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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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凤宁
一 这年春天,止水庵的香火和敬佛的人格外地多,李家香坊的生意也分外的红火,日子总算还混得下去。红红绿绿的线香摆得满街全是,扑鼻的茉莉花味飞扬得半城清香;还有那香阁里的沉香,更是诱人,都说女人闻了会动情的……可不知怎么的了,忽然间这里闹开了日本人。好些的日本兵从偏脸子、懒汉屯进了城里。
二 李家香坊的老掌柜,是早年间从河北乐亭来这儿,做燃香生意的,在香火鼎盛的止水庵东侧开了作坊,门楣上高悬着“李家香坊”字样的牌匾,这一做就是十几年,现如今生意做开了,人也老了。眼前支撑门面的是少东家李云鹏,这少东家可不是老掌柜的亲生,是在逃荒路上捡的,可老掌柜待他比亲生还亲,从小省吃俭用地供他念完了私塾,大一些,又见云鹏身体单薄,就拜了一个练武的师傅以强身健体,云鹏也就练了一身的本事。这孩子又聪明又孝顺什么都好,就是心野,老掌柜担心他接不了自己的这个养家糊口的摊儿,也就耽误了闺女。老掌柜有个如花似玉的宝贝闺女叫香妹儿,也已经成人了,在柜上帮着忙乎,老掌柜惦记着给他俩成个家,也就了却了自己的心事。可自打这日本人来了,李云鹏就没了做生意的心思,放下手中的活计,跟着师傅参加了自卫军,在城里城外和日本人周旋着打了几场仗,可也没拦住日本人进城。他自己却没了踪影,急得老掌柜整天地唉声叹气,香妹儿姑娘心里惦记着,可又羞于开口过问,只能暗自落泪。 转眼这天儿可就入了秋了。一天夜里,“嘭嘭”的敲门声,把这个深秋清凉的夜都快震碎了。把睡得迷迷瞪瞪的老掌柜吓了一跳,忙穿衣服坐起身,打开了房门。满头是汗的李云鹏风风火火地进了屋,呼呼地喘着粗气,没有一句话。外面的动静也惊醒了里屋的香妹儿,她侧耳听清了是云鹏的声音,兴奋地披了水粉色的偏襟夹袄也起身过来,看了眼前的情景是又惊又喜,忙转身拿了铜盆,去灶房打了温水,为云鹏擦洗脸上的泥水。云鹏看着眼前的一切,却不知如何说起,七尺高的汉子,眼中竟流出了泪,“咕咚”一声跪在了老掌柜的眼前,哽咽半晌才说: “爹,我师傅被陈广年给抓了,我们没能救出来他,昨天在日本人的笆篱子里死了。” 说完这话,云鹏使劲地用拳头捶自己的脑袋。爹搂过云鹏,把他的头搂在自己的怀里唠叨着: “这日本人和那些狗东西,不好惹呀!” 云鹏猛地抬眼看着爹,又转眼瞥了一眼香妹儿,香妹把浸湿了的手巾递到云鹏手里,云鹏擦了一把脸,恶狠狠的冒出一句: “我一定杀了陈广年这个王八羔子。” 旁边的爷俩,听了这话,眼睛瞪得像豆包那么大,香妹儿伸出柔软的手一把捂住云鹏的嘴,一双俊俏的眼睛战战兢兢地看着云鹏。他们知道,眼下这个时候,想杀陈广年,比登天还难。
三 陈广年的父母是走江湖卖大力丸的,在他刚成人时就死了,给他留了满屋子的丸、散、膏、丹。他为了糊口,就挑了几样性药,在荟芳里妓院旁卖。后来,不知他又从哪儿听来个损招儿,在乡下屠户那儿,买来了长着长睫毛的羊眼圈儿,简单地一加工,卖给嫖客,嫖客图个乐和,就抢着买。可这一来让荟芳里的窑姐儿们吃足了苦头,她们在床上受不了这个罪,就委婉地问明了来路,每天晚上情愿自己掏腰包,在陈广年那儿高价买光这些要命的东西。就靠这儿,好吃懒做的他没被饿死。可改变他命运的事儿,是认了哈尔滨青帮头子孙文禄为干爹,这个干爹把陈广年送进了满洲警察学校。