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登基之议
称帝原本是刘秀起兵前就有的梦想,在北徇河北时,邓禹、冯异就为此拟定了一整套政策。但是刘秀这时城府深,要小心处置,不能被更始查觉。有一次,亲信护军朱佑私下对刘秀说闲话:“长安政乱,公有日角之相,此天命也。”,刘秀当即正色道:“召刺奸收护军!”,刺奸将军是刘秀设的严肃军纪,督察奸滑的执法官,持节可先斩后奏。从此朱佑再不敢多言,惟有力战陷阵,拼死作战。
现在时机终于成熟了,诸将纷纷进言。马武力战破敌,战功最大,被推举首先向刘秀进言。马武说:“天下无主。如有圣人承敝而起,虽仲尼为相,孙子为将,犹恐无能有益。反水不收,后悔无及。大王虽执谦退,奈宗庙社稷何!宜且还蓟即尊位,乃议征伐。今此谁贼而驰骛击之乎?”
刘秀吃惊地说:“是谁这样说的?可斩也!”,马武说:“诸将都这样。”刘秀让他对诸将说不可,这时大军回到蓟县。到蓟县过范阳,刘秀命收葬阵亡将士。大家触景伤情,到中山,又上奏说:“汉遭王莽,宗庙废绝,豪杰愤怒,兆人涂炭。王与伯升首举义兵,更始因其资以据帝位,而不能奉承大统,败乱纲纪,盗贼日多,众生危蹙。大王初征昆阳,王莽自溃;后拔邯郸,北州弭定;参分天下而有其二,跨州据土,带甲百万。言武力则莫之敢抗,论文德则无所与辞。臣闻帝王不可以久旷,天命不可以谦拒,惟大王以社稷为计,万姓为心。”
诸将说得有理,也是根据圣人之言而劝进。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论语·子路》)。但刘秀又不听。刘秀推迟登基,还因为有更始皇帝,刘秀知其必败,等其败亡再称帝,更名正言顺。但诸将想不到也不愿意等了。
到南平棘,诸将复固请之。刘秀曰:“寇贼未平,四面受敌,何遽欲正号位乎?诸将且出。”。诸将却一次比一次坚决,因为这事也绝不是刘秀一人一姓之荣耀功业,更事关诸将的切身利益。刘秀一旦当了皇帝,诸将就是开国元勋,诸将就会被加封,封妻荫子,清史留名。见刘秀还不答应,耿纯干脆向刘秀挑明了,他说:“天下士大夫捐亲戚,弃土壤,从大王于矢石之间者,其计固望其攀龙鳞,附凤翼,以成其所志耳。今功业即定,天人亦应,而大王留时逆众,不正号位,纯恐士大夫望绝计穷,则有去归之思,无为久自苦也。大众一散,难可复合。时不可留,众不可逆。”耿纯言甚诚切,刘秀深受触动,说:“吾将思之。”
刘秀为这事特地招来冯异,在鄗县冯异对刘秀说:“三王反畔,更始败亡,天下无主,宗庙之忧,在于大王。宜从众议,上为社稷,下为百姓。”刘秀说:“我昨夜梦乘赤龙上天,觉悟,心中动悸。”冯异因下席再拜贺曰:“此天命发于精神。心中动悸,大王重慎之性也。”冯异遂与诸将定议上尊号。
恰在这时,刘秀在长安的同宿舍同学强华,从关中奉赤伏符来,赤伏符说:“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这真如同一场及时雨。群臣上奏说有天命佐证,称不可逆也。刘秀于是命人在鄗南千秋亭五成陌设坛。六月己未,即皇帝位。烧柴木烟高以祭告于天。精意享于六宗,六宗: 水、火、雷、风、山、泽。再遥祭众神,神者有山、林、川、谷、能兴致云雨者。
其祝文曰:“皇天上帝,后土神祉,眷顾降命,属秀黎元,为人父母,秀不敢当。众下百辟,不谋同辞,咸曰:'王莽篡位,秀发愤兴兵,破王寻、王邑于昆阳,诛王郎、铜马于河北,平定天下,海内蒙恩。上当天地之心,下为元元所归。'谶记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秀犹固辞,至于再,至于三。众下佥曰:'皇天大命,不可稽留。'敢不敬承。”。
卯金是指刘字,元元:百姓,这反映了古人的民本主义思想。于是建元为建武,大赦天下,改鄗为高邑。
二、封赏
光武对功臣共有三次大封赏,登基时定诸功臣官爵,封候。建武二年春,九将军平定檀乡贼后大封。十三年平蜀,天下统一,定封。
封赏的面是广的,在建武十三年夏四月,功臣增邑更封,凡三百六十五人,外戚恩泽封者四十五人。封赏是丰厚的,功臣论功分封:贾复六县、窦融四县、邓禹四县、吴汉四县、冯异死后长子三县、次子封析县乡侯,共三县一乡。耿弇二县,岑彭两县,寇恂万户,任光万户,景丹万户,盖延万户,朱佑七千三百户,姚期五千户,马援三千户,丁綝封乡侯就有食邑五千户。都远远超过西汉开国之初。
光武为人,功臣宿将哪怕有一点功劳都会记下,河西士大夫并无多少战功,但是他们归降仍然得到最高的封赏,并与皇室结亲。
