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光武一朝,功臣宿将都得善终,光武每能回容,诸将偶有过失,总是宽宥为怀,虽依法罢官,但是恩遇不变,爵位不减。这也是空前绝后的,但唯独对马援处置之严厉,常令后人困惑不解。
马援字文渊,扶风茂陵人,长七尺五寸,约1.74米,色理发肤,眉目容貌如画。祖上是战国名将赵奢,赵奢号马服君,意思是善于御马。赵奢子孙都以马为姓。
马援在家排行第四,三位兄长况﹑余﹑员,都有才能,王莽时皆为二千石长吏。他们一家都有牧马的家传本领,马援十二成孤儿,从小志向就很大,诸兄称奇。曾经师事颍川满昌受齐诗,但是记不住章句。齐诗是汉代教授《诗经》的一种,为齐人辕固所解。有同郡人朱勃也是神童,十二就能诵《诗》、《书》。汉代所谓诵《诗》、《书》,要把经解完整的背下来。今文经是各家自传,微言大义,往往多达二三十万句,所以能通一经就很难得。朱勃常来问候马援兄马况。朱勃衣方领,能矩步,辞言娴雅。方领,学者之服也。矩步者,回旋皆中规矩。马援才知书,见到后,惘然若失,就想到边郡放牧。马况知道马援想什么,就斟酒安慰马援,意思说朱勃是小器,小器速成。而你是大器,大器晚成,最后朱勃还要向你来学习,不用过虑。
马援志大,志大是好事,但是过度争强好胜就要加以约束和引导了,《后汉书》以此预伏马援最后的悲剧。
不久,马况去世,马援孝服一整年,不离墓所;敬侍寡嫂,不整理好帽子不进屋子,博得美名。后为郡督邮,一次送囚犯去司命府,有名囚犯有重罪,很可怜也可能很无辜。马援动了怜悯之心就放跑了他。马援也只好亡命北地,遇到赦免,他留下放牧。马援先祖在北地担任过牧师令,有很多宾客故旧,马援任氏畜牧,兄马员为护苑使者。所以宾客都来归附马援,竟有数百家之多。马援转游在陇西汉中之间牧马、贩马,常对宾客说:“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马援懂得相马又经营出色,以至于很快就有牛马羊数千头,谷数万斛。既而感叹道:“凡殖货财产,贵其能施赈也,否则守钱虏耳。”于是把这些都分给了昆弟故旧,只身衣羊裘皮藳。马援胸怀大志,决不在意百万家财。
王莽末,马援兄弟从莽皆为太守,后马员投奔光武,病卒于官。马援在汉中,流落西州,马援本人并没有一般儒生死保汉室的观念,世方乱,士无贤不肖,皆乐立名于世。英雄豪杰莫不想美名流传。在西州时,隗嚣延揽英雄,甚敬重马援,与之决筹策,言听计从。
建武三年,隗嚣还想看看割据蜀地称帝的公孙述是什么样子?能不能鼎足三分,于是他派马援前去探望。马援同公孙述是街坊,曾经友好。
马援到了成都后,以为公孙述会像已往那样走下来握手言欢,没想到公孙述摆皇帝架子,让马援施君臣大礼,警跸就车,磬折而入,礼飨官属甚盛,好一派皇家威仪!下马威之后授马援大将军官爵。马援向来以国士自视,心高气傲,慷慨悲歌,如何受得了这般摆弄。对此十分气愤,他对宾客们说:“天下雄雌未定,公孙不吐哺走迎国士,与图成败,反修饰边幅,如偶人形。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回来对隗嚣说:“子阳(公孙述的字)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专意东方。”
隗嚣听了马援的话,专心东方。
注解:磬折者,屈身如磬之曲折,敬也。偶人:谓为俑者不仁。
建武四年冬,光武在关东战场取得一系列胜利,隗嚣派马援携书信去洛阳见光武,探听虚实。马援到后,被引见到宣德殿。光武在宣德殿南庑下,没穿朝服,只是帻坐,笑着迎上来,开玩笑说:“卿遨游二帝闲,今见卿,使人大惭。”马援顿首辞谢,坦率地说:“当今之世,非独君择臣也,臣亦择君矣。”马援很惊讶:“臣今远来,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简易若是?”光武笑着说:“卿非刺客,顾说客耳。”看来光武早就知道陇西君臣的底细,和马援一见如故,以诚意打动马援,顷刻之间就让马援产生好感。能诚意者是强者,马援折服了,后来称赞光武“开心见诚,无所隐伏”,他对光武说道:“今见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光武给马援留下的第一印象就如此的了不起,马援择君的结果是归心光武,对隗嚣态度也发生变化了。
马援回来后同隗嚣同起卧,隗嚣问光武那边的情况,马援对隗嚣说:“前到朝廷,上引见数十,每接讌语,自夕至旦,才明勇略,非人敌也。且开心见诚,无所隐伏,阔达多大节,略与高帝同。经学博览,政事文辩,前世无比。”“开心见诚,无所隐伏,阔达多大节”必然是“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经学博览,政事文辩,前世无比。”这乃儒生理想,圣王大道,天下儒生莫不归服。“才明勇略,非人敌也。”文武兼备,天下无敌。
如此高的评价,隗嚣听了心里不舒服,只这“非人敌也”一句就打掉隗嚣西伯梦。隗嚣不甘心又问:“卿谓何如高帝?”马援一听就明白了,于是这样回答:“不如也。高帝无可无不可;今上好吏事,动如节度,又不喜饮酒。”隗嚣很不高兴地说:“如卿言,反复胜邪?”
