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二年,赤眉与延岑大战,回营见旗帜皆白,大惊乱跑,自投川谷者死十余万。这是由于极度恐惧所致。
一、论恐惧和勇气
英国神学家詹姆士·里德的说“许多恐惧都是来自我们对我们生活于其中的世界的不理解,来自这个世界对我们的控制。”恐惧不是害怕,害怕是现在的,面对一个具体对象,是生理性的。恐惧则针对未来和不可知的事而发生。帕斯卡尔在《思想录》中说:“真正的恐惧来自信念;虚假的恐惧来自疑虑。真正的恐惧是伴随着希望的,因为它来源于信念,而且因为人们对自己所信仰的神怀着恐惧。有心理学家说:“愚昧是产生恐惧的源泉,知识是医治恐惧的良药。”恐惧来自丧失身份和位置,没有保护,没有慰藉,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恐惧如果是因为丧失信心,即便是攻击也是自杀性的,对敌人的威胁远没有对自己的伤害大。
恐惧人人都有,不同的人在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恐惧,人人常常误会,认为死亡是人最大的恐惧,其实不然,对未来未知的无法把握,对未来的恐怖想象都可能是最大的恐惧,恐惧主要依赖人的价值观。财富的消失是富人最大的恐惧,富人因破产而自杀。饱经饥饿的人,对饥饿的恐惧远远超过对死亡的恐惧。人格的侮辱和毁灭是有身份地位有尊严知识分子的最大恐惧。失去贞洁是古代妇女最大的恐惧,荣誉丧失是英雄武士最大的恐惧。这些恐惧都意味着无法在社会上保持其身份,这种恐惧就能转成对死亡的不惧,表现出勇气。
马克思说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人是自然的人也是社会的人。恐惧和勇气是一体两面,在社会伦理层面的恐惧能表现为对生理层面上的勇气。而对生理层面上的恐惧则在社会层面上表现为“勇气”或者说是“无耻”。在一个价值观崩溃的社会里,也就是在没有恐惧的社会里,生物性的死亡就成为最大的恐惧。例如明末满清入侵,在残酷暴力压迫下,人们普遍堕落不再介意身份地位尊严,社会被解构,天崩地陷,顾炎武说这是“亡天下也”。
赤眉军的恐惧感来自“饥饿”,“饥饿”刺激出他们极大的勇气,再有就是巫术迷信。巫术的力量是强大的,巫术利用最恐怖的想象操纵群众愚昧心理。因而赤眉军作战异常勇猛,“画上赤眉万人敌”。但是赤眉军组织纪律性差,思想意识是愚昧的,盲目的,容易接受心理诱导,被引入歧途, 赤眉逄安部和延岑作战,自投川谷者死十余万。这真是空前绝后,今古奇观。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样的恐惧能让十几万战士都去跳崖,所以只能猜测是他们中了巫术,在巫术的支配下什么样的怪事都可能发生。
兵败如山倒
大军崩溃之时无可避免都伴随传播恐惧。信心的丧失,是崩溃的心理原因。崩溃的同时,是对将要发生的场面产生莫名的恐惧,恐惧心理在从众心理下蔓延,被每个人无限想象和发挥甚至压过了对死亡本身的恐惧。战争统计结果表明:战败方最大的伤亡阶段是在溃败阶段。溃兵先是失去战斗意志,继而失去组织。他们放弃抵抗,只顾逃命,战斗成了一方肆意屠杀。
二、儒家治兵:大勇之道
儒家论勇,勇之由来首先是知耻之心,“礼仪廉耻”,“行己有耻”。以见义不为而为耻,而知耻则近乎勇。所以一定会“见义勇为”。
孟子论勇提出有三种境界:
《孟子·公孙丑上》孟子曰:“我四十不动心。(公孙丑)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远矣。”孟贲是战国著名勇士。以下孟子论述勇之三种境界。
“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挠,不目逃,思以一豪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不受于褐宽博,亦不受于万乘之君。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
“北宫黝这样培养勇气:肌肤被刺不退缩,双目被刺不转睛;但他觉得,受了他人一点小委屈,就像在大庭广众之中被人鞭打了一般;既不受平民百姓的羞辱,也不受大国君主的羞辱;把行刺大国君主看得跟行刺普通百姓一样;毫不畏惧诸侯,听了恶言,一定回击。”
这是把尊严看得比生命重要的勇敢,知耻近乎勇。司马迁在《报任安书》说“耻辱者,勇之决也。”