光武分封赏赐虽多,并非完全论功行赏。贾复从来没有独立掌军,只是作战勇敢,冲锋陷阵,多次负伤,封赏最多有六县。而冯异功居方面,志不在封,只得三县。
儒生们都是精神贵族,他们的志趣在于精神上的满足。但是,即便是有崇高的理想和道德诉求,长期的艰苦奋斗,不计回报,仍然是绝大多数人不能忍受的,比如当年的知青能坚持一年、两年、三年。能坚持十年者寥寥无几。其次,即便自己成了清教徒,也不能不考虑其他人的愿望。所带的宗族、宾客要生存,要过好日子,他们流血拼命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过上安定、富足的生活,人在不同地位、不同经济条件下考虑问题、追求目标都不相同。如果刘秀不登基、不封赏,在更多人看来肯定是自私和虚伪。这就是时势比人强,杰出人物只能顺应这个集团的整体利益,而不能逆势而为。逆势而为者,王莽就是下场。
三、二十八将排名和列入考虑
说到封赏功臣,就要提中兴二十八将,永平初,显宗追感前世功臣,乃图画二十八将于南宫云台,
云台二十八将应对二十八星宿,论功排列如下:
邓禹、吴汉、贾复、耿弇、寇恂、岑彭、冯异、朱佑、祭遵、景丹、盖延、铫期、耿纯、臧宫、马武、刘隆,马成、王梁、陈俊、杜茂、傅俊、坚镡、王霸、任光、李忠、万修、邳彤、刘植。其外又有王常、李通、窦融、卓茂,合三十二人。
之后加入卓茂等和汉明帝试图激励表彰节义的取向有关。
东平王刘苍曾观图,言于帝曰:“何故不画伏波将军像?”帝笑而不言。刘苍是明帝同母弟,和明帝关系最好。他这个问题,范晔回答是:“以椒房故,独不及援。”意思是因为马援是国丈,要避嫌。
其实,情况要奥妙得多,古人只知道二十八将是论战功而列,不知还有附会图谶的秘密。论战功,有的人战功很小,传纪只有短短几十字, 相反建立奇功的来歙和马援却没有列入。
列入二十八将的唯一标准是:必须是开国元勋,都是辅助刘秀在鄗县登基时的功臣。附会天上星宿,中央是紫薇星,周围是二十八星宿。故而王常、李通即便前后有战功也都不算。
取二十八这个数字,这和谶语也有关,当时强华送“赤龙符”给刘秀,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 四七,二十八也。李贤的注写道:“自高祖至光武初起,合二百二十八年,即四七之际也。” 这个注解比较勉强,“四七之际”也可以解释成刘秀二十八岁起兵。
更能解释成二十八将风云际会。对此,当时的人最有解释权,事关图谶,天机不可泄漏,泄漏恐人利用。故而汉明帝笑而不言。
四、从登基看光武一代的君臣关系。
(一)、豪族阶级和儒家思想
光武集团的组成主要是豪族阶级,那么这些人的经济地位又是如何影响他们的政治态度、思想品质的呢?豪族中大部分是来自工商业者,秦汉时期的工商人士没有地位,在严密的法网下能致富,要靠头脑,靠勤奋,靠德行,司马迁总结为“廉贾归富”。司马迁在《货殖列传》中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势益彰,失势则客无所之。” (《史记·货殖列传 》)
富而仁义,是个自觉的过程,致富未必靠仁义,但是要保住富贵,传承下去,必然要注意道德方面的修养。
司马迁大谈致富的好处:“富者得势益彰,失势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说富者得势,富者能免死。所以天下人都竞富, 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所以必须先致富,后讲仁义,而贫者不出礼义,人穷则志短。
儒学信仰者主要来自商人、豪族和贵族,至少是不为吃穿发愁的士这一阶层,只有这些人才有余力受教育,修练道德。经济能自立才能人格独立、政治独立,成为精神贵族。
司马迁以孔子门生为例,大讲致富对于儒家学说的传播意义重大:
“子赣既学于仲尼,退而仕于卫,废著鬻财于曹、鲁之间,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益。原宪不厌糟糠,匿于穷巷。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扬于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此所谓得势而益彰者乎?”