回来后在南岗花园街警察派出所当了警察,由于他心狠手黑,多次参加镇压反满抗日运动,再加上干爹在实权人物警察署副署长吉田俊一跟前的举荐,很快地晋升为警尉补,后来又调到了哈尔滨警察署当了警佐,一夜间成了炙手可热、出入都有荷枪实弹的警卫跟着的警界要员。 孙文禄早年去过日本,参加了日本的反动组织鲁法协会,这个协会的会长就是当今的哈尔滨警察署副署长吉田俊一,孙文禄拜吉田俊一为师,被封为该协会的理事。回到哈尔滨后,由日本关东军司令部的关照,组建东北鲁法协会,孙文禄任会长。并受到了满洲国康德皇帝的召见。孙文禄知道吉田俊一是个好色之徒。就经常陪他去荟芳里、圈楼逛窑子。可这个干瘪老头,很快就玩儿腻了那些花枝招展的窑子姑娘。却对孙文禄那个年轻貌美的宝贝千斤产生了兴趣,孙文禄看透了吉田俊一的心思,心想,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为了讨好眼前这个主子,也就顾不上女儿了。于是,在一次家宴上,待酒足饭饱之后,叫人收拾好了自家的上房,留吉田俊一在府上过夜。当然,小姐这个黄花姑娘也就成了吉田俊一的床上之物。可小姐终究是没出阁的姑娘,哭得要死要活的。孙文禄想,长此下去这毕竟不是那么回事儿,就惦记着给小姐说一门婆家,以掩人耳目。女婿的人选孙文禄想来想去,想到了在官场上已羽翼渐丰,自己的干儿子陈广年。可又一想,女儿和吉田俊一的这点儿花花事儿,陈广年可知道得一清二楚,他现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不知他能不能愿意?孙文禄怀揣着明白装糊涂,找陈广年过府来谈这桩婚事儿,可没想到陈广年一口应下婚事,当下还磕头,认了岳父,愿意做这个上门女婿。 婚礼是在孙家祠堂办的。那夜,祠堂内红毡铺地,烛光闪烁,香气缭绕。外面挂的是满院子的红纱灯。孙府里来了不少的人,有当局的政要、军警界的官员、青帮的头目。到了晚上,各界人士酒足饭饱之后,渐渐地都离去了。吉田俊一坐着黑色的轿车来登门贺喜。他没有到上屋去见醉醺醺的孙文禄,而是带着卫兵直接进了后院的新房。吉田俊一的到来,醉意朦胧的陈广年像是吃了一只苍蝇,心里甭提多恶心了。可又不敢有丝毫怠慢,那可是他的顶头上司。他看了一眼身旁表情冷艳的小姐,慌乱地整理了一下服装,毕恭毕敬地站在了吉田俊一的眼前。吉田俊一用眼睛的余光,瞥了一下自己的继任者,鼻子下的小胡子动了一下,一边摘着雪白的手套,径直地走到了穿着雪白婚纱的小姐身边,用手轻轻地掐了一下小姐那细嫩雪白的脸蛋,小姐倔强地甩了一下头,转身坐到了床上。吉田俊一冷冷地一笑,用熟练的中国话无不可惜地说: “中国的美人,还是留给中国人吧!” 说完,吉田俊一低下头,深深地叹了口气。陈广年感到身子一抖,有一种前些年在荟芳里门前卖药时,要挨揍的感觉。他有些紧张,可外表却显得十分镇静,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吉田俊一。吉田俊一来回地踱着步,像是要对他们说些什么。陈广年似乎看出了点门道,他向前迈了一步,站在吉田俊一的身后,低头试探似的说: “师爷,您老是不是乏了?要不,您在这里歇会儿,我到上屋去照顾一下客人。” 陈广年没有称呼吉田俊一的官称,而是按青帮里的规矩叫他师爷,他觉得在这种场合下会好些。吉田俊一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陈广年,半晌,才低声笑了起来,转身走到陈广年身前,用拳头捶了几下他的肩头说: “你的心思很好,我的领了。可我老了,像这样年轻火辣的女人,我的吃不消了。” 吉田俊一说完,双手按在后腰上,腆着肚子痴痴地看着床边上坐着的小姐。