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生将兵,军政全才

  一般而言,汉代的儒生,只要不是个别穷究学问的经学理论家,都有出仕从政的要求,也都有带兵打仗的能力,可称得上文武双全。
下面介绍的都是当时的名士,以孝义被举荐或招募,以胆气痛击贼虏,以王道教化乡民。
   
郭伋,扶风茂陵人,出身官宦,郭伋从小就有志行。王莽时为并州牧,有威名,更始、光武都用其镇抚百姓。
  建武四年,郭伋为中山太守,彭宠被灭后,转为渔阳太守。渔阳既遭王莽之乱,又遇彭宠之败,民多猾恶,寇贼充斥。郭伋到后,示以信赏,纠戮渠帅,盗贼销散。时匈奴数抄郡界,为患边境。郭伋整勒士马,设攻守之略,匈奴畏惮远迹,不敢复入塞,民得安业。在职五岁,户口增倍。九年,征拜颍川太守,以恩信平寇贼。后贼党闻郭伋威信,远自江南,或从幽、冀,不期俱降,骆驿不绝。十一年,调为并州牧。所到县邑,百姓老幼相携,逢迎道路。到西河遇到幼童数百人,都骑着竹马,在道旁迎拜。郭伋问:“儿曹何自远来?”他们答道,“闻使君到,喜,故来奉迎。”郭伋谢过小儿,办事毕,小孩子送到城外,问:“使君何日当还?”,郭伋问明别驾从事,算好日子后告诉他们。等到郭伋回来后,发现提前了一天,郭伋因为不违信于诸儿,于是在野亭停了一日,到期才入。
  郭伋何以不敢失信于儿童,治国在信,执政者有了信用,就有了民众慷慨的支持,就能为政、治军、治民。毛泽东第一篇文章就是“商鞅徙木立信论”。孔子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所以不管是以法治国还是以德治国,第一位都是取信于民。
  朝廷多有举荐郭伋为大司空者,但是光武认为并州面临卢芳、匈奴骚扰的威胁,只有郭伋才能安边,仍然派他戍边。郭伋知道难以立刻制服,就广设烽候和购赏,用政治军事两手瓦解敌人。效果显著,卢芳将隋昱谋划胁迫卢芳投降郭伋,卢芳得知后逃入匈奴,这股势力即告灭亡。吴汉等人多年苦战不能解决的难题为郭伋消解。
  郭伋年老请求退休,二十二年,征为太中大夫,赐宅一区,及帷帐钱谷,以充其家,郭伋辄散与宗亲九族,无所遗余。明年卒,时年八十六。帝亲临吊,赐墓地。


张堪字君游,南阳宛人,为郡族大姓。张堪早孤,他将先父余财数百万让与兄子。年十六,受业长安,志美行厉,诸儒号曰“圣童”。
   光武早就结识张堪,赞其志操,即位后,中郎将来歙推荐张堪,光武召拜其为郎中,三迁为谒者。建武十二年,光武派他送缣帛、骑七千匹去支援灭蜀。吴汉缺军粮要退兵,张堪苦劝,说,公孙述穷途末路,必败,不宜退师。可示弱挑战,诱敌出城而歼灭之。后公孙述果然轻出,战死城下。成都占领后,张堪先入城,捡阅库藏,收其珍宝,全部条列上言,秋毫无私,慰抚吏民,蜀人大悦。
  两年后,又被征拜为骑都尉,领杜茂大营,于高柳击破匈奴,代替郭伋为渔阳太守。他在渔阳捕击奸猾,赏罚必信,立威信,吏民皆乐为用。匈奴曾以万骑入渔阳寇掠,张堪率数千骑奔击,大破匈奴,郡界从此平静。后来在狐奴开稻田八千余顷,劝民耕种,以致殷富。百姓歌曰:“桑无附枝,麦穗两岐。张君为政,乐不可支。”视事八年,匈奴不敢犯塞。