之后光武数使来歙奉使往来,劝令入朝,许以重爵。隗嚣不想东去,接连派使者推辞,说自己无功能,天下安定后,退隐林下,马援屡劝不听,和隗嚣关系开始变坏,马援自述:“及臣还反,报以赤心,实欲导之于善,非敢谲以非义。而嚣自挟奸心,盗憎主人,怨毒之情遂归于臣。”
到建武五年十二月,关东战争即将结束,光武派来歙劝隗嚣遣子入侍。隗嚣闻刘永、彭宠皆已破灭,在来歙、马援等的催促下,无奈之下遣长子隗恂入质。马援乘机带着家属随隗恂归洛阳。光武封隗恂为胡骑校尉,封镌羌侯。
马援到洛阳后,光武并没有安排他职务,马援带的宾客又多,于是上书求屯田上林苑中,帝许之。
马援走后,隗嚣更听王元之计。马援数以书责备警告隗嚣,隗嚣怨马援背己而去,更怒。其后发兵拒汉。
马援此举欠妥,当年田戎本欲降汉,只因妻兄辛臣先降汉后招田戎,田戎自疑从此再不投降。马援本是隗嚣至交,言听计从,于公,隗嚣仍为汉西州大将军,不可背也;于私,朋友之义不可去也。马援背隗嚣而去,又以书切责隗嚣,难免隗嚣气愤,疑虑,小辫子被人抓在手里,再同朝称臣,难免日日提心吊胆。这无疑坚定了他抗拒汉军的决心。即便马援宽宏大度,既往不咎,那么彭宠面临的尴尬和忌妒也难免发生在隗嚣身上。
隗嚣反后,马援上疏:他说:“本无公辅一言之荐,左右为容之助。臣不自陈,陛下何因闻之。”先表达对朝廷辅臣的失望,然后愤懑说道:“夫居前不能令人轾,居后不能令人轩,与人怨不能为人患,臣所耻也。”这就是马援性格,孔子所说的“狷”,然而逞能不是光武喜欢的。然后马援叙述同隗嚣反目的原因,表达愿“极陈灭嚣之术,得空匈腹,申愚策,退就陇亩,死无所恨。”光武见隗嚣无可挽回,于是召见了马援,他给马援五千突骑,往来游说嚣将高峻、任禹之属,下及羌豪,为陈祸福,以离间隗嚣支党。但马援并没有突出表现,他写信给隗嚣将杨广,杨广根本不理睬。这可能是西州众人认为马援背主不义,不再信任的缘故。
建武八年,来歙袭取略阳,战局发生重大变化。光武大军西征上陇,到了漆(陕西邠县),遇到隗嚣重兵堵截。诸将都认为光武不宜深入险阻,众人计策不一,光武一时也犹豫不定,当即把马援招来,马援夜至,光武大喜,以众人计策告之。马援详细汇报了隗嚣将帅有土崩瓦解之势。进军必能大破之形势。他做了史书记载的第一块“沙盘模型”,马援聚米为山谷,指画山川形势,解释大军所当道径往来,分析得条条在理。光武高兴得说:“虏在吾目中矣。”第二天一早,遂进军到高平第一(宁夏固原),隗嚣军大崩溃。略阳之围遂解,汉军将隗嚣包围在西城,后来汉军粮尽,吴汉军撤退后,冀县反,惟有狄道还为汉守,士民饥困,命悬一线,马援前往狄道镇慰边众,招集豪杰,晓诱羌戎。辅助冯异稳定了北线形势。
建武九年,光武正式拜马援为太中大夫,副来歙监诸将平凉州。自王莽末,西羌寇边,遂入居塞内,金城属县多为虏有。来歙上奏说陇西侵残,非马援莫能定。建武十一年,来歙推荐马援当陇西太守。马援发挥极大的才干,发步骑三千人,击破先零羌于临洮,斩首数百级,获马牛羊万余头。守塞诸羌八千余人向马援投降。
诸种羌有数万,屯聚寇钞、浩亹隘。马援与扬武将军马成击之。羌人将其妻子辎重转移到允吾谷,马援于是潜行小道,突然掩杀其大营。羌人大惊坏,再远徙唐翼谷中,马援继续追讨。羌人引精兵聚北山上,马援面向山列阵,然后分遣数百骑绕袭其后,乘夜放火,击鼓叫噪,羌兵于是大溃,共斩首千余级。马援因为兵少,没有穷追,收其谷粮畜产而还。在战斗中马援中箭贯胫,光武以玺书慰劳,赐牛羊数千头,马援尽散于宾客。