“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意思是:“孟施舍这样培养勇气,他说:‘把不能取胜看作能够取胜;估量了势力相当才前进,考虑到能够取胜再交战,这是畏惧强大的敌人。我哪能做到必胜呢?能无所畏惧罢了。’”
这种勇是“有我无敌,无所畏惧。”孟子评论道:“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
然后孟子提出第三类勇,“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
意思是:“曾子对子襄说:‘你喜欢勇敢吗?我曾经在孔子那里听到过关于大勇的道理:反省自己觉得理亏,那么即使对普通百姓,我也不去恐吓;反省自己觉得理直,纵然面对千万人,我也勇往直前。’孟施舍的保持勇气,又不如曾子能把握住要领。’”
不识大体,不是懦夫就是莽汉,何以言勇,见义勇为、义无返顾,蹈义而死,死得其所乃君子之勇。
《尚书·太誓》曰:“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则取于残,杀伐用张,于汤有光。”匡扶正义乃天子之勇,这就是刘秀昆阳城下之勇。
三、将不在谋而在断-论将才
“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谋而在断。” 战场指挥,最重要的是“断”,判断和决断,要果断、要坚定,不动摇,多谋而善断。谋划、步骤、诡计之类是智囊和参谋的工作,而大将之责主要在于敢于承担责任、承担后果。
总结亚历山大战争足以说明:将领的个人英勇程度实为胜负的主要因素。富勒说:“要正确欣赏这个时代的战术,必须了解英雄决斗的重要性。在高加梅拉会战中,亚历山大成功的秘密在于意志,如果大流士不弃军而逃,胜负难料。”富勒还说:“将道在其最高的境界,即为意志和理想的结合,而非单纯的计算。”(钮先钟《历史与战略》)
而“断”又在于心智不乱,孟子说自己四十不动心,不动心者其勇气又过孟贲远矣。关于“养得心不动”,体会最深刻的莫过于明代的王阳明,他的体会是:“用兵何术,但学问纯笃,养得此心不动,乃术尔,凡人智能相去不甚远,胜负之决不待卜诸临阵,只在此心动与不动之间”。“若人真肯在良知上用功,时时精明,不蔽于欲,自能临事不动。不动真体,子能应变无言。”按照其心学理论,人若能达到超越生死的无我境界,心便能虚,虚而能静,静而能定,定而能明。明自有正确的决断。而常人往往患得患失,被危险和责任压垮,纵有千般妙计,也是无计可施。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大将心理素质
群体心理学告诉我们人与人之间无形中存在着交流,总是在相互感染着情绪。人聚在一起本能的会出现躁动不安,无形中会形成一种气氛,在这种气氛下只要有人引导,情绪如瘟疫一样蔓延和爆发,这种情绪爆发放大,其震撼力难以想象,无法遏制。可以控制到每一个人,这时候绝大部分人都失去了思考能力,被众人推着,自己也被推着别人一起走。例如古代军中时常出现的营啸现象就是如此,营啸的起因可能只是一个士兵作噩梦的尖叫,于是大家都被感染上这种歇斯底里的疯狂气氛,彻底摆脱军纪的束缚疯狂发泄一通。这种心理现象一直在被聪明人利用,比如搞各种运动,比如搞气功大会,现在最普遍的就是用这搞传销洗脑。
纳粹宣传部长戈培尔在一次集会演讲,他向台下狂热的人群喊道,你们是否支持总体战,人群狂热地喊着支持,戈培尔又喊道,你们是否会不惜一切代价打下去这场战争,台下人也喊不惜一切代价,戈培尔扭头对他助手说,多么愚昧的场面,如果我让他们从楼上跳下去,他们也会服从的!看,多么理性的德国人也不例外。
由此可见,群众聚在一起,情绪互相感染是缺乏思考能力的,只要有心人轻轻一拨,造成某种氛围和气氛。就能让群众受情绪支配,像傻子一样,跟着干好笑的事,荒唐的事,可悲的事,可耻的事,疯狂的事。在群集的压力下,他们失去了心灵。这就是赤眉军十万人投崖自尽的奥秘。
军队不要人多而要整齐,尤其在防御或者战斗发生胶着的时候,一处崩溃引起全局崩溃,一人逃命带动全军逃命,一人投降压垮全军士气。反过来也一样,羽山将军披羽先登,激励起全军士气。为大将军者必能引导部众,必能逆转气氛,必能转颓为奋,大将的心理素质是多么重要。