陈广年一脸的谄笑,又凑近吉田俊一的耳朵低声说: “师爷,您这身子骨儿,没问题,我孝敬您老人家一样宝贝,您就不愁吃不消了。” 说完陈广年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吉田俊一,看吉田俊一有些疑惑,又补充了一句: “您跟我来。” 说着他拉着吉田俊一两个人走出卧室,来到了书房。从上层的古玩架子里拿出一个木匣,打开拉盖儿,拿出一个鸡蛋大小的葫芦,上面篆书“御女石锸散”五个字,笑嘻嘻地递给吉田俊一说: “师爷,这可是真真的宝物,全满洲国就我这一份,前些年,有好些人出高价,我愣是没卖。” 说着,他用手指着葫芦后面的小字,磕磕巴巴地念道: “御女石锸散,乃大鹏之精,遗于石上者,浸酒服之,健元阳。天顺中,驸马都尉赵辉,自海外得之,可御女百数,而精神不衰。一少妾患苦之,窃以投于池……” 还没等陈广年念完,吉田俊一恍然大悟,开怀大笑道: “看来,这的确是个好东西。可御女百数!” 说到这儿,他看了一眼陈广年,迈步回到了卧室,陈广年垂头跟着,吉田俊一用下颚指了一下床边坐着的小姐,犹豫片刻说: “不过,她今天是你的老婆,我就不夺人所爱了。” 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说: “还是让我的美智子先领教一下吧。卫兵,我们回止水庵。” 说着,吉田俊一带着卫兵头也没回,兴奋地走了。 陈广年送到大门外,弯腰施礼,直到汽车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才擦了一把脸上的虚汗,挺直了腰,他知道,住在止水庵那个日本女人是吉田俊一的情妇。这个女人他在提审自卫军那个头头时见过,漂亮得要命,是男人见了就想上床的那种尤物,可惜了那么俊的一个娘们儿,他冲着远方啐了一口吐沫,心理骂了一句吉田俊一。转身漫步回到了卧室。看了一眼坐在床边恶狠狠地看着他的小姐,冷冷地笑了笑: “上床吧,我的大小姐,今儿该轮到我享用你了吧。” 小姐冲着他的脸,唾了一口: “流氓!” 陈广年并没有生气,慢条斯理地用手擦着脸上的口水,皮笑肉不笑地瞪了小姐一眼,推门出了屋,向着门外喊: “备车,去荟芳里。”
四 陈广年自结婚,也没在家住,不是在道外三道街包养的那个戏子哪儿,就是去“圈楼”那一片儿的妓院里寻花问柳逛窑子。偶尔回来转悠那么一次,是为了堵老丈人孙文禄的嘴,怕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他现在还不能和他分庭抗礼。见了小姐,不知他是咋想的,就捡他在外面做的那些龌龊事叨咕,什么最近胭脂海从青岛来的那个“雏”,奶子白得像刚出锅的白面馒头,那个讨人喜欢;止水庵住的那个日本娘们,如何被他搞到了手。现如今也该自己吐口闷气了,还是把自己头上的这顶绿帽子,原封不动地还给吉田俊一吧。小姐听了这些混账话,起初是被气得在暗地里呜呜哭,没人知道;后来就大吵大闹,骂他不是人,吓得全府上下的佣人不敢喘大气儿;到了现在却风平浪静了,小姐好像连听他那些话的力气都没了,变了个人似的,整天地烧香敬佛。大家都知道,小姐的婚姻是有名无实,这已是公开的秘密。下人们暗地里嘀咕,陈广年从开始就愿意当这个王八,是想捞到更多的实惠。 可小姐最近交上了一个相好的,就是李家香坊的少东家李云鹏,这可是个秘密。听说小姐是在止水庵那儿上香时,碰到了送货结账的李家少东家,就这么认识了,也不知小姐是想报复陈广年,还是青春难耐?不知怎么的就好上了。
