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战即决战

这支舂陵军战斗意志远比官军要强。从军队组成来看,是由亲朋、宾客、乡亲组成的,很容易形成集体主义和团体意识。富勒说:军队是驯服的人群,当每个人觉得有群体的力量在支撑着他时,强烈的集体认同感就可以把个体的自恋移植到集体身上,连最胆小的战士也会不由自主的认同盛行起来的集体观念,把对自身的关注转移到了对集体的关注,自我毁灭的恐惧感就会消失。军队盛行集体主义,首领的大脑代替个体的大脑,每个人都做同样的事,是非对错不再思考,捅假人一旦成了习惯,真人也一样。集体主义很容易产生对首领的崇拜,因此儒家思想占据将领头脑就显得尤为重要。
  “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古代历史特能打的军队都被称作某家军、子弟兵。可知历代这类队伍的不同寻常,《史记》讲景帝朝灌夫将军的故事,说吴楚七国之乱,灌夫父亲死于战场,灌夫独带家丁十数人闯吴军大营,杀死数十人,重伤后返回汉营,其奴皆死,众人服其勇。可见亲朋、宾客、家奴之中大有敢死之士。汉代豪族武装有天然的组织体系,有公认的领袖权威,有坚强的战斗核心,并以此为核心发展。有了坚强的核心,有明确的政治目标,有了完备的组织系统,就不会是乌合之众,所以其战斗力也远非农民起义可比。
  刚起兵时,舂陵军家属随军,军队在前面打,家属在后面跟着,以军为家。家属随军有利有弊,凝聚力战斗精神是有的,如果军队败了,家属也难保,故而只能胜不能败。害处也很多,家属要吃要穿还喜欢攀比,所以军队抢掠的事情不会少。
  
  刘縯兄弟起兵,万事都听长子刘縯的,叔父刘良只是事后报知,《后汉书》这样记叙刘良的反映:“及光武起兵,以事告,良大怒,曰:“汝与伯升志操不同,今家欲危亡,而反共谋如是!”既而不得已,从军至小长安。《东观汉记》略有不同,说刘良听刘秀要起兵后,“搏手大呼曰:'我欲诣纳言严将军。'叱上起去。”严将军是严尤。刘秀不放心,让人再看看,这老头却在那里边吃肉边大呼小叫,刘秀进言道:“不要喧哗,恐泄漏机密。”明天故意问刘良,“何时想去见严将军?”。刘良说“我为诈汝耳,当复何苦乎?”
  在起兵之初,刘秀母亲娴都却病死了,同宗樊巨公收敛之。 儒家讲孝,但汉时的“孝”还没有到明清时束缚人手脚的地步。
  汉旧仪曰:“昭灵后,高祖母,起兵时死小黄北,后为作园庙于小黄栅。陈留风俗传曰:‘沛公起兵野战,丧皇妣于黄乡,天下平定。。(仍)[乃使使者以梓宫招魂幽野,于是丹蛇在水,自洒濯之,入于梓宫,其浴处有遗发,故谥曰昭灵夫人。’”看来同高祖刘邦起义类似,娴都之死,预示着母亲在天之灵保佑刘秀兄弟成功。
  刘秀兄弟闻讯后也不暇悲哀,今后还会死很多人,父死子亡,兄死弟亡,妻离子散,只要投入反莽战场,个人的情感必须抛到脑后。

除了刘縯兄弟三人外,被发动一起起兵的刘姓宗族还有:
  正宗舂陵候刘祉兄弟、光武族父刘歙和其子刘终、光武族兄刘赐和刘赐侄子刘信、光武族兄刘顺、光武族兄刘嘉。以后光武登基,宗室中刘祉第一个投奔刘秀,刘秀见之欢甚,封为城阳王,但是刘祉临死前试图让掉王位,看护祖宗留下的舂陵候这块牌位,刘秀很难答应。
  刘縯起兵后,同刘縯、刘秀要好的新朋故旧纷纷响应。邓晨“将宾客会棘阳”。阴丽华的异母兄阴识正在长安游学,听说后,学也不上了,千里迢迢赶回新野,率子弟、宗族、宾客千余人往诣伯升。