  一次光武见各郡计吏,问及各地风土及前后太守县令是否称职,蜀郡计掾樊显进言:“渔阳太守张堪昔在蜀,其仁以惠下,威能讨奸。前公孙述破时,珍宝山积,卷握之物,足富十世,而堪去职之日,乘折辕车,布被囊而已。”光武听说后,十分感慨,叹息良久。
光武正要招张堪回朝,不幸张堪病卒,光武深深悼念,下诏表彰,赐帛百匹。


  廉范字叔度,京兆杜陵人,赵将廉颇之后。廉范出身官宦,父辈皆有名。廉范父亲遭丧乱,客死于蜀。廉范年十五,辞母西迎父丧。蜀郡太守张穆,是廉范祖父廉丹的旧吏,重资送廉范,廉范不受,与宾客步行背负父丧过葭萌关。载船触石破没,廉范抱持棺柩,遂俱沉溺。众人被他孝义打动,钩住棺椁救下了他,疗救之后,张穆再派人送财物给廉范,他仍然推辞掉。归葬父亲后,他到京师从学,从博士薛汉。
   永平初,陇西太守邓融备礼请廉范为功曹,恰逢邓融被州所举报,廉范知道事难解,就托病求去,邓融不达其意,大恨。廉范东到洛阳,变名姓,求代为廷尉狱卒。不久,邓融果然下狱,廉范遂得卫侍左右,尽心劝劳。邓融怪其貌似廉范又没有敢认,于是说道:“你怎么那么像我的功曹呢?”廉范诃斥道:“君困厄眼花了!”再不多说,邓融出狱后困病,廉范随而养视,及死,竟不言,亲自将车送丧回南阳,葬毕乃去。

  后薛汉因参与楚王谋反事被诛,故人门生莫敢视,唯独廉范收敛之,官吏上报,明帝大怒,召廉范入,诘责道:“薛汉与楚王同谋,交乱天下,范公府掾,不与朝廷同心,而反收敛罪人,何也?”廉范叩头道:“臣无状愚戆,以为汉等皆已伏诛,不胜师资之情,罪当万坐。”明帝问他是否是廉颇之后,然后叹道:“怪卿志胆敢尔!”因此赦免了他。
   廉范因此显名,被推举为茂才,数月,再迁为云中太守。云中面临匈奴入掠压力。不久匈奴兵大入塞,烽火日夜。按照惯例,匈奴入过五千人,发书傍郡求救。小吏欲传檄求救,廉范不听,自率士卒抵御。匈奴兵多而廉范兵不敌。到了日暮,他令军士每人绑两个火把,每个火把三只火头,遍布营中。匈奴遥望火多,说汉兵救至,大惊。等待天明就退,廉范于是令军中早食,一早就奔赴敌营,斩首数百级,匈奴自相践踏,死者千余人,从此不敢再来云中。
  
  廉范后历任武威、武都二郡太守,根据当地风俗,教化百姓,各得治宜。建初中,迁蜀郡太守,当地风俗爱文词辩论,论是非短长,廉范教导其民风淳厚,不受偷薄之说。成都民物丰盛,房屋相连,先太守以防火为由,禁止民间夜里劳作,但是总有人偷偷干,因此火灾仍然不断。廉范去后发布命令,令百姓多储水。百姓为之便,乃歌之曰:“廉叔度,来何暮?不禁火,民安作。平生无襦今五藳。” 襦、藳都是衣服。在蜀数年,坐法免归乡里。廉范世在边,广田地,积财粟,都用以赈宗族朋友。
  肃宗驾崩,廉范奔赴拜陵。当时庐江郡掾严麟奉章吊国,与路相会。严麟小车,路远马死,不能自进,廉范见而怜悯之,命从骑下马与之,不告而去。严麟公事办完,不知马是谁的,就问路探访,有人说:“故蜀郡太守廉叔度,好周人穷急,今奔国丧,独当是耳。”严麟亦素闻廉范美名,当即牵马造访,谢而归之。世人拜伏其好义如此。
  
  范晔论曰:“张堪、廉范皆以气侠立名,观其振危急,赴险阨,有足壮者。堪之临财,范之忘施,亦足以信意而感物矣。若夫高祖之召栾布,明帝之引廉范,加怒以发其志,就戮更延其宠,闻义能徙,诚君道所尚,然情理之枢,亦有开塞之感焉。”