五 转眼,进到了腊月。李云鹏又接到孙府小姐捎来的话,正月里府上的祠堂要用香,今儿要送过来一些,不要耽误了家里用。李云鹏知道这是小姐搪塞外人的谎话,其实是急切地想见自己,他心里暗暗地高兴,盘算着自己的计划。可脸上却没事儿似的,到前院让伙计备了货,装到架子车上等他,自己到后院见爹和香妹儿,说要到孙府去送货,顺便把前几次的账结了,晚上就不回来了,连夜去一趟老西山,快过年了,看看师傅去,给他上一炷香,烧几张纸。爹看着他,叮嘱道,兵荒马乱的,留着点儿神日本兵,快去快回。香妹儿听了这话,忙回屋,抱出来了爹的羊皮大氅,披在李云鹏肩上,犹豫良久,轻声地叮嘱: “晚上天凉,别冻着。” 云鹏看了一眼香妹儿,嘴角挤出了一丝笑,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伙计推着架子车,跟着李云鹏来到了孙府。进了门还没到祠堂,就见小姐从后院的月亮门里走了出来,两只手插在狐狸皮袖套里,笑盈盈地站在雪地上看着他,头上的长发在风里轻盈地飘着,口中呼出的白气,在长长的睫毛上挂上了一丝淡淡的霜,她的眼睛放射着甜蜜,待李云鹏来到她的身边,小姐冻得有些发红的脸颊,感到一阵阵的燥热,她轻声说: “让伙计送进去吧,你来把账结了。” 李云鹏看了一眼她,机械地笑了笑,把披着的羊皮大氅脱下来,挂在了自己的左臂上,擦了一把鬓边的白霜,回头对伙计说: “送完你回吧。” 说完,他站在了小姐身旁。小姐看着云鹏掩面笑着说: “大冷天,也不怕冻着。脱衣服干啥呀,赶紧和我进屋吧。” 云鹏抓着后脑勺,笑着说: “空心的羊皮袄,怕小姐看着笑话。” 说完,跟着小姐进了后院。 小姐的卧房李云鹏再清楚不过了。说心里话,比自己知道小姐的身子还清楚。可今天这屋里,却添了些温馨。除了女人那种气息,再就是多了一缕淡淡的清香,那是沉香的特有芬芳,云鹏知道,她是为自己特意点的,或许她也迷恋于这神秘的沉香了。他脸上带着笑,审视着屋中的一切,漫步来到床边,看着床前花花绿绿被拉起的幔帐,顺手把大氅扔在旁边的躺柜上,向后拢了一下的头发,掀开了床上的鸭绒缎被,坐在了床边,头也没抬地轻声问: “他过年也不回来?一直在道外三道街住?” 李云鹏想知道陈广年还有没有其他的去处,戏子那儿,警察太多,没法下手。小姐把狐狸皮袖套扔在李云鹏的大氅上,也坐在了床边,从侧面轻轻地抱住李云鹏,把脸紧紧地贴在了他那宽阔的背上,声音有些兴奋地说: “不提他行吗?云鹏,我想你!” 云鹏没有动身,沉默了好久,转过头,小姐那滚烫的唇,贴在了他的腮旁,云鹏用手轻轻地理了一下散在小姐脸上的长发,才像很无奈似地说: “我们要是让他碰到了,我这脑袋可要搬家了。” 小姐把李云鹏抱得更紧,像是埋怨似地说: “不许你胡说。” 接着她慢慢地抬起头,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深情地看着云鹏,安慰似地接着说: “止水庵那个日本娘们儿,早把他的魂儿都勾走了,这会儿,他正忙着和吉田俊一捉迷藏呢,哪有闲情回这个家。” 李云鹏听到这里心中一动,他早就知道那个住在止水庵里的日本女人和吉田俊一有来往,他心中“怦怦”地跳,他感觉到这是眼前这个漂亮女人,给他传递的最好的信息。他侧转身一把抱住小姐柔软的腰,那微热的脸颊,滚烫的双唇,紧紧地贴在云鹏的脸上,云鹏听到小姐急促的喘息声,像和煦的风。他轻轻地抱过小姐,把她仰面放倒在了床上。小姐急迫地解着云鹏的衣扣,疯狂地吻着云鹏的脸颊,纤细的手在云鹏的身上游动。云鹏机械地吻着她,心里想着自己的不完整的计划。小姐的手顺着云鹏光滑富有弹性的胸膛滑向小腹,停在了他的下身。片刻,把她粉红的脸颊移到了李云鹏的耳朵上,用牙齿轻轻地咬着云鹏的耳垂儿,笑嘻嘻地说: “怎么不行了?害怕了?” 云鹏好像才从思索中醒过腔来,把头埋在小姐雪白的软绵绵的胸前,尴尬地说: “有点儿。” 