当时朝议认为金城在破羌之西,路远多寇,欲弃之。马援上言,说破羌以西城多完牢,易可依固;其土地肥沃,灌溉流通。如使得羌人占据湟中,一定会为害不休,不可丢弃。光武认可,于是下诏还金城客民。归者三千余口,马援主管置长吏,缮城郭,起坞候,开导水田,劝以耕牧,郡中乐业。又遣羌豪杨封譬说塞外羌,皆来和亲。之后罢马成军。
建武十三年,武都参狼羌与塞外诸种为寇掠,杀长吏。马援带四千余人击之,至氐道县,羌在山上,马援军据便地,夺其水草,不与战,羌遂穷困,豪帅数十万户亡出塞,诸种万余人悉降,于是陇右清静。视事六年,又征马援为虎贲中郎将。
王莽改制后,废五铢钱,缺乏一般等价物,黄金又太少。商品流通只能是物物交换。光武赏赐有功将士也是五花八门,有时黄金、有时谷、有时缣、帛、布。
马援提出恢复旧铸五铢钱,三府诘难十余条,马援回京师后,一一解答。光武准奏后,兴五铢钱,天下便利。
现在有一种说法“货币战争”,研究货币史的都知道,货币的发行被接受,除了传统心理以外,重要的是政权的稳定,财政、政治、军事稳定度,稳定才能给人们带来信心,国家发行的货币才能被认可。美元同样是这个问题,只要美国在财政和政治、军事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那么美元的崩溃就一定不可避免。
一些简单的道理在专家、学者手里,用名词、术语、理论模型包裹之下就成了深不可测的专业问题,其实我们要想了解后果,翻翻历史就知道个大概,就不会被这些人的忽悠所迷惑。
现在的问题是,美元同其他国家货币联系太紧密,如果美元崩溃,就可能会同两汉之交时期一样,除了用永远的货币-黄金外,实物就成了最可靠的货币替代物,国家可以考虑把稀缺矿产作为货币来存储。
马援善谈,尤其善于叙述前朝故事。回到洛阳后,一谈起往事,三辅长者、闾里少年,皆可观听。自皇太子、诸王侍闻者,莫不属耳忘倦。又善言兵,光武常言“伏波论兵,与我意合,每有所谋,未尝不用。”
建武十二年以后的平叛战争,多由马援挂帅。建武十七年,妖人维汜弟子李广煽动百姓,会聚徒党,攻没晥城,杀晥侯刘闵,自称“南岳大师”。朝廷派谒者张宗将兵数千人讨之,反而为李广所败。马援领兵,发郡兵万余人,破斩李广。
建武十六年,交址女子征侧、征贰反,交址郡在今天越南红河流域及以北地区。《舆地志》记:“其夷足大指开析,两足并立,指则相交。”交址由此得名。
征侧、征贰攻没其郡,九真、日南、合浦诸蛮夷都纷纷响应,寇掠岭外六十余城,占据今天越南北部,广西大部分地区,并自立为王。建武十七年冬,光武拜马援伏波将军,以扶乐侯刘隆为副帅,带领楼船将军段志等共击交址。军至合浦,段志病亡,马援兼领段志水军。他们由合浦入海,再由红河逆流而上,开道千余里。到十八年春,大军占据浪泊(越南河北仙山),同蛮夷爆发激战,破之,“斩首数千级,降者万余人。”马援继续追击征侧等至禁溪(越南永富安乐),又屡战屡胜,蛮夷遂溃散。十九年春终于将征侧、征贰斩首,传首洛阳。诏令封马援为新息侯,食邑三千户。马援杀牛上酒犒赏三军。马援对将士们说:“吾从弟少游常哀吾慷慨多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款段马,为郡掾史,守坟墓,乡里称善人,斯可矣。致求盈余,但自苦耳。'当吾在浪泊、西里闲,虏未灭之时,下潦上雾,毒气重蒸,仰视飞鸢跕跕墯水中,卧念少游平生时语,何可得也!今赖士大夫之力,被蒙大恩,猥先诸君纡佩金紫,且喜且惭。”吏士皆伏称万岁。
马援继续率领楼船大小二千余艘,战士二万余人,进击九真贼征侧余党都羊等,自无功至居风,(越南宁平省东南至清化一带)斩获五千余人,岭峤南都平定。马援立下铜柱,刻“汉之极界也。”这大概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块界碑。光武一朝,惟独马援对于统一中国,稳固边疆做出了特殊的贡献。
