,本身就是一个隐喻。好的诗人,都非常善于使用隐喻,举杨键一首小诗《哀诉》: 田野里, 青蛙的叫声像是哀诉: “啊,我在一个坛子里, 在一个四条腿,两只眼睛的绿色小坛子里。” 我问妻:青蛙如何像坛子?妻读诗后说:因为封闭吧。又问女儿,女儿想都不想就说青蛙的肚子大。而我自己当时的感受:它们都“深苦”,才需要哀诉啊。我还相信,青蛙和坛子的关系不止这些,每个人都会把自己想到的内容投射到隐喻上去。隐喻引起了读者的注意,但又没有一个可捕获的标准答案,它不是逻辑命题嘛。这也正是语言艺术的魅力所在。 隐喻(2) 2006-12-5 星期二(Tuesday) 晴 斯宾塞把几何学比喻成捕鼠器时,大意提供了这样一个说法:一个几何学证明就像是一个捕鼠器,因为两者都先提供一种欺骗性的好处,然后逐渐地引诱它们的牺牲品,最后导致意想不到的不愉快的结局,如此等等。——如果把隐喻看成一种被缩聚了的或省略了的明喻的话,就会这样。再拿杨键的一首《河边柳》举例: 傍晚的柳树, 要教会我们和平。 公公、婆婆, 岳父、岳母, 夫妻、兄弟, 姐妹、妯娌。 像一根根柳丝, 轻拂在傍晚的水面。 其中“公公、婆婆, 岳父、岳母, 夫妻、兄弟, 姐妹、妯娌。 像一根根柳丝”这里就出现了一个明喻。明喻说的是存在的一种表层相似性,并把挑选出某种或某些共同特征的工作留给我们;如我们像几何证明那般执拗地探寻下去,一根根柳丝和一众亲属只不过徒有全家福般排列的数量上的相似而已。好在这首诗的明喻中还藏着一层隐喻状态——注意“和平”和“轻拂”这两个词;其实诗里要表达的也是通过轻拂而达到和平的意境。这是一种涉及动词和谓语形容词的“关系的隐喻”,它是表达式:AB——关系A’进到AC——关系A’。简单的如“船耕大海”、“袁隆平是杂交稻之父”类似句式。隐喻告诉我们把某个东西看作是某个东西并不意味着我们所看到的就是那个东西,那么像我这样的企图释义的做法,它唯一的合法功能也就是给懒散或对深层阅读本就鄙视的朋友们提供一个现成的想像力罢了。 再读一首同是杨键的《癞蛤蟆》: 多么缓慢啊, 多么丑陋啊, 如果我们有同一颗心, 我就不会被你吓着, 就应当为你悲泣。 针对这首诗,我们不访思考一下,诗人是如何巧妙地使用了隐喻这个手段的?除了隐喻,什么是它的剩余意义?有多少剩余意义?杨诗人视万物皆空、皆死、皆悲苦,这可能和他在佛学上深入沉浸有关。我们知道经验的教训是“悲而不伤、哀而不淫”才好,故杨键舒朗或凄苦有度时,出上品。 一道菜 2006-12-6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在上海福州路的一家餐厅里,我常吃一道“奶油乳鸽”的佳肴。用一只可爱的小碗盛着,色泽鲜润,肉质特别细嫩,带一点点奶香……回家后自己多次试做,总不如记忆中的美味。不过在尝试的过程中,倒自创了一道有趣也能拿得出手的菜:鸽子要放血的(北方人认为鸽子血有特别价值,所以杀鸽采用气憋的手段),这样肉色才中看;两只,剖膛开肚洗净后在鸽子的腹腔塞上煮熟去壳的鹌鹑蛋若干只,塞不完的露在碗里也行;然后浇洒上料酒、糖、盐、酱油、姜丝、葱花和少许高汤,置一蒸锅里二十分钟左右,就可以吃了。菜名就叫“鸽子抱蛋”吧,本来想叫“母子恋”,觉得有些残忍。 威廉•斯塔福德在一首诗里说:“你在宴会上可以撒谎,但在厨房中 你得诚实。”还有一种诚实的游戏是去下棋,围棋雅,也是我之喜爱。 尝试收藏一件不可能的东西 2006-12-6 星期三(Wednesday) 晴 约翰•小特雷德斯坎特作的1656年特雷德斯坎特博物馆藏品目录,“各种珍稀物品细目”中,摘来几条有意思的: 贝壳和果实做的印第安人莫里斯铃。 印第安巫师的拨浪鼓,他用它来招魂。 