小姐抽出手,扳过云鹏的头,亲了一下他的眉峰,起身下床去了书房,边走边说: “我拿一样你们男人的宝贝,保你享用。” 李云鹏心里又是一震,他想起了小姐和他说的新婚之夜的那件事,小姐一定是去拿陈广年那独家的性药,云鹏感到好笑,可又感到莫名的惊喜,仿佛,这是上天给他的一次机会,大事就此可成。他一骨碌爬起来,迅速地脱掉衣服,露出了古铜色的健壮身躯,当小姐来到身边,还没等站稳,云鹏一把抱住她,把她扔到松软的大床上,小姐的手里那个鸡蛋大小的葫芦,掉到了床边,云鹏的内心像是燃起了一团兴奋的火,把人性本真的冲动,加热到了沸点,男性的火山就要喷发,他忘乎所以地撕开小姐的内衣,让女人的秘密,展示在男人的面前,小姐像是被剥了壳儿的荔枝,摆在云鹏眼前。让原始野性的暴风雨,冲涤女人柔美的胴体。云鹏把小姐压在身下,郑重地发布着自己的宣言: “把他那独家的玩意儿,留给日本人用吧,看我怎样收拾你。” 这仿佛是一场人性的融合,那体内的洪峰,在电闪雷鸣之后,轰然而泄,把两具疲惫的躯壳抛在了滩边。云鹏这才感到,小姐是真正的女人。 小姐一阵阵的晕厥,自己身上的这个年轻人,彻底地征服了她。她感到体内的血往上撞,手指尖都有些发麻,双乳间渗出了香汗。这就是她要托付终身的男人。她一把紧紧地抱住云鹏,轻声地祈祷: “云鹏,我是你的,带走我吧……”
六 夜已经深了,月亮只剩窄窄的一弯,地上的雪,反射着月光,发出清冷的银色。止水庵旁的积雪,被虔诚的信徒打扫得干干净净。红漆的山门关得紧紧的,侧门也上了锁。李云鹏来到后院的矮墙处,环顾了一下左右,地上没有留下任何踪迹,他纵身翻过围墙,轻盈地落在了院内。他穿过甬道,来到前院,正前方是大殿,殿门关着,从门缝和窗棂中,透出长明灯昏暗的光。左侧是比丘尼的禅房,安静如水。右面就是日本女人的睡房,这些云鹏早已是了如指掌,可他不明白,那个吉田俊一为什么把女人放在这么一个佛门净地。他转身来到右侧的房门前,附耳在门旁听了很久。这才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的短刀,顺着门缝插进去,拨启门闩,木门“吱”的一声裂开了一条窄缝,云鹏闪身进屋……。屋里很暗,可又是一股熟悉的沉香的淡雅飘然而来,他感到了一阵亲切。室内静得要命,云鹏仿佛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里屋有女人睡熟时的呼吸声,他顺着女人的声音来到床前,闻到了女人异样的体香,他有些好奇,借着窗外那一抹月光,仔细地欣赏着眼前的日本女人。睡着的女人真美,洒在枕边乌黑的长发,半露的雪白的香肩,都是那样迷人。可她生不逢时啊!要是不来中国,也该有一个像样的男人来爱她,绝不会在这里独守空房。云鹏看着眼前的女人,有些犹豫。要不是为了给师傅报仇,要不是为了杀陈广年……她感到这个女人真的很无辜,云鹏有些手软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女人像是听到了他的叹息声,轻轻地翻了一下身,月光勾勒出女人完美的曲线,云鹏下意识地一闪身,多年练就的身手,不会给敌人留下任何机会。他手中的钢刀像秋风吹落的一片秋叶,轻盈地掠过女人雪白的颈项,女人的枕边顿时绽开了一朵鲜艳的桃花,接着已是桃花满园了。睡熟时的呼吸声没有了。他感到自己的腮旁一热,用手背擦了一下,粘粘的是女人的血,他仿佛嗅道了一股女人的清香,有些懊恼,他不愿再往下想,他顺手揭开了盖在女人身上的软缎棉被,女人像活着一样,仿佛任何人都会把她从睡梦中叫醒过来,云鹏好像也希望她没死,慢慢地解开女人身上的睡衣,高耸的乳房,平滑的小腹,洁白如玉的胴体,静静地仰面躺在血泊里。云鹏不忍心再看,陨落在自己手中美丽的生命,他从怀里掏出来那个鸡蛋大小的葫芦扔到了女人身旁,头也没回地转身走了。