马援所过之处,总是帮助郡县修理城郭,穿渠灌溉,以利其民。又条奏越律与汉律相异者十余事,与越人申明旧制以约束之,自后骆越奉行马将军故事,这大概是最早的民族自治制度。
马援在历史上影响甚大,至今马援在越南、广西一带仍然被奉若神明,“伏波庙”遍布越南各地,越南人曾经家家有马援的神位。广西桂林有穿山、象鼻山、阳朔的月亮山,据当地人讲是当年伏波将军马援一箭射穿三山后流下的历史遗迹,马援从交趾回来的时候,沿途“则为郡县治城郭,穿渠灌溉以利其民”,人们怀念马援,就在此山上建祠奉纪,并用伏波将军名号作为山名。
这里我们看到“文明战胜野蛮”是多么有价值有意义的历史功绩。孟子说:“汤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 曰:奚为后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归市者不止,耕者不变。诛其君而吊其民,若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其无罚!’
同样的故事,也发生在新中国成立后的少数民族地区。在藏族,在彝族等地区,共 产 党消灭了落后、野蛮的农奴制。同样是用先进的政治文明取代了野蛮的奴隶制度,给当地带来了先进的生产力。而民族主义者对外来进步力量来解放本民族则是一概的反对,《毛 泽 东关于西藏平叛的讲话》是这样讲的:“有些人对于西藏寄予同情,但是他们只同情少数人,不同情多数人,一百个人里头,同情几个人,就是那些叛乱分子,而不同情百分之九十几的人。”史学界不从文明和进步角度阐述民族史,就永远发现不了真历史。
建武二十年秋,马援班师还朝,在南方作战伤亡远没有疾疫大,军吏经瘴疫死者十四五。马援回朝后,带回来一车薏苡,可以轻身省欲,以胜瘴气。马援想引种此类植物,当时人们不明白,以为是南土珍怪,权贵皆望之。
马援在交址得骆越铜鼓,铸以马援祖传技艺,相马心得。此乃儒士坦荡胸怀,为国效力,慷慨放弃“知识产权”。光武诏令置于宣德殿下,为名马式样。
马援铜马相法曰:“水火欲分明。水火在鼻两孔闲也。上唇欲急而方,口中欲红而有光,此马千里。颔下欲深,下唇欲缓。牙欲前向。牙*(欲)*去齿一寸,则四百里;牙□锋,则千里。目欲满而泽。腹欲充,槠欲小,季助欲长,悬薄欲厚而缓。悬薄,股也。腹下欲平满,□沟欲深*[而]*长,*(而)*膝本欲起,肘腋欲开,膝欲方,蹄欲厚三寸,坚如石。”
马援功成名就,故人多有贺劳,马援慨然说道:“方今匈奴、乌桓尚扰北边,欲自请击之。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黙上在儿女子手中邪?”。光武中兴留下无数仁人烈士之壮举,耿纯族人载棺木而战,祭遵之死。这些都对马援刺激很大,马援感奋之余,定不让人专美,马援怀烈士之心。
马援这样想并不奇怪,平生难得一知己,“士为知己者死”,“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烈士莫不愿以一死报国,赢得万众敬仰,青史留名。后汉诸儒士多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荣幸。