司马迁赞扬子贡(赐),会经营,而原宪吃得是糟糠,深藏于穷巷。子贡结驷连骑,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扬于天下者,是子贡之大功也。司马迁称是“得势而益彰者乎!”。司马迁所说,只说明一条,富人对社会能起到独特的贡献。但子贡再能干,也代替不了曾子、孟子等人将孔学发言光大,这就不是富不富的问题了。
司马迁讲致富经,从中可以看出和儒学修养有一定的联系。
白圭,周人也。是个致富高手,他特别善于看准时机,但是他品行上却是“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
司马迁又举了任氏致富,而任氏也是看准时局,独窖仓粟,“楚汉相距荥阳也,民不得耕种,米石至万,而豪杰金玉尽归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争奢侈,而任氏折节为俭,力田畜。田畜人争取贱贾,任氏独取贵善。富者数世。然任公家约,非田畜所出弗衣食,公事不毕则身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为闾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
任氏致富不易,保住这份财产更难。“以此为闾率,故富而主上重之”,这是关键。那么除了信服儒学以外,不会有别的办法。所以我们看到南阳一带豪族,一般都是乡闾表率,世之楷模。他们能致富,能富而有威,是和他们的儒学修养分不开的。
(二)、起兵动机各异
司马迁在《货殖列传》里讲得很清楚,君主利用人的贪富心理,动员兵士打仗,称王称霸,夺取天下。“国富,厚赂战士,士赴矢石,如渴得饮,遂报强吴,观兵中国,称号“五霸。”
新莽末期,群雄逐鹿,他们都打出了兴汉大旗,也只有这面大旗才能聚拢人心。但他们背后的动机却各异,有为功名的,有为财货的,有为饱食的,更有为解民倒悬之苦的。
东汉初,跟随光武征战的将军有三类,一类是贪图财富、权势,以彭宠、刘扬为代表。一旦不满意就要反叛。
第二类是建功立业,垂帛青史,以邓禹、马援为代表。 耿纯、马援都是明确提出臣择君抛家舍业为了附龙鳞,求利,求名,求子孙万世之业。顺水战败,军中不见光武,或云已殁,诸将不知所为。 吴汉曰:“卿曹努力!王兄子在南阳,何忧无主?”为何诸将怕无主?在之后诸将劝进时,耿纯说得明白,诸将帮你打江山是各存私心,是要求你兑现“与共功名”。一旦让这些人失望,就会“计穷人散”。这时刘秀面临当年刘邦同样的难题,甚至更严重,刘邦还是天下安定以后再封赏,现在这些人不赏不行了,不赏就撂挑子了。
邓禹也有类似表达:“但愿明公威德加于四海,禹得暛其尺寸,垂功名于竹帛耳。”而更始诸将呢?“志在财币,争用威力,朝夕自快。”
但是并非所有的将领都是这样,光武手下的儒将祭遵、冯异等起兵从军却是为了救民水火之中,“安民为要”。不贪功、不贪财,不惧皇权威仪,冲锋陷阵,不知明哲保身。他们是真儒士,以民本主义为理想。
光武封赏之后,也会产生负面作用。从《邓禹传》可知,邓禹的功过以封赏为线分得清清楚楚,之前谋无不中,战无不胜;之后战无不北,谋无中的。一些人一旦功成名就,进取心就消退。
而真正的儒家才是最可靠的,祭遵、冯异、来歙等进亦忧,退亦忧;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救民水火之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三)、君臣关系
利益集团代表
东汉初特点是各个武装集团的首领,往往是整个利益集团的代表。明的是众望所归,实际是各取其利。首领的控制力是较弱的,并不能完全控制得了诸将。这时的领袖人物多有推举而成,最有名的是隗嚣,众人推举他,他就和众人约好“必能用嚣言者,乃从命。”可见领袖并没有绝对威望。豪杰四起,都在找对自己最有利的领导核心人物。汉伐陇西,百二之势,隗嚣能看不出和汉军对抗必败吗?连败之后,日暮途穷,仍然顽强抵抗的原因是他代表的地方势力不愿投降。隗嚣部属行巡、周宗等人,当初要抵抗汉军的是他们,隗嚣死后,扶保隗纯的也是他们,抵抗到最后实在不行了,卖主求荣绑住隗纯投降的也是他们。刘秀登基后按图谶拜孙咸为大司马,众将都不满,刘秀赶忙让众将自拟大司马人选,刘秀如此迷信图谶,也不得不按众将的意思行事。谁当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保证集团利益最大化。刘玄、刘盆子更是这种情况,绿林、赤眉渠帅才是幕后的实力派。他们挑出个头来,是为了对外增强号召力。
