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水悟柔道(儒)

  盆地多水,南阳盆地有溪流,有瀑布,有池塘,有大河,水在这里千变万化,造化神奇。老子以水为体,悟道;夫子逢水必观,悟德;刘秀见水也必有所思。
  光武有一次回舂陵,置酒作乐,赏赐众人。时宗室诸母因酣悦,相与语曰:“文叔(刘秀)少时谨信,与人不款曲,唯直柔耳。今乃能如此!”光武听到后,大笑说:“吾理天下,亦欲以柔道行之。”柔道是光武治国最突出特征。光武以柔道治天下,“柔道”同时也是他作人的原则,这既来自儒、道两家理论,也来自他本人的亲身经历,是他本人对水的感悟。
  
一、柔是王圣之道
  老子谈王圣之道时说:“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道德经·六十六章 》)。
  江河大海能成为众多河流汇聚的地方,是因为它甘心处在低下的地方,所以能成为百川之王。因此圣人要在民之上,必须用言词对人民表示谦下;想要在民之先,必须把自己放在民之后。因此,圣人在民之上而民不感到有负担;在民之前而民不觉得不好。因此天下人民乐于推戴他而不厌弃。正因为他与世无争,所以天下莫能与之争。老子贵柔,认为以低柔的姿态海纳百川是为“柔道”,老子认为圣人为万民敬仰,不可争锋正是因为他拥有海纳百川的气度。
  这也反映了老子对大小、先后、上下、贵贱、雌雄之类哲学范畴的辩证法思想。老子对于君王之道,又作了以下说明:“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谷。此非以贱力本邪?非乎?故至誉无誉。是故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道德经·三十九章》)。
  老子说: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侯王自己谦称为“孤”、“寡”、“不谷”,这难道不是把低贱当作根本吗?不是吗?所以最高的赞誉是无须夸誉的。因此不需要如玉一般华美,而宁可象石块一样坚实朴质。
  “是以圣人云:“受国之诟,是渭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道德经·七十八章 》)。 
  老子认为能成为王者是因为其能海纳百川,虚怀若谷。
  光武平灭王朗之后,搜出部下官吏同王朗私通信件有数千封之多,刘秀不看,命令烧了它,说:“令反侧子自安。”光武招严光,严光志在隐居,桀骜无礼,屡屡怠慢,晚上睡觉,还故意把腿放在光武的肚子上,而光武却毫无芥蒂,礼送严光归隐,严光死后还赐钱百万,谷千斛。对此范仲淹感叹道:“光武之量,包乎天地之外”,这就是王者之气度。 (《古文观止·严先生祠堂记》)。

二、柔道养性,恭谨有礼
  《道德经》可以五字概括:“柔弱胜刚强”。“贵柔,守雌”作为作人原则,柔软是一种姿态,也是仁德的表现,真正的强大不是让人敬畏的,也用不着炫耀,所以光武对臣子对外藩都极其温和和谦卑,并因此赢得了人心。。
  光武同历代其他帝王最大的不同,就是极其谦卑。他曾经给隗嚣去信,表达自己不过是一只苍蝇,能走得远是因为趴在好马(隗嚣)的尾巴上。
这是发自内心而不是做作。
  老子的理论对他影响太大了。老子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干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道德经·五十八章 》)。
  最高的善就象水一样,水之善在于滋润万物却不与万物相争,它总是处于人们所厌恶的(低下)地方,所以最接近“道”。居住在无争的地方,心胸象深潭接纳众水一样保持善心,施与合乎至仁,说话要诚信可靠,从政要善于治理,做事要善能因任,行动合乎天时。正因为与世无争,才没有过失。 
  “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 道德经·四十二 》)。
  意思是:人们所厌恶的,就是“孤”、“寡”、“不谷”,但王公却用这些字眼称呼自己。所以,一切事物,有时贬低它,它反而得到抬高;有时抬高它,它反而遭受贬低。他人之教诲,我也用来教导:强悍的人不得好死。我要把这句话作为教人的头一条。光武自称是苍蝇、驽马、鈆刀正符合老子贵柔、守雌的精神。他也曾经告诫功臣,面对功名富贵,要“宜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栗栗,日慎一日”,这是他对水的感悟。
 