回来刚一月有余,匈奴、乌桓寇掠扶风,马援再次请命出征,光武对此很重视,诏百官祖道送行。明年秋,马援只带三千骑出高柳,行雁门、代郡、上谷障塞。作试探性的沿边巡视,匈奴、乌桓有防备,见汉军至遂奔散,马援不敢深入,班师回营。后遇敌尾追,马死者千匹,马援无功而还。这次出征说明汉军同匈奴、乌桓大规模深入作战时机还不成熟。终光武一朝,基本延续西汉初建烽燧,徙民实边的战略防御的态势。打击游牧部落的任务由后起之秀窦宪等人完成。
马援回朝后,有一次有病,武威太守梁统子梁松前来探望,梁松拜于床下,但是马援不答,梁松恨恨而去。诸子问道:“梁松帝婿,贵重朝廷,公卿已下莫不怕他,大人奈何不为礼?”马援答说:“我乃松父友也。虽贵,何得失其序乎?”马援是根据《礼记》:“见父之执友,不谓之进不敢进,不谓之退不敢退,不问不敢对。”郑玄曰:“敬父同志如事父也。”马援虽然做得有根有据,但是毕竟是得罪了小人,这种得罪是不必要的,这是马援自幼以来的傲骨。若是光武、冯异他们就不会这样,而是“贵柔,守雌”、“引车避道”、“独屏树下”这是强者的姿态。
建武二十三年,武陵五溪蛮反,郦道元注水经“武陵有五溪,谓雄溪、樠溪、酉溪、潕溪、辰溪,悉是蛮夷所居,故谓五溪蛮”。皆盘瓠之子孙也。二十四年武威将军刘尚领郡兵万人战殁,刘尚引军轻进,山深水急,不晓路径,五溪蛮屯聚守险,刘尚粮尽而还,五溪蛮沿路邀战,尚军大败而没。蛮兵胜利后攻打临沅,马成抗击,也无功而回。马援时年六十二请战,光武念其年迈,不许。马援再请求道:“臣尚能被甲上马。” 马援上马后,挥洒自如,威风不减。光武笑着说:“矍铄哉是翁也!”于是令马援带中郎将马武、耿舒、刘匡、孙永等,将十二郡募士及弛刑四万余人征五溪蛮。马援对友人杜愔表达必死国事的愿望,“吾受厚恩,年迫余日索,常恐不得死国事。今获所愿,甘心瞑目。”第二年春,大军到临乡(常德西),遇贼攻县,马援迎击,破之,斩获二千余人,其余都散走入竹林中。
大军到了下隽(湖南沅陵),有两道可入,从壶头(沅陵东)则路近而水险,从充(湖南大庸西)则路平坦而远,光武开始也没有拿定主意。大军到了以后,耿舒要从充道走,马援认为花时间日费粮草,不如进壶头,遏其咽喉,充地贼寇自灭。两人争执不下,就向光武报告,光武支持马援。三月到兵壶头。贼众居高临下,而水流很急,船不能上。僵持过久后,天越来越热。士卒多得疾病而死,马援也得病,大军困在这里,在岸边凿开洞穴避暑。五溪蛮军每每登险鼓噪,马援总是拖着病身巡视。左右都哀其壮志,没有不流泪的。
对这种状况,耿舒极为不满,他写信给耿弇道:“前舒上书当先击充,粮虽难运而兵马得用,军人数万争欲先奋。今壶头竟不得进,大众怫郁行死,诚可痛惜。前到临乡,贼无故自致,若夜击之,即可殄灭。伏波类西域贾胡,到一处辄止,以是失利。今果疾疫,皆如舒言。”
耿舒认为马援屡屡坐失战机,把失利原因完全归咎于马援,事实也应该差不多,小路难以行船而上,山高路险,利出奇兵而非大军,大军很容易被敌人凭险阻挡住。耿弇得书,上奏光武。光武派虎贲中郎将梁松快马责问马援,代为监军。梁松到后,马援已经病卒,梁松宿怀不平,就以事诬陷马援。光武大怒,追收马援新息侯印绶。
马援曾经告戒过侄子不要议论人过失,要“敦厚周慎,口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不想有人用此信弹劾梁松、窦固。窦固也是帝婿。松、固叩头流血而免罪。马援遭人嫉恨,连薏苡之事都有人诬陷是“明珠文犀”。马武和于陵侯侯昱等都上表诬告。光武更加愤怒,马援妻儿惶恐不安,不敢将马援还丧族坟。在城西买数亩地草草安葬,宾客故人莫敢吊会。马援侄子马严与马援妻儿用草绳子自绑上殿请罪,光武拿梁松书信给他们看,他们才知道坐罪的原因,上书诉冤,前后六上,辞甚哀切,然后得葬。
