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宠字伯通,南阳宛人。父彭宏,哀帝时为渔阳太守,伟容貌,能饮酒,饭量惊人,在边郡有威望,王莽摄政时诛杀异己,彭宏遇害。
彭宠少年就为郡吏,后为大司空士,参加过新莽军,听说同产弟在汉兵中,惧怕被牵连,就在昆阳大战前逃到渔阳,受到父亲故旧官吏款待。后更始派使者去徇北州时,见到彭宠。因是乡闾故人,相见甚欢,即拜彭宠偏将军,行渔阳太守事。
刘秀徇河北时,到蓟县,以书招彭宠。彭宠具牛酒,将去拜谒,恰逢王郎诈立,传檄燕、赵、渔阳、上谷,急发其兵,北州多疑惑。彭宠在吴汉等人怂恿下与耿况连兵,共发兵归刘秀。刘秀封彭宠建忠侯,赐号大将军。灭王郎时,彭宠转运粮食,前后不绝。
王郎死后,更始派幽州牧苗曾,管理上谷渔阳两郡,后被刘秀所杀。刘秀让朱浮当幽州牧,治所在蓟城,朱浮沛国萧人是刘秀亲信,有功多能,初从刘秀为大司马主簿,迁偏将军,后拜为大将军幽州牧,这是彭宠一不满。
刘秀镇压铜马农民军到蓟县时,彭宠上谒,自以为功劳大,意望甚高,刘秀按普通将领规格接见他,他很不满意,有不平之意。刘秀察觉到了,就问幽州牧朱浮。朱浮回答说:“前吴汉北发兵时,大王遗彭宠以所服剑,又倚以为北道主人。彭宠谓至当迎合握手,交欢并坐。今既不然,所以失望。”接着朱浮进言,要刘秀杀了他。还举王莽朝功臣甄丰的例子,说功臣不能自负其高,心怀不平。刘秀大笑,以为还不至于此。到刘秀登基后,吴汉、王梁,彭宠之所遣,并为三公,吴汉封有四县,而彭宠一无所有,更加怏怏不得志。叹曰:“我功当为王;但尔者,陛下忘我邪?”更恼人的是朱浮封舞阳侯,食三县。朱浮并无血战之功,焉能赏赐如此之厚?这是彭宠二不满。
朱浮年少有才能,要欲行教育风化,收士心,招州中名宿涿郡王岑之类人物当从事,并招王莽时的二千石故吏都安置为幕府,多发诸郡仓谷,赡养这些人的妻小。
彭宠本来就对朱浮不买帐,见此更恼火,他以“天下未定,师旅方起,不宜多置官属,以损军实”为名,不服从朱浮的命令。朱浮性矜急还自以为是,也很不满,就屡打小报告诋毁彭宠;彭宠更倔强,又不忘其功,两人嫌怨越积越深。朱浮密奏彭宠“遣吏迎妻而不迎其母,又受货贿,杀害友人,多聚兵谷,意计难量。”小报告接二连三的送到光武手上。其中一条足以见彭宠为人,彭宠有一好友,叫赵宽,妻子家属托彭宠照应,赵宽有一仇人赵伯,赵伯用好权(度量衡)贿赂彭宠,彭宠就出卖朋友,为赵伯尽杀赵宽家属。朱浮称彭宠不仁,贪狠。
光武看不下去,就下诏征彭宠上朝,彭宠知道是朱浮干的,愈加愤恨,他上疏表示愿意和朱浮一起就征,并给吴汉、盖延写信,说尽朱浮诬陷之罪状。光武偏心不许,彭宠又怕又恨,彭宠的老婆素来也刚强,不堪受屈。坚决劝彭宠不奉诏,和左右亲信官吏计议,那些人又无不怀恨朱浮,没有劝他走的。
渔阳与别处不同,没有受战争破坏,完富,又有旧盐铁官,彭宠用以买卖谷物,积累珍宝,更富强了。渔阳人多猾恶,见利忘义。
彭宠因此定下反心,光武再派彭宠从弟子后兰卿喻之,彭宠干脆留下子后兰卿,于是发兵造反,拜署将帅,自将二万余人攻朱浮于蓟,分兵徇广阳、上谷、右北平。
建武二年二月,彭宠发兵攻打朱浮,朱浮虽措手不及,但是他却暗地里高兴,他给彭宠写了一封劝戒信,表面上好言相劝,实际是为了激怒彭宠。这封信有文采,流传后世。
他挖苦彭宠道:“惜乎弃休令之嘉名,造枭鸱之逆谋,捐传世之庆祚,招破败之重灾,高论尧舜之道,不忍桀纣之性,生为世笑,死为愚鬼,不亦哀乎!”,朱浮幸灾乐祸,嬉笑怒骂。接着信里又讽刺彭宠自以为功高,但是比不了白头猪:“伯通自伐,以为功高天下。往时辽东有豕,生子白头,异而献之,行至河东,见众豕皆白,怀惭而还。若以子之功论于朝廷,则为辽东豕也。”又辱骂彭宠是疯子:“方今天下适定,海内愿安,士无贤不肖,皆乐立名于世。而伯通独中风狂走,自捐盛时,内听骄妇之失计,外信谗邪之谀言,长为群后恶法,永为功臣鉴戒,岂不误哉!”