范晔在《后汉书·王刘张李彭卢列传 》说:“观更始之际,刘氏之遗恩余烈,英雄岂能抗之哉!然则知高祖、孝文之宽仁,结于人心深矣。周人之思邵公,爱其甘棠,又况其子孙哉!刘氏之再受命,盖以此乎!若数子者,岂有国之远图哉。”
这算说出了真相。五四以来思想家们批判中国时,称中国只有两个时代,是“想做奴隶而做不得的时代,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显然是错的,刘秀登基,明明是诸将迫不及待,想领封赏,想扬名清史,怎会是想当奴隶?王郎称帝,出主意的是刘林,背后实力派也是刘林等人,王郎一个算命乞丐,刘林怎会去甘当奴隶侍奉这么一个什么也没有的江湖术士?刘玄、刘盆子包括隗嚣也都是类似情况,都是英雄豪杰、豪族找的一个头面人物,怎么可能去做这个人的奴隶。
所以我们还能看到,一旦这些英雄豪杰的欲望不能满足,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铤而走险。反叛的原因五花八门,或因为军中互不相能,或因为侵暴家乡,或因为自以为功大忿忿不平,或认为自己不能再独霸一方,称王称霸。总归离不开一个利字。
在东汉之初的群雄中,惟有光武一支是仁义之师,难能可贵,统一天下不是应该的吗?
天命民本
儒家本没有正统皇帝意识,王夫之《读通鉴论·光武》说:“王者代天而行赏罚”,“三代以上,诸侯有道,天下归之,则为天子;天子无道,天下叛之,退为诸侯。”
君臣所择,不在正统,而在天命, 冯异举历史上几个例子“昔微子去殷而入周,项伯畔楚而归汉,周勃迎代王而黜少帝,霍光尊孝宣而废昌邑。彼皆畏天知命,睹存亡之符,见废兴之事,故能成功于一时,垂业于万世也。”这里得天下在冯异等儒生看来是由于天命,但天命太虚,如果排除符命之类的人人可以搞的之外,那又是指什么呢?冯异劝进时,又说道:“臣闻帝王不可以久旷,天命不可以谦拒,惟大王以社稷为计,万姓为心。”天命和社稷和万民密切关联。但最终还是落在万民上。
汉明帝登基诏书说:“先帝受命中兴,德侔帝王,协和万邦,假于上下,怀柔百神,惠于鳏寡,朕承大运,继体守文,不知稼蘠穑之艰难,惧有废失。圣恩遗戒,顾重天下,以元元为首”。既然如此,君臣之间的人格关系自然是平等的。
君臣人格平等
古代中国,实际存在着两类君臣关系,一类是专制政权的君臣关系,另一类儒学君臣关系。后一类基本没人重视和研究。两者统一的历史时期并不多,但是光武时代却能说基本实现了。
君臣关系,在儒学经典里应该是人格平等的。舜说:臣哉邻哉!邻哉臣哉! (《尚书·益稷》)正是在这种自信和人格平等的基础上,孟子提出“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孟子·离娄下》)
孟子心目中,君臣关系应该是:贤者为君师而非友,待臣以礼。“ 缪公亟见于子思,曰: ‘古千乘之国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悦,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岂曰友之云乎?’子思之不悦也,岂不曰:‘以位,则子,君也;我,臣也。何敢与君友也?以德,则子事我者也。奚可以与我友?’千乘之君求与之友,而不可得也,而况可召与?”(《孟子·万章下》) 。
孔子、孟子进一步指出君臣以道相待:“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岂敢往哉。况乎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乎?”(《孟子·万章下》)
孔子则说:“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 (《论语·先进》)作为臣子自己是有理想、有主义追求的贤才,臣辅助君,是为了共同迈向理想社会。所以君与臣应该共扶道义。