三、儒者知水而修德
  老子说:“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道德经·三十六章 》)。老子贵柔,也把柔作为策略,如果有道无德,这种策略就会沦为权术,这是法家师承道家的奥秘所在。
  先秦儒家观水也有感悟,同老子一样,孔子也把水和智联系起来,认为“知者乐水”。
  “子曰:知(智)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论语·雍也》)。但是,有了智慧并不一定就好,老子说:“智慧出,有大伪。”对这个问题,孟子则发表如下看法。
  他说:“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 《孟子·离娄下》)。
  孟子说:天下谈论万物的本性,只要寻求缘由就行了,这个缘由是以顺乎自然为根本的。人们讨厌智者的原因,在于智者穿凿附会。如果智者像大禹一样疏导流水,就没有人讨厌了。大禹疏导流水,就是顺应自然,如果智者也如此行事,那智就伟大了。
   对于“智慧”,老子是否定的,他主张“绝圣弃智,民利百倍”,儒家和老子的主张的愚民政策大不同,通过对水的思考,儒家认为不光要发掘智慧,还要发现善性。孟子认为人性善正如同水有性,孟子曰:“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孟子·告子上》)。由水悟德,儒家思想是对道家“贵柔”,“师法自然”进一步的完善和发挥。
  孟子还认为,人之善性,如同有源之活水。
  他说:“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闲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孟子·离娄下》)。
  孟子说:有源头的泉水滚滚奔流,不分昼夜,灌满了坑洼继续向前,一直流到大海,有本源的水就是如此。这才是可取的。如果没有本源,七八月雨水多,沟壑皆满,但不久就干涸。名声超过实际,君子耻之。
  同样是赞美水,孟子更重视水之源,源在于德,德在仁义。有德无道,必然迂直,有道无德,必生权术。儒道相和,道德文章才能浑然一体,故光武说:“柔者德也”。

  孟子由原泉联系到了人之本性,而孔子则由观水阐发君子之德。
  “夫水,大遍与诸生,而无为也,似德;其流也,埤下裾拘,必循其理,似义,其洸洸乎不淈尽,似道。若有决行之,其应佚若声响,其赴百仞之谷不惧,似勇;主量必平,似法;盈不求概,似正;淖约微达,似察;以出以入。以就鲜洁,似善化;其万折也必东,似志。是故,君子见大水必观焉”(《荀子·宥坐》)。
  孔夫子是逢水必观。君子为何对水有如此浓厚的兴致呢?孔子解释说:水奔流不息,是哺育一切生灵而不自为,这是它的德;水无定形,流必向下,曲折而有规律,好比是义;浩浩荡荡不见枯竭,这是它的道;如果决破堤防奔流而去,如同回声四起,奔赴百丈深渊而无所畏惧,这是它的勇;用水量东西必公平,似法;水满了容器,勿需削刮,如正直;柔弱细小无孔不入,如明察;万物入水而出必荡涤污垢而洁,如同善施教化,千回百转必向东,好似志向。因此君子见大水必观。
  夫子逢水必观,水中有法,水中有泰(平),有德,有道,有教,至柔而至刚。光武之“柔道”正如夫子所言之大水,以民为本,是其德;情重义长,舍己为众,是其义;以“柔道”治天下,是其道;昆阳血战,以一当百,是其勇;执法公正,不避亲贵,是其泰平;俭约无逸,修德养威重,是其正直;洞察真伪,防微杜渐,是其明察;讲经教民,是其教;中兴大业百折不回,是其志。“柔道”者至柔而至刚。
  儒道两家对水都有近似的看法,道家重视水的品性,儒家更重视水的德性。由水悟出的道理,既是修身之理,也是治国之道。
 