信中还把彭宠比作被郑庄公贪不知足的弟弟,不自量力,“以区区渔阳而结怨天子?此犹河滨之人捧土以塞孟津,多见其不知量也!” 没有好下场。
朱浮文俗吏,小儒,以个人私怨坏国家大事,点起了北面战火。彭宠得书后愈怒,攻浮转急。彭宠又自以为与耿况都有大功,而恩赏并薄,数遣使引诱耿况,耿况不受,总是斩其使。耿况的长子受到光武重用,封侯挂帅,耿况怎么可能跟着彭宠造反?
八月,光武派遣游击将军邓隆救朱浮,邓隆军潞南,朱浮军雍奴,两人派吏上奏。光武读檄,怒对使吏说:“营相去百里,其势岂可得相及?比若还,北军必败矣。”彭宠果盛兵临河以拒邓隆,又别发轻骑三千袭击其后,大破邓隆军。朱浮离得太远,不能救,自己撤走了。
建武三年三月,涿郡太守张丰反,自称无上大将军,与彭宠连兵,朱浮在蓟城更加困难,请求光武自将兵镇压,称“连年拒守,吏士疲劳,甲冑生虮虱,弓弩不得驰,上下燋心,相望救护,仰希陛下生活之恩”光武正忙于邓奉战事,无暇北顾。回答到:“往年赤眉跋扈长安,吾策其无谷必东,果来归降。今度此反虏,势无久全,其中必有内相斩者。今军资未充,故须后麦耳。”
彭宠更加疯狂,拔右北平、上谷数县。派使者以美女丝绸贿赂匈奴,要结和亲。单于派左南将军七八千骑,往来为游兵以助彭宠。彭宠又南结张步及富平获索诸豪杰,互换人质连衡。
朱浮城中粮尽,人相食。上谷太守耿况派骑兵来救朱浮,朱浮得以逃走。到良乡时,兵士哗变挡道,朱浮怕跑不了,下马刺杀妻子,仅以身免,蓟城投降彭宠,彭宠自立为燕王。
朱浮持才狂妄,不能容人,不仁不义、又杀死妻子,弃城而逃。逃回京城后,尚书令侯霸参奏朱浮“败乱幽州,构成宠罪,徒劳军师,不能死节,罪当伏诛。”光武不忍,以朱浮代贾复为执金吾,徙封父城侯。朱浮在建武二十年,又代窦融为大司空。二十二年,坐卖弄国恩免。二十五年,徙封新息侯。
光武因为朱浮卖弄国恩,欺凌污蔑同列,每每衔恨,但是爱惜其功多有才能,不忍加罪。有一次他对司徒冯勤说:“朱浮上不忠于君,下陵轹同列,竟以中伤至今,死生吉凶未可知,岂不惜哉!”到汉明帝即位后,再也不容忍了,有人告朱浮后,问都不问立即赐死。范晔评论朱浮“讥讽苛察欲速之弊,然矣,焉得长者之言哉!”。
到建武四年,秦丰被擒拿,南方激烈的战事,告一段落,光武有余力对付北方的威胁,调来在南线战场的朱佑、耿弇、祭遵、刘喜讨伐彭宠和张步。
耿弇在陪同光武返舂陵时,就提出镇压彭宠的方案,请自己带兵北收上谷兵未发者,平定彭宠于渔阳,取张丰于涿郡,还收富平、获索农民军,然后东攻张步,以平齐地。别人纷纷反对,耿弇显得落落寡合,光武却鼓励他的想法,许之。
光武想亲自带兵去镇压,建武四年五月到达了元氏、卢奴。不知怎的,他带着怀孕临产的阴贵人同去征伐。明帝就在元氏出生,明帝出生与众不同,面方、脖颈赤红,人称似唐尧,明帝十岁能通春秋,从小就被光武喜爱。
大司徒伏湛上疏苦谏,称粮草困难,军需不足,不宜远征。光武听了一半,不亲征了。但是遣征虏将军祭遵率四将军讨张丰于涿郡,祭遵、耿弇、刘喜分路出击,祭遵兵先到,猛攻张丰,张丰功曹孟厷抓住张丰投降。张丰造反完全是受了术士的骗,有道士说张丰当为天子,用五彩囊裹一块石头绑在张丰胳膊肘上,说石头里有玉玺,张丰信以为真,于是就反了。这回要被问斩,还说:“肘石有玉玺。”,祭遵就命人用锥子打破了它,结果什么也没有,张丰知道被骗,仰天长叹:“当死无所恨!” 张丰死得稀里糊涂,也有可能是彭宠的阴谋。