臣还可以是君之师,君之宾,这条在光武时代被君臣接纳。陈元上书光武就说:“臣闻师臣者帝,宾臣者霸。故武王以太公为师,齐桓以夷吾为仲父。孔子曰:'百官总己听于冢宰。'近则高帝优相国之礼,太宗假宰辅之权。……陛下宜修文武之圣典,袭祖宗之遗德,劳心下士,屈节待贤,诚不宜使有司察公辅之名。”后汉书说:“帝从之,宣下其议”。
故而在光武一代,“君”非君主专用,刘秀常敬称大臣“君”、“公”。光武封赏如此之厚,臣子们感激涕零,卑躬屈膝,则是见不到的。
臣择君
东汉初年,群雄逐鹿,君臣名分未定,那么就不光是君择臣的问题,也有臣择君的问题。范晔说:“夫变通之世,君臣相择。斯最作事谋始之几也。”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说:
“君臣之义,生于人心者也。天下方乱,君臣未定,无适主之分义,同兴讨贼之师,势均德齐而志不属。故更始不任为光武之君,拒之而心固不疚。义非外也,信诸心者,无大疚焉斯可矣。”
马援明确告诉光武“当今之世,非独君择臣也,臣亦择君矣。”唐太子李贤注孔子家语曰:“君择臣而任之,臣亦择君而事之。”
臣择君,标准是什么呢?是天命,更重要的是“主孰有道”,冯异、寇恂、耿弇、岑彭、窦融都有类似的声明。乱世君臣相择,马援有选君之论,都符合儒家理论,皆无纠也。在王夫之看来 最终落在“德”字上,落到儒家的民本思想。
值得注意的是《后汉书》里称“国家”通常指光武皇帝,如果皇帝以民本为主,那么“国家”就是民的代称,以君为本还是以民为本,是专制还是民本的区别。
东汉末年汉室失政,士大夫为实现儒家理想很自然的投向各个武装集团,真正扶保汉王室的很少,不能实现自己的抱负就转投明主很正常,也无人有非议。典型的是陈宫叛曹,曹操因为杀了名士边让,陈宫等一批士大夫大为不满,认为曹操乃暴君。于是就勾连吕布谋叛,取得社会广泛响应,影响很大。这是曹操一生最困难的时期。
儒学并不一定要维护专制统治,儒学本来有一整套自己的价值观,伦理观。儒家理想在于民本主义,向往的是三代,君是实现儒家民本主义的手段而非目的。君可换可禅可诛。美国历史学家杜赞奇说:“儒学既可以和封建专制统治结合,如果突出君臣关系就走向维护专制伦理。如果突出民本主义就走向专制的反面。”(《从民族国家拯救历史》)儒学民本主义传统一直延续到清代中断,满清时出现道统和治统的统一,是绝对专制。
皇帝心态:历代开国皇帝,很多人登基前后心态截然相反,之前求贤若渴,虚怀若古,之后视臣如仇,诛之后快。称得了王,当不了帝的大有人在。
不是人人都是“真命天子”。一些人称帝后,顷刻在同伴战友间拉起一道铁幕,因地位之变又缺乏才能,缺乏自信,因恐惧、害怕、担心之后则是滥杀功臣。
称帝意味着“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万邦黎献,共惟帝臣。”(《尚书·益稷》)。
君臣关系始终存在着道义和权势两个法则。论道义“士贵耳,而王者不贵”拥有超越性的士人在精神上比世俗统治者更高贵。而专制权力不会受惑于士人的价值观。权力位势具有比道义价值更实质的威慑力、更直接的信从感。
宣帝始立,霍光同车,“上内严惮之,喏有芒刺在背。”君臣关系竟然有这种微秒的感觉,皇帝地位崇高然而又缺乏内在深蓄厚养并由此带来的从容心境,就常常表现得暴戾、不择手段,时时处于戒备状态,这是法家皇帝与儒家皇帝最大的区别。
建武二年春,大司马吴汉率九将军击檀乡贼于邺东,大破降之。之后,光武封功臣皆为列侯,下诏曰:“人情得足,苦于放纵,快须臾之欲,忘慎罚之义。惟诸将业远功大,诚欲传于无穷,宜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栗栗,日慎一日”。又下策曰:“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敬之戒之。传尔子孙,长为汉藩”
光武一方面重赏群臣,一方面告诉众功臣,要知足要谨慎。江山稳固的原因在于德。当有人提出封赏太过时,光武说:“古之亡国,皆以无道,未尝闻功臣地多而灭亡者。”光武接待严光,仍是老友心态。对比陈胜、公孙述等人摆皇帝架子,刘秀能重开汉家基业并非偶然。
臣与君,忠还是义?