七 几个月以后,城里传出来一个信息,陈广年被日本人整死了。说他色胆包天,奸杀了止水庵的日本女人,并在女人身边留下了罪证。可知情人说,他是死在他一觉都没睡过的孙府小姐的手里,小姐和吉田俊一学了他说的一句话,说他要把戴在自己头上的绿帽子原封不动地还给吉田俊一。就这句话惹恼了吉田俊一,吉田俊一才向这个要和自己分享女人的家伙下了毒手,陈广年死得可惨了,听说是用在日本国运来的电刑电死的,一合电闸,陈广年就杀猪似地叫,死时眼睛都鼓到了外面。陈广年死后,小姐并没有悲伤,相反却轻松了很多,她似乎知道,那个日本女人一准儿是云鹏杀的,目的是想嫁祸陈广年;但最终应该是为了她。一个女人总不会在两个男人之间活着,总该有个了断。小姐这么想着,心里就平衡了,还对李云鹏的这个侠义之举感到几分的敬佩。这么想着,就把一切事儿都放下了,一个心思地盼着李云鹏再来见她。可转眼,外面的雪都化净了,云鹏却没有一点儿动静,小姐想,也许是外面风声紧,云鹏躲一躲也好。又过了些日子,还不来,她就托人捎信儿去,说府上要用香了。可云鹏还是没到,就这样一直到了清明,天过后半晌,小姐再也忍不住了,梳洗打扮一番,备了车,自己亲自到李家香坊去找。 出来迎她的是香妹儿,香妹儿一边上下打量眼前这个漂亮女人,一边说,她哥吃完午饭就走了,说去老西山给师傅上坟去了。小姐知道云鹏和师傅的感情,她们在一起时,会经常地提起师傅。今天是清明,云鹏会和师傅在一起。小姐手遮额前,看了看西天火红的落日,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叫车调转头,去老西山。香妹儿有些好奇,不知来的女人是谁?她找云鹏哥干啥?于是,就怯怯的问: “小姐你是谁?” 小姐看看眼前的小丫头,开门上了车,理了一下两鬓的长发,顺嘴丢下了一句: “我是他女人。” 汽车扬长而去。 香妹儿一愣,犹如在自己的耳边响了一个炸雷,一屁股坐在了门前的石阶上。
八 西山脚下,古木参天。顺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蜿蜒而行,在山脚下的一棵古松旁,是一座尚未长出蒿草的新坟。几只乌鸦落在松树上,发出几声空灵的叫声,沐浴着晚霞的余晖。坟边的空地上香烟缭绕,纸钱燃得正旺。李云鹏跪在坟前,手里拿着树枝,拨弄着燃烧的纸钱,目光是那样的茫然。他自言自语的唠叨着,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他讲得很投入,也很认真,字斟句酌的。生怕丢掉了某个细节,让躺在这里的师傅听不明白。他开始很为难,可还是实说了: “陈广年这小子我自己杀不了他,他身边总是跟着一帮的警察。” 云鹏沉思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转瞬又不见了,他接着说: “天无绝人之路,我认识了孙府小姐,就是陈广年的老婆。她喜欢我,我寻思着,只要能杀了陈广年我啥都干。慢慢地取得了她的信任,骗出了陈广年家的独家玩意儿……” 说到这儿,云鹏又停住了,他不知杀日本女人的事儿,师傅会不会生气,可在师傅面前他不能说假话,他在火里又添了一把纸钱,就接着说: “雪夜里我杀了日本女人,借吉田俊一的手给师傅报了仇,你该安心了。师傅,陈广年死得惨着哪!这也是他们这些人应有的下场。” 云鹏说完了杀陈广年的事儿,地上的纸钱也燃尽了。