一把做包皮环切术的石刀,以及盛放阴茎皮的银器具。 希腊美女海伦出身地萨利格城堡的一块石头。 给修女们暖手的一只铜球。 来自土耳其的一只龙蛋。 怀特岛上被证实为乔•奥格兰德爵士流的血。 修女们忏悔时用的束发带。 忏悔者爱德华的线编手套。 布伦家的安妮的绣有银线的夜用面纱。 …… 这些藏品有涉及神话系统的物品(希腊美女海伦出身地萨利格城堡的一块石头)、有可能是想象的物品(如一只龙蛋和乔•奥格兰德爵士流的血)、有完全来自臆想的物品(忏悔者爱德华的线编手套),显然,它们都和作为人类独创性技艺的产品的各种物品(如一把做包皮环切术的石刀,以及盛放阴茎皮的银器具)享有等值待遇。看来,这里很少有人们称作“硬信息”和“客观描述”的东西,对精神事物的酷爱和好奇心是这个博物馆的唯一准则。 因为藏品中有“一把做包皮环切术的石刀,以及盛放阴茎皮的银器具”,让我想到了老诗人汤养宗最近把诗歌做到了“包皮”上;类似句子“避开刀具和医院,避开那个漂亮护士的眼睛,我们靠自己 脱颖, 去蔽, 破障, 好日子就是把头探出来……”男人们读了都会会心一笑的吧?问题是,有些事情即使是第一次发生,它已经在我们的人生中显示了足够的重要,难道我们总要用各种形式的回忆录去留恋往昔吗?对于那些过于精神化的事物,在当时,我们能不能就特别地尝试着去“收藏”一件不可能的东西? 诗写“不可能” 2006-12-10 星期日(Sunday) 晴 有问,诗和散文如何区分?我顺口便答,诗写的是“不可能”。如韩东一诗题 “爸爸在天上看我” 这句就是诗的语言。因为爸爸能在家里看他,也能在镜框里看他,也能在飞机上看他,唯独不能在天上看他。而散文所写的大抵都能落实。当然也有很诗化的散文或散文化的诗歌,一个事物的无限外延,总会与另一个事物相交,这是哲学的话题了。说到哲学,就举网名单一“勿”字的《存在先于本质》一诗为例:“当年我在小镇上曾经是一条狗 常常遍体鳞伤 妈妈让我去读哲学 可是学校让我看大门”通篇四句,写得都是不可能,但却写出了总体的一种可能。因为人本身在他的现实性之前就更是他的可能性。海德格尔反复强调“此在总是作为它的可能性来存在”正是这个道理。“可能性”本来就包括“可能”和“不可能”两面,用不可能的手法能写出一种整体的可能,反之用可能的手法写出一种整体的不可能自然也是诗家惯用之法,如吕小青刚贴出的《又一首绝望的诗》第一节犹为明显:“我的小马穿着我的皮肤 在黑暗的中心狂奔 黑在它背后一节一节塌陷 它必须不停地 不停地吞吃 正前方朝它脸上砸来的 更多的黑”。动词“穿着、狂奔、塌陷、吞吃、砸来”都那么真切活络,但它的主语明显“假”得不可能。 早晨睡醒,翻刘亮程的小说《虚土》,一般来说,诗化小说是指“构思”在了不可能上,但《虚土》中的句子本身也很诗化,摘一段:我居住的村庄,一片土梁上零乱的房屋,所有窗户向南,烟囱口朝天。麦子熟了头向西,葵花老了头向东,人死了埋在南梁,脚朝北,远远伸向自家的房门,伸到烧热的土坑上,伸进家人焐暖的被窝。// 一场一场的风在梁上停住。所有雨水绕开村子,避开房顶和路。雨水只下在四周的戈壁,下在抽穗的苞谷田。// 白天每个孩子头顶有一朵云,夜晚有一颗星星。每颗星星引领一个人,它们在天上分配完我们,谁都没有剩下。至少有七八颗星照在一户人家的房顶。被一颗星孤照的是韩三家的房顶。有时我们家房顶草垛上也孤悬着一颗星星,那样的夜晚,母亲一个人在屋里,父亲在远处穿过一座又一座别人的村庄,他的儿女在各自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做着别人不知道的梦…… 看介绍,刘亮程不光写散文、小说,最早还出过一本诗集《晒晒黄沙梁的太阳》。可惜无缘拜读。 什么是评论? 