光武中兴,组成坚强的政治集团,是基于道和义,忠在其次。各位将领和刘秀的关系,以结义团结在一起,以同道而舍死忘生,基于君臣结义,绝非愚忠。典型的是马援、冯异、岑彭归降光武后名垂青史。“从义不从忠,从道不从义”。这条原则是当时儒生普遍的政治态度。
冯异是东汉初典型的儒将,但他绝不愚忠王莽,儒生以天下为己任,爱护天下苍生百姓,保境安民,故而绝不许绿林军掳掠。而当他见到刘秀知道“独有刘将军所到不虏掠”时,就投降了刘秀。同为儒生,志向相同,视为知己,从此与刘秀结下生死之交。令人赞叹的是:冯异投降刘秀却不投降更始,在刘秀到刘玄处请罪时,他仍回五县抵抗更始政权,以至于绿林十几波人马攻城都不能拔,当刘秀亲来时,他才举县投降。这就是从义不从忠,从道不从义。
同样,刘秀自立贰于更始,却得到舆论的支持,并不被当时的人们看作不忠不义。
马援等人也是如此,隗嚣视马援为知己,言听计从,但是当隗嚣流露自立为王的念头后,马援、窦融、诸儒就与其决裂。义正词严的指责隗嚣“自挟奸心,盗憎主人。”
所以孔子说:“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论语·里仁》)。适,可也。莫,不可也。无可无不可, 仁义是本体, 道是道理,义实现仁的是规则。君子没有专主,惟道适从。
君待臣以诚,臣事君以忠。
孔子讲仁,孟子讲义。忠在孔子儒学中,既有忠君的含义也有忠于执事的含义。忠君在法家那里是最推崇的道德规范。孔子《论语》更多的讲忠于执事。 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
《白虎通》讲到臣见君的要有“贽见之礼”以表达诚心诚意,“臣见君所以有贽〔者〕何?贽者、质也,质己之诚,致己之悃愊也。”悃愊:诚心诚意。“(卿〕以羔〔为贽〕,〔羔〕者、取其群〔而〕不党。卿职在尽忠率下,不阿党也。大夫以雁为贽者,取其飞成行列。大夫职在(以)奉命之适四方,动作当能自正以事君也。士以雉为贽者〔雉〕、取其不可诱之以食,慑之以威,必死不可生畜。士行(威)〔耿〕〔介〕,守节死义,不当移转也。……野外军中无贽,以缨、拾、矢可也。言必有贽也。匹谓鹜也。”这是臣子忠于职守的一种表达,类似于现代人的宣誓。现在采用西方传来的宣誓仪式,真不知如何就神圣了?