祭遵接令在良乡(北京良乡)驻扎抵御彭宠,祭遵派护军傅玄袭击彭宠将李豪于潞(潞河),大破之,斩首千余级。相拒岁余,数次挫败其锋芒,彭宠党羽多有投降的。
攻击彭宠的另一路是耿弇,耿弇以父亲坐镇上谷,本与彭宠同功,又无兄弟在京师者,自生疑虑,不敢独进,上书求归洛阳。光武安慰他道:“将军出身举宗为国,所向陷敌,功暛尤着,何嫌何疑,而欲求征?且与王常共屯涿郡,勉思方略。”耿况知道后,心里也不平静,就派耿弇弟弟耿国入侍。光武嘉许之,进封耿况为隃麋侯。又命耿弇与建义大将军朱佑、汉忠将军王常等在当地剿匪,击望都、故安西山贼十余营,皆破之。
还有一路是刘喜,他屯扎在阳乡(河北固安西北),三股人马共抗彭宠。彭宠派其弟彭纯将匈奴二千余骑,彭宠自引兵数万,分为两道以击祭遵、刘喜。匈奴兵经军都山时,被耿况子耿舒偷袭击败,斩匈奴两王,彭宠乃退走。耿况再与耿舒攻打彭宠,取军都城。同时光武以封侯之位悬赏取彭宠首级者。
这正击中彭宠的软肋。《太白阴经·沉谋篇十四》称:“贪者利之,使其难厌;强者卑之,使其骄矜;亲者离之,使其携贰。难厌则公正阙,骄矜则虞守亏,携贰则谋臣去。”
彭宠的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建武五年二月,彭宠天天惴惴不安,妻子屡屡做恶梦,梦见异变。算卦的、望气者都说兵当从内中起。彭宠疑子后兰卿曾经为人质,所以又不信任他,使他将兵在外,内部更无亲信。这天彭宠斋戒,独在便室。彭宠有奴仆苍头子密三人有谋反之心。乘彭宠熟睡,把他绑起来了。告诉官吏们可以休息了:“大王斋禁,皆使吏休。”,又伪称彭宠命令,将奴婢们都捆绑起来,分开处置。又以彭宠命令招呼其妻子来,彭宠妻子入内,大惊道:“奴反!”,三人痛打其妻的头、脸。彭宠急呼说:“赶紧给将军们办装”,于是两奴挟持彭宠妻子取宝物,留一奴看守彭宠,彭宠对这个奴仆说:“你这孩子,我最喜欢,现在你是被子密所胁迫的,解开我的绑绳,我就把我女儿彭珠嫁给你,家中财物都给你。”这个小奴动心思了。看了一眼窗户外,见子密正偷听他俩个话,于是不敢解了。他们把金玉衣物全收刮干净,驮了六匹马,再让彭宠妻子缝了两个袋子。到夜里,解开彭宠手,让他作手令告守门将军:“今遣子密等至子后兰卿所,速开门出,勿稽留之。”,写毕,当即斩杀了彭宠及妻,将其首级放入袋子中,持手令出城,直接去晋见光武求赏。光武满朝大惊,奴杀主,诚为大不道。最后还是光武兑现诺言,仍然封子密为侯,不过这个侯叫做“不义侯”。
渔阳城内第二天发现尸体,惊怖。尚书韩立等共立彭宠子彭午为王,以子后兰卿为将军。但是国师韩利斩彭午首级,献给征虏将军祭遵,祭遵进城杀掉彭宠一族。
北方战火终于平息了。彭宠父子之死,再度说明“行不义之事,必得不义之人”。
范晔对这些割据武装最终覆没评论道:“传称‘盛德必百世祀’,孔子曰“宽则得众”。夫能得众心,则百世不忘矣。” 如果非要称雄割据,那么只能是“实惟非律,代委神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