四、治国以德,其柔似水,民推圣人,仁者治国

  老子谈柔弱的水的作用时说:“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道德经·七十八章 》)。
  老子所言并不是人人都能体会的,也不是能体会就能发挥的,非有大智慧,大勇力不可。
  刘縯狭义,好结交英雄,远游会友,刚强暴烈,为人威明,人皆惧之,然而刘縯最终死于刚烈。南阳一带民风争讼,不肯相让,仇杀之风盛行,怨怨相报,然而最后也难论出个是非曲直。
  刘秀与刘縯不同,是谨厚之人,刘秀的好友严光也好水,晚年在富春江边隐居,刘秀深受严光的影响,又见王莽改制过于迷信行政力量,强迫施行。民怨沸腾,效果反而并不好。王莽所失,光武所知也。在长安游学时,刘秀已定下以柔治国的国策,光武登基后,一再约法省刑,裁减军队和官吏,减少赋税,以教化实现社会和谐。

  “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孟子·公孙丑上》)。七十子之服孔子,因为孔子是圣人,“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 (《中庸》)。
  故圣人有德天下服,德化德治成为理想国。圣贤做到了“仁”,因仁而得以教化其民,实现以德治国
  “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论语·颜渊》)。
  “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孟子·尽心上》)。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孟子·离娄下》)。善是王道,善柔相通,儒家同样主张王圣治国,儒道相通。
  光武在建武二十七年诏报臧宫请求讨伐匈奴时,谈了他对治国为君的总方针:“黄石公记曰:‘柔能制刚,弱能制强'。柔者德也,刚者贼也,弱者仁之助也,强者怨之归也。故曰有德之君,以所乐乐人;无德之君,以所乐乐身。乐人者其乐长,乐身者不久而亡。” 由上述谈论可知,他主张的“柔道”结合了黄老之术和儒家“以德治国”。
  
五、与民生息,民富而仁
   儒道两家都要求统治者行仁政,对于如何才能行仁政,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主张无为而治。孔子主张“博施于民”。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论语·雍也》)。
  孟子曰:“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孟子·离娄上》)。
  柔道就是要行仁政,行仁政就要施行富民政策,要保证百姓们的产业,“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孟子·梁惠王上》)。
  要与民生息,民富裕了就会有仁。“易其田畴,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食之以时,用之以礼,财不可胜用也。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无弗与者,至足矣。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 (《孟子·尽心上》)?
  所以光武“柔道”治国总的原则是修养生息,务德不务功,不求一时之功而求其长远。他说:“逸政多忠臣,劳政多乱人。故曰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强。有其有者安,贪人有者残。残灭之政,虽成必败”(《后汉书·臧宫传》)。光武诸将大多好郡职以行王道,教化百姓行仁义之道,三年之后,郡大治焉。但是光武与黄老不同的是并非主张绝对“无为”,对于匈奴等蛮族侵扰,他的态度是:“诚能举天下之半以灭大寇,岂非至愿;苟非其时,不如息人。”他要等待时机,等待国家恢复元气。
 
六、孟子的理想国
  孟子的理想:“五亩之宅,树墙下以桑,匹妇蚕之,则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老者足以无失肉矣。百亩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无饥矣。所谓西伯善养老者,制其田里,教之树畜,导其妻子,使养其老。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不暖不饱,谓之冻馁。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老者,此之谓也” (《孟子·梁惠王上》)。
  光武在封禅书中提到的建武事功:“黎庶得居尔田,安尔宅。书同文,车同轨,人同伦,舟舆所通,人迹所至,靡不贡职。建明堂,立辟雍,起灵台,设庠序。同律、度量衡。” 这就是天下大统而“定于一”。
  孟夫子在世,所称王道乐土,亦如是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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