他真的不愿离开这儿,可天已渐渐地黑了,他磕了头向师傅道别: “天不早了,我也该回了,爹和香妹儿还等着我呢。师傅,我和你说过,要是赶不走日本人,我不娶媳妇,可现在,我的心乱了,我琢磨着,还是依了爹,把香妹儿娶过来,这不耽误咱和鬼子斗,就是可怜她了……” 他想起了孙府小姐,这个女人他恨不起来,可又不能爱她,这事儿可真难办。他想到这儿把头深深的埋在坟前,眼里竟有了泪。身后的干草有悉悉窣窣的响动,李云鹏慢慢地抬起头,转身看去,吓了自己一跳。荒草中,小姐站立在晚风里,夕阳把她变成了剪影,长发和肩头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穿了一身黑色的斗篷,两眼直盯着他,一句一字的问: “你刚才说的是真话?” 云鹏有些惊愕,他不知道小姐怎么会到这儿来,也不知小姐都听到了些什么,他站起身,向前迈了一步,郑重地说: “小姐,你都听到了?。” 小姐慢慢地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哭了起来。渐渐地哭声止了,她抬起那双泪眼,深情地盯着李云鹏,轻声地说: “我都明白了!” 云鹏木然地看着小姐,无法解释自己。小姐茫然了,也绝望了,痛苦地说: “日本人糟蹋我,流氓欺负我,你骗我。这个世上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说完,她已是泣不成声。云鹏此时真的感到,眼前的女人好无助,但自己又不知如何安慰她,刚一犹豫。小姐猛地转回身,从怀里掏出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云鹏被小姐的举动惊呆了,不顾一切地扑向小姐,高喊: “小姐,你不要这样……” 此时枪声响了,枪声在深山幽谷中传出了很远。小姐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犹如玉碎宫倾。那几只乌鸦,轰地一声飞上了天空,在苍天和衰草间盘旋。云鹏一个箭步冲上去,顺势把小姐抱在了怀里,小姐的长发在他的衣袖间,淌到了下面,苍白的脸上,挂着冰冷的泪珠,头上流出的殷红的血,染红了云鹏的双手……
九 天已经完全的黑了。云鹏这十几里的山路不知是如何走完的,他磕磕绊绊地进了城,疯了似地往家跑,他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他开始恨战争,战争砸碎了他心中所有的美好。他昏昏沉沉地回到了家,李家香坊的门前站着几个人,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擦干了眼泪疑惑地往前走。门里的一个伙计一眼看到了他,急忙地跑过来,上气儿不接下气儿地说: “少东家你可回来了,家里出事儿了” 云鹏吃惊的问: “咋了?” 伙计看着满头是汗的云鹏,磕磕巴巴地说: “香妹儿不知咋了?在自己的屋里上吊了!” 云鹏听了这话,头上像重重地挨了一棒子,顿时眼前金星四溅,他不顾一切地往屋里跑,边跑边喊: “赶紧备车,找大夫!” 外面车备好了,云鹏把脸色苍白的香妹儿抱上了车,大车咕噜噜地往诊所里赶。云鹏紧紧地抱着香妹儿,满脸是泪地喊着: “香妹儿,你不能走啊!” 代表作:小说 今夜没有月光、日蚀、沉香、四先生之死、职场鸡尾酒、错位在前我在后、 北方岁月(之一) 至《北方岁月》(之二十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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