孔奋,扶风茂陵人,孔奋年少从刘歆受《春秋左氏传》,刘歆很欣赏他。建武五年,河西大将军窦融邀请孔奋为议曹掾,后姑臧长吏。当时河西无兵乱最富,与羌胡通货,日日有集市,在此任官者,不到数月就积累货财甚多。孔奋任职四年,财产无增。事母孝谨,虽为俭约,奉养母亲极求珍膳,而和妻子同食简单菜食。当时天下未定,士多不修节操,而孔奋力行清絜,为众人所笑,有人认为他身处脂膏之地,不能自润,白白辛苦。孔奋既立节,治贵仁平。陇蜀平定后,河西守令都被征召,财货连车,弥漫山川。惟有孔奋无资产,单车就路。
  姑臧吏民及羌胡相约道:“孔君清廉仁贤,举县蒙恩,如何今去,不共报德!”于是相赋敛牛马器物千万以上,追送数百里。孔奋谢之而已,一无所受。既至京师,拜为武都郡丞。
  这时有陇西余贼隗茂等夜攻府舍,残杀郡守,孔奋前往追剿,贼畏孔奋追急,于是执其妻儿为人质。孔奋年已五十,唯有一子,始终不顾惜,仍然穷力追讨。吏民感其仁义,莫不倍加用命。贼困窘畏惧,狗急跳墙,推孔奋妻儿置军前,期望孔奋退兵,但是孔奋击之愈厉,尽灭隗茂等,孔奋妻儿也被杀害。光武下诏彰美,拜为武都太守。
  孔奋以操行教化州郡,为政明断,甄善疾非,见有美德,爱之如亲,其无行者,忿之若仇,郡中称为清平。后以病去官,守约乡闾,卒于家。
 南怀瑾在《论语别裁》中说:“唐宋之后,有“求忠臣于孝子之门”这句名言。一个人对父母家庭有真感情,他如出来为天下国家献身,就一定真有责任感。”

  儒生将兵最有名的,贡献最大的是祭遵之族弟祭彤,同祭遵相仿,祭彤也有孝梯家风,“以至孝见称。遇天下乱,野无烟火,而独在冢侧守孝。每贼过,见其尚幼而有志节,皆奇而哀之。”光武以祭遵故,提拔祭彤为黄门侍郎,后任偃师长,“视事五岁,县无盗贼,课为第一”。调襄贲郡,政绩斐然,这时北方的匈奴、鲜卑及赤山乌桓连和强盛,数入塞杀略吏人,光武以祭肜为能吏,建武十七年,拜辽东太守,祭肜上任后励兵马,广斥候。他本人有勇力,能开三百斤弓。蛮族每犯塞,常为士卒前锋,屡屡击败他们。建武二十一年秋,祭彤打了一场漂亮的防御战,彻底消除了东北方向来自鲜卑的袭扰。当时鲜卑万余骑寇辽东,祭肜率数千人迎击之,自被甲陷陈,虏大奔,投水死者过半,遂穷追出塞,虏急,皆弃兵祼身散走,斩首三千余级,获马数千匹。自是后鲜卑震怖,畏祭肜不敢复窥塞。祭肜为人质厚重毅,体貌绝众。抚夷狄以恩信,皆畏而爱之,故得其死力。祭肜之威声,畅于北方,西自武威,东尽玄菟及乐浪,胡夷皆来内附,野无风尘。乃悉罢缘边屯兵。

  
  光武中兴名将,儒生将兵,绝大多数都未曾学过兵法,王莽招来一大批兵家,却在昆阳大战全军覆没。为大将者,不在兵法而在做人,治军战斗力来自恩信,在儒家精神感染下,将民心士心凝聚起来,士乐为其致死。儒家重德,汉儒重行,为大将者必备的智、勇、刚毅的品行来自儒学修养、道义和理想。东汉一代,有贤名必有能名,公而忘私,无欲则刚。这些儒生完成修行后,很快成为国家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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