   刘縯起兵后,第一件事情是派刘嘉利诱新市、平林兵王匡、陈牧,他们与绿林军合军一起西击长聚,刘秀初骑牛,杀新野尉才得马。又杀入唐子乡,往北打。刘终是刘秀小时的好朋友,刘终诈称江夏郡吏,诱出湖阳都尉杀了他,占领了湖阳。湖阳是县治所在,比较富庶,这时矛盾出现了,舂陵军和绿林军都自以为功大,分赃不均。绿林好汉要反攻诸刘。刘秀赶紧收拢同宗人的所得物,全部给了他们,这才让大家高高兴兴一起打仗。紧接着他们攻下了棘阳,这时阴识、邓晨也带着千余宾客来汇合了,真是声势浩大。
  新莽政权开始重视这支武装了。舂绿军同王莽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带领的十万新莽军前锋在小长安聚迎头相撞。莽军由岑彭带路,岑彭领宾客力战甚猛。原来,棘阳县令正是岑彭,他弃县逃归宛城。岑彭逃跑路上正遇到甄阜带领的大军,甄阜对岑彭不能固守很愤怒,扣押了岑彭母妻,逼岑戴罪立功,岑彭对这一带地理很熟,战甚得力。舂绿军猝然遭遇强敌,又逢大雾,遂大败。刘秀骑马狂奔,路遇妹妹刘伯姬,伯姬19岁还未嫁人。刘秀把伯姬拉上马来,两人同骑,不一会儿又遇到二姐刘元,刘元正带着三个女儿逃命。
  刘秀招呼刘元带着女儿一起上马,刘元看了看,用手指着说:“行矣,不能相救,无为两没也。”。刘秀不得已走了,这时追兵来了,刘元母女四人死于乱军之中。
  这场景不由让人想起高祖刘邦当年也遇到追兵时的情景,刘邦遇到项羽追兵,三番两次把一双儿女推下车去,是嫌他俩份量重,车跑不快。祖先和子孙品行竟如此两样,两汉民风大不同。尤其南阳这一带受儒学影响甚大,“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刘秀能成大业,“情义”是少不了的。
   这一仗,舂绿军损失惨重,最可怜的是家属,刘秀姊刘元、兄刘仲皆遇害,宗族死者数十人。叔父刘良死了妻子和两个儿子,同时遇害的还有刘嘉妻子和孩子。刘祉的母弟妻子都在宛城,此仗败后,南阳郡守无所顾忌,将他们全部杀害。甄阜、梁丘赐还写信嘲笑刘良:“老子不率宗族,单藳骑牛,哭且行,何足赖哉!”。 南阳诸刘为推翻新莽政权流了很多血。亲人之死,万箭穿心,战场上要的是刚强,如果这时有一人哭出来,就会影响到周围,再感染给众人,这个仗就打不了了。
  刘祉兄弟挺身还保棘阳,舂绿军败兵总算有了立足点。刘縯收拾残兵,退保棘阳。这一仗对于甄阜﹑梁丘赐来说也是侥幸,如果硬碰硬,新莽军未必能赢,在两汉之交,有新莽军、农民军、豪族武装等多股武装,其中新莽军战斗力最差。两人没有乘胜追击,而是集结部队,修整补充粮草。这给舂绿军以宝贵的喘息之机。这时新巿、平林兵见汉兵数败,信心动摇,又想散伙。刘縯很着急,这时有人来报,下江兵五千余人到宜秋了,一下子把众人希望又点了起来。下江军本来在南郡一带活动,被严尤、陈茂击破,成丹、王常带领数千人逃至钟、龙闲,势力稍稍恢复,在上唐(今随州枣阳县东北)大破荆州牧,之后转移到南阳地面。
  于是刘縯带领刘秀、李通造访下江兵。说:“愿见下江一贤将议大事。”下江军中张卯、成丹共推王常出面。王常是个深明大义之人,一点就透,和刘縯兄弟相见恨晚,说:“王莽篡弒,残虐天下,百姓思汉,故豪杰并起。今刘氏复兴,即真主也。诚思出身为用,辅成大功。”王常回头和张卯、成丹一说,这两人当即反对。说:“大丈夫既起,当各自为主,何故受人制乎?”王常以大义相劝,又称赞刘縯等人:“今南阳诸刘举宗起兵,观其来议事者,皆有深计大虑,王公之才,与之并合,必成大功,此天所以佑吾属也”。张卯等这才信服。于是四家合兵一处。
  十二月,甄阜﹑梁丘赐留辎重于蓝乡,带着十万精兵南渡黄淳水,前临沘水,依两水扎营,自断后桥,背水一战,以示决心。背水一战本是韩信破赵之计,但这两人用的不伦不类,背水一战,破釜沉舟都要求速战速决,特别是在敌强我弱,人心不定,而敌人又骄傲麻痹,可冒险一用。如果敌人有备,则是自断生路。这在兵法上称作自陷死地,虽然《孙子兵法》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之语。但也讲清楚:“死地则战”,“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当年项羽破釜沉舟,只带三日粮,如果秦军能够避其锐气,楚军必亡。

  地皇四年(23年)正月,刘縯抓住新莽军弱点,大飨军士,设盟约。休卒三日,分为六部,潜师夜起。他们首先迂回新莽军侧后,偷袭蓝乡,新莽军主力无法回援,舂绿军尽获其辎重。新莽军见蓝乡失守,士气大跌。新莽军大都是临时招募的农民,农民痛恨王莽政权,当兵是为了吃粮,作战热情都不高。第二天早上,舂绿军自西南攻甄阜,下江兵自东南攻梁丘赐。到吃饭时候,梁丘赐军阵先溃乱,甄阜军望见也溃败而去。舂绿军急追,逼迫至黄淳水,斩首溺死者二万余人,斩杀阜、赐,惟有岑彭受伤逃归宛城。
  这时跟踪下江兵而来的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听到消息,急着北回守宛城,刘縯不愧为将才,他陈兵誓众,焚积聚,破釜甑,鼓行而前,与严尤、陈茂遭遇在淯阳(今邓州南阳县南),大破之,斩首三千余级。严尤、陈茂弃军逃走,舂绿军于是围住了宛城。
 
   明末王余佑的《乾坤大略》讲军事原则,说:“初起之兵遇敌以决战为上”。这是讲遭遇战的原则,初起之兵打起仗来一定要主动进攻,大家一拥而上,打的是群殴式战斗,如同乡里打怨家。初起之兵训练少,但是士气高,靠的是士气,也最怕伤了锐气,所以要乘锐气孤注一掷,寻求决战。遇到士气不高,腐败无能的官军或许就赢了。不能靠防御,防御更依赖组织和纪律。一旦这支初起之兵需要防御了,那么离失败就不远了,敌进我退,众心瓦解,将不战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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