大将的心理素质,不是兵法能学来的。 它来于修养,是大智大勇,能引导部属情感而不被部属的情绪感染。儒家养性之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无故加之而不怒,猝然临之而不惊。为大将者一定要练“心”。刘秀堪称大将就是他有逆众的本领,在统帅风格上就是一个“定”字。所以说真正的大将并不在于谋而在于定。定了才能冷静的判断,才能有用谋的(谋是凡人都有的智能)机会。儒家交兵不在谋,靠的是“打拙战”,“扎硬寨”,“拼实力”,要靠士气和统帅的判断力。由此看来孙子未必能将兵,《左传》不提孙子,记述破楚的功臣是夫概,《史记》也仅仅提到“孙子与有力焉”,如何有力焉,语出不详。吴破楚之后,吴军旋即被秦军击败,也未见孙子如何“有力焉”。
光武多次在险境中表现出从容镇定的大将风度。在昆阳大战中从容不迫,义无返顾;在顺水之败中,谈笑自若;在陇坻大败中指挥若定。这就是儒家之大勇,所谓“养得心不动”。
四、夺气
建武三年二月,赤眉军大败,交出玉玺表示投降,光武赐食于赤眉军,赤眉军多日没有吃过一次饱饭,这次十余万人皆得饱餐。再用饥饿恐惧唤起军心斗志已经不可能了,一连串的挫败,巫术也不管用了,赤眉军心已散。光武在第二天大陈兵马于洛水边,他对刘盆子傲慢地说:“自知当死不?”又故意对樊崇说:“朕今遣卿归营勒兵,鸣鼓相攻,决其胜负,不欲强相服也。”这就是“夺气”,三军不可夺气,夺气之后再无精神可言,精神上的摧毁是彻底地摧毁。
所以古人说:“败军之将不可言勇。”
三国时,司马昭所言是精彩的注解。司马昭说:“夫人心豫怯则智勇并竭,智勇并竭而强使之,适为敌擒耳。惟钟会与人意同,今遣会伐蜀,必可灭蜀。灭蜀之后,……凡败军之将不可以语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与图存,心胆已破故也。若蜀以破,遗民震恐,不足与国事。中国将士各自思归,不肯与同也。若作恶,只自灭族耳。”
胆怯何谈智勇,尤其在冷兵器时代,能战方敢言战。 所谓“败军之将不可言勇”,在精神上被压垮后,心理上被征服,则是彻底屈服。所以我们看到南京大屠杀时,那些俘虏们束手就擒,俯首就戮,老实得像猪羊一样被屠宰,毫无求生的反抗意识。
克劳塞维茨说“战争终究是意志的较量”,精神上屈服了,就是一方彻底屈服了。孔孟儒家讲“斗德、不斗力,斗力,不斗谋”,大禹“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后人评价诸葛亮说他“能攻心则反侧自消,自古知兵非好战。”希望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以德胜辅之以力胜。这就是儒家的人本关怀,但这是理想,实际很难做到。
《司马法》讲:“成列而鼓,是以明其信也”。因此有宋襄公的“不鼓不成列”,以为凭借仁义礼信就能使敌人屈服,结果闹了个兵败身死,遗笑千古。诸葛亮“攻心为上”七擒孟获,实际是消灭了孟获的老本,他才肯投降。力胜方能屈心,能战方能言和。明末朝廷剿灭李自成、张献忠起义,屡次将其逼入绝境,屡屡招降,结果是屡降复叛,这就是未能诛心之过。到清末曾国藩剿太平军,用尽残酷屠杀手段,施以强大的暴力威慑,其余部再无死灰复燃的可能。
所以说在自身实力足够强大,在以力压服的前提下再以德怀之,仁义方能感化人心。
气不馁
曹刿论战提出打仗要一鼓作气 。“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在疲劳和饥困时,勇气自然消退。所以说勇气是一股气,如同喜怒哀乐,是瞬间的情绪特征,并非始终在身,士气和勇气一直在变化当中的。即便是能保持常时间的高昂士气,在瞬间也会出现变化,当精疲力竭时,剩下的就是余勇。真正的将军,应在平时保持高昂的士气,在战时激发瞬间的勇气。如同导演调动演员情绪,在必要的场合调动起来。
如果不幸战败,最积极的战术是逆袭。能逆袭者,必有牺牲局部拯救全局,力挽狂澜的牺牲精神。其次要有自信,自信能战胜敌人和困境才可称得上勇气,有了自信心就会攻击敌人的弱点,不会实施以恐惧为心理特征的自杀性攻击。
汉军在小长安聚败后,竟然能将不慌,兵不乱。败而不馁是儒将难能可贵的特点,对于他们而言,他们有坚定的信仰,公而忘私的品德,舍生取义的气概。不被责任压倒,不被险境吓倒,不被困境难倒,故而能败而不溃。
打造一支具有勇气的军队是艰难的,一旦形成,这种心理优势就能继续保持下去,就拥有一股打不垮的精神力量。在恶战中发挥关键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