“贽见之礼”在东汉初年已经不用了,刘秀君臣却一直是坦诚相待。
“士为知己者死”
东汉初年诸雄,能有所作为的,都是信奉儒学经义的,隗嚣善五经,慕贤爱士,大有死命忠贞之士故而能和光武对抗很久。其他割据势力政治稳定性就差,在危急时内部或叛或卖友求荣,见利忘义。而光武君臣则结义凝聚在一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儒生更多表现为忠、义和责任。
光武对于反叛之臣,非常愤怒,也是基于其为人失义,庞萌反叛,光武骂道:“吾常以庞萌社稷之臣,将军得无笑其言乎?老贼当族。”谴责其失义,并非责其失臣子之忠。这是为什么?因为帝常称庞萌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者,庞萌是也。”六尺之孤引自《论语·泰伯》“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这是光武把庞萌最可靠的朋友,庞萌之叛是欺骗了朋友。同理,杀彭宠而封侯的苍头子密则被封为“不义候”。只讲义,不讲忠,人与人之间多了人情,平等、理解和尊重。
儒家君臣肝胆相照,心相交,神相通,明为君臣,实为知己,饱蘸人情,人伦,这种温暖和力量是利禄之贪婪达不到的,“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名为君臣,实为父子。而背叛者则身败名裂,自取灭亡,。
宽宥功臣,君臣相谐
历代开国皇帝大多对功臣刻薄寡恩,刘邦材不及诸将,强迫大臣和将领们尊重他,屈从他,强调的是“忠”,于是常以气挫之。是不是真赢得忠心了呢?否,将领们贪功、贪利,奉刘邦为主以结成同盟。在刘邦分封之时,他却绝不敢吝啬马虎。张良指着日夜论功的诸将说:“这些人在谋反”也绝非危言耸听。
一般来说政治人物是离不开厚黑学的,常常心狠手辣、背信弃义,尤其是开国皇帝,总会留下个人品行上的污点。光武不同,他对诸将“以气柔之”。光武朝大臣将领很多都办错事,有的还是大过,有辱王命。邓禹、吴汉、王梁、姚期、朱浮、盖延都犯过大错,刘秀对于臣下的过失,诸将的失职都抱着宽宥的态度,都未曾受到处罚。
庞萌反,主要因为将帅不和。盖延一介武夫,性强力,瞧不起人是造成庞萌反叛的主要原因。但是刘秀不去追究盖延的责任,却用自责诏掩盖了盖延的责任。
论语讲“事君能致其身”,要全身心的完成君主交给的任务。但是东汉初并不这样, 勤于王事是因为“道”,有过不罚是因为有君臣之义。
而满清时期,儒学被扭曲成为奴学,文臣武将一旦战败,普遍自裁。以显其忠名。这是因为这时的臣已经成为皇帝私属的奴才了,当奴才的能尽忠才是最主要的。
光武以仁待功臣,“罪疑惟轻,功疑惟重” (《尚书·大禹谟 》)。光武保护功臣的最大措施是避免功臣做行政工作,特别是避免君权和相权冲突。在封建社会君权和相权总有冲突,光武时期担任大司徒的,受处分最多,正因为如此,光武绝不让功臣担任行政职务,这是为了宽宥其失。
王夫之《读通鉴论》称“上下相亲,天下之势乃固。”唐太宗“惟君臣相遇,如同鱼水,则海内可安”。叶适说光武中兴:“上下自厉,操行成俗,人才之盛十倍前汉也”(《习学记言序目》)!
以儒得天下治理天下,不会出现道德裂痕,对比东汉和西汉、明、清。打天下和治天下非用不同的伦理道德,统治者取舍不同,造成滥杀功臣,功臣反叛的情况。光武发动的统一战争,对将领也提出更高的要求,必须有独当一面的才能。赢得这些人的拥护爱戴那也只有王中之王了。
功成身退,保全福禄
老子说:“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道德经四十六章》)“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道德经四十二章》)
光武也告戒诸将:“人情得足,苦于放纵,快须臾之欲,忘慎罚之义。惟诸将业远功大,诚欲传于无穷,宜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栗栗,日慎一日。”
光武一朝的功臣,退武兴儒,皆奉遵绳墨,皆得善终。有一次阴兴推辞封赏说:“夫外戚家苦不知谦退,嫁女欲配侯王,取妇眄睨公主,愚心实不安也。富贵有极,人当知足,夸奢益为观听所讥。”
功臣都得善终,在历朝历代绝无仅有。范晔评论道:“帝虽制御功臣,而每能回容,宥其小失。远方贡珍甘,必先徧赐列侯,而太官无余。有功,辄增邑赏,不任以吏职,故皆保其福禄,终无诛谴者。”(《后汉书·马武传》)
功名卓越,又能善始善终,王夫之说:“故三代以下,君臣交尽其美,唯东汉为盛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