2006-12-12 星期二(Tuesday) 晴 以三个安徽藉诗人为例,海子、陈先发、余怒,列出把他们抬高或贬低的八种可能组合: 1、贬低海子,理由是和其他两人相比,技巧和思想深度上不够成熟。 2、贬低陈先发,理由是谈论轮回、前世等宗教蒙昧主义和沉闷的文化内容损害了他语言的轻松自然。 3、贬低余怒,理由是他脱离各种传统理念,这使得他的写作显得晦暗、破碎、和尝试性的不恭。 4、抬高余怒,保证了诗歌想象的一次性和自足性。而在另两人的作品中,英雄主义说教倾向使诗歌想象承担了过多“价值的重量”而黯然失色。 5、抬高陈先发,根据是他能处身民族命运、敏锐洞察信仰的至高神秘境界,从而使他胜过余怒狭小自我中的挣扎和海子的涉世不深。 6、抬高海子,根据是他热爱自由,向往天空,因而与接受不合时宜的社会价值、宗教价值和保守的个人主义的诗人相比,更能直接唤起现代人的内心共鸣。 7、抬高所有这三人,我们可以采取演说家结束讲话时的那种宽容器量。 8、贬低三人,用屈原、艾略特甚至是金斯堡的写作来比较,这三位天才诗人都显示出某种小气和偏杂。 以上方法是我套用了加拿大的提倡“原型批评”的诺思罗普•弗莱所演示过的一种手段。他提醒人们一种从文学本身出发的归纳框架式的具有定位功能的“评论学”的缺席容易导致的模糊和任意。我们都处于“鉴赏”阶段而尚未达到“评论”,即使在各种参照理论发达的世界范围内。而在我看来,报刊审查制度作为一种“私刑”盛行的现实社会中,用评论公开“审判”作品并因而呼唤评论使评论这颗种子发芽的土壤似乎还并不存在。我年已四旬,夫复何为? 大哀无哀 2006-12-14 星期四(Thursday) 晴 《夜来品》 失眠 她把自己装进安眠药瓶子 沉入海底 有人撕开水面,分开海水,瓶子生生的碎 带着药效而出,抵达界面:凌晨两点10分 来访者:京城名律师,1.85米,曾经的品茶高手 品过她深藏的茶:不见天 正太阴 矮脚乌龙 “记惦你弄出的茶味:三日不去的苦,在喉部久久回旋的凉。” 他深陷的隐忍纹,脸上凸起的浮肿 兀自抖动 她低头弄茶,用不动的心,听他的讲述 一阵比一阵低靡:某郊区菜农的土地 被当府强行征收 3万一亩,卖给香港房产商,每亩30万,哭告无门的菜农 避过监视者网,给他送一筐筐的苦瓜 大葱 带泥腥的泪水…… 她已逃世多年,在几味茶液里,把自己浸泡得无需人品 洗茶 温杯 注水 出汤。旁若无人 他默坐,扯着胡须。一截截矮下去,矮到1.58米 “同僚们都说不管,面对政府和菜农, 我的命太短,夜,又太长。” 说是来品茶,却滴水未进,前后不到20分钟,又踉跄而去 “给你说这些,能有什么用,我只是说说,说说而已。” 她把他的话,调兑成新一轮的茶味 泼向窗外 那时, 高楼林林栋栋的京城, 灯火辉煌 近日,网名“鳗鱼无哀”贴《不彻底的厌世者》等两组。读《夜来品》诗,感其四哀: 第一句“失眠 她把自己装进安眠药瓶子 沉入海底”——此乃沉郁之哀。 然后她被打扰了,“带着药效而出”——可有侵扰之哀? “她已逃世多年,在几味茶液里,把自己浸泡得无需人品”——实言逃世之哀。 “她把他的话,调兑成新一轮的茶味 泼向窗外”——出第四哀,拒世之哀。 除此之外,尚有多哀,如菜农生计之哀、承负者从“1.85到1.58”的压抑之哀、 “高楼林林栋栋的京城, 灯火辉煌”之麻木之哀、还有闻者自始至终的无言之哀……如此等等。此诗多言哀态,却不着一哀字,恰如鳗鱼无哀。 后还了解到作者知名于“西娃”,出小说多部,京城才女。自古才女多哀,诗读罢,唯叹彼若鳗鱼,谁能深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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