马援遭谗,主要是由于他过于孤高自赏,目中无人所致。诋毁马援的有南阳旧将马武,北州宿将耿弇,西州新贵梁松、窦固,文吏司徒侯霸之子侯昱。朝中有权有势的都一齐反对,这也太难得了。光武不偏袒马援也是因为马援功名心太盛,不知谦退。王夫之《读通鉴论》议论道:“老而无厌,役人之甲兵以逞其志,诚足厌也。”
马援一死,过去的亲朋故旧都躲开了,可叹马援并没有真朋友。此时,只有小时候马援倾慕的神童-前云阳令朱勃替马援说话,他说:“臣闻王德圣政,不忘人之功,采其一美,不求备于众。”然后又给马援分辨功过:其一失利之屈:“闲复南讨,立陷临乡,师已有业,未竟而死,吏士虽疫,援不独存。夫战或以久而立功,或以速而致败,深入未必为得,不进未必为非。人情岂乐久屯绝地,不生归哉!”。
其二受谗之冤:“惟援得事朝廷二十二年,北出塞漠,南度江海,触冒害气,僵死军事,名灭爵绝,国土不传。海内不知其过,众庶未闻其毁,卒遇三夫之言,横被诬罔之谗,家属杜门,葬不归墓,怨隙并兴,宗亲怖栗。死者不能自列,生者莫为之讼,臣窃伤之。”
其三进谗小人之恨,“夫操孔父之忠而不能自免于谗,此邹阳之所悲也。诗云:“取彼谗人,投畀豺虎,刾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此言欲令上天而平其恶。惟陛下留思竖儒之言,无使功臣怀恨黄泉。”
最后要求重新论马援功过。“臣闻春秋之义,罪以功除;圣王之祀,臣有五义。若援,所谓以死勤事者也。愿下公卿平援功罪,宜绝宜续,以厌海内之望。”
光武接书后,让朱勃归休田里。朱勃二十任渭城宰,但是当马援为将军封侯之时,朱勃还是县令。马援对其仍然敬重。朱勃愈身自亲,如今上书鸣冤,真乃名士之风。到肃宗即位,追赐朱勃子谷二千斛,追谥马援忠成侯。
马援有三女,本与窦氏约定婚姻,马援殁后马氏常为权贵侵凌,马严不胜忧愤。建武二十七年,请求纳马援女入宫为太子或诸王妃,明帝在建武十九年就立为太子,此时仍没有婚配。宫内于是选马援小女入太子宫,时年十三。马援小女入宫后,深得阴皇后喜欢,侍奉左右,阴丽华为太后只作主了一件事,就是立马氏为皇后。但马氏无子,肃宗是其抱养而成。马家在明帝、章帝时又大为显贵。
武陵蛮战事,在马援死后,宋均为谒者后作监军,这时汉军死者已经大半,宋均与诸将商议:“今道远士病,不可以战,欲权承制降之何如?”擅自以朝廷命招降是大罪。所以诸将都伏地莫敢应。宋均说:“夫忠臣出竟,有可以安国家,专之可也。”乃矫制调伏波司马吕种守沅陵长,命吕种奉诏书入虏营,告以恩信,因勒兵随其后。蛮夷震怖,即共斩其大帅而降,于是入贼营,散其众,遣归本郡,置长吏而还。冬十月,叛蛮悉降。光武嘉宋均功劳,迎赐以金帛,令过家上頉。
范晔对马援十分仰慕,《后汉书》马援单独成卷立传,记述之详远过中兴二十八将。他最后评论道:“马援腾声三辅,遨游二帝,及定节立谋,以干时主,将怀负鼎之愿,盖为千载之遇焉。然其戒人之祸,智矣,而不能自免于谗隙。岂功名之际,理固然乎?夫利不在身,以之谋事则智;虑不私己,以之断义必厉。诚能回观物之智而为反身之察,若施之于人则能恕,自鉴其情亦明矣。
赞曰:伏波好功,爰自冀、陇。南静骆越,西屠烧种。徂年已流,壮情方勇。”
马援心高气傲,争强好胜,目下无人,然以死报国,仍为后人景仰。时穷节乃见,国难思良将。越到了民族存亡关头,越觉得“马革裹尸”精神难能可贵。孔子云:“与其不得中庸,必也狂狷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