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臣

  儒家认为天子有五不臣,汉章帝编纂《白虎通》,在这部“国家宪法”里谈到:“王者有暂不臣者五,谓祭尸、受授之师,将帅用兵、三老、五更。不臣祭尸者,方与尊者配也。不臣受授之师者,尊师重道,欲使极陈天人之意也,故《礼·学记》曰:‘当其为师,则不臣也。当其为尸,则不臣也。’不臣将帅用兵者,重士众为敌国,国不可从外治,兵不可从内御,欲成其威,一其令。《春秋》之义,兵不称使,明不可臣也。不臣三老、五更者,欲率天下,为人子弟。《礼》曰:‘父事三老,兄事五更’。”《礼记》还说:“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慎静尚宽,砥砺廉隅,其规为有如此者。”这些人要坚持人格独立,在封建大一统情况下,不臣之臣不敢放肆地挑战王权,他们大多成为隐士。
 
  隐士都有个性操守,为孟子所说:“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隐士大抵有两类,其一是真儒生,认为执政者无道或者不合法,不愿意同流合污。另一类则是真隐士,有出世思想,非儒学派。
  隐士产生的原因各种各样,但在外人看来都是一样的,他们“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这些人求志、存道、静气、图安、避俗、任情都是“性分所至而已。”故而“蹈海之节,千乘莫移其情。”不能强迫违背其愿也。荀卿有言“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也。
  王莽篡位以来,士为之义愤甚矣。相携持而去之者,不可胜数。对待隐士,历代明君都是倾心聘请。光武“侧席幽人,求之若不及,旌帛蒲车之所征贲,相望于岩中矣。”(《后汉书·逸民列传》)然而“薛方、逢萌,聘而不肯至;严光、周党、王霸,至而不能屈。” 统治者如此礼聘是为了“群方咸遂,志士怀仁”,“举逸民天下归心”。 对于政权来说,即便请不到贤人,有请贤之举也是好的,也能提升政治的开明度。
  以下选几个隐士,举例说明。
 
  不臣儒生
  周党字伯况,太原广武人也。家产千金。少孤,为族人所养,但是这个族人不讲道理,周党长大后,不还给周党家财,周党到乡县告状。官司打赢后,他却把财产都散与宗族,把奴婢全放回,自己到长安游学。
  以前,乡佐(管税收的小官)曾经在公众面前侮辱周党,周党怀恨在心,后读《春秋》,知“复仇之义”,便辍学而还,与乡佐约期决斗。当日兵刃相交,周党武艺不行,又被乡佐砍伤,晕过去了。乡佐感其义,抬回去给他治伤,数日后周党才苏醒,自悟而去。自此敕身修志,州里称其高士。
建武中,周党屡被征召,但是他不愿意应征。光武引见他时,他伏地不拜,自陈愿守所志,光武许焉。
  博士范升很看不惯这样的人,认为他们是沽名钓誉,根本没有真本事。于是上奏道:“臣闻尧不须许由、巢父,而建号天下;周不待伯夷、叔齐,而王道以成。伏见太原周党、东海王良、山阳王成等,蒙受厚恩,使者三聘,乃肯就车。及陛见帝廷,党不以礼屈,伏而不谒,偃蹇骄悍,同时俱逝。党等文不能演义,武不能死君,钓采华名,庶几三公之位。”他向周党挑战:“臣愿与坐云台之下,考试图国之道。不如臣言,伏虚妄之罪。而敢私窃虚名,夸上求高,皆大不敬。”
  周党避世,是因为求儒不得,惟自修耳,本非不屈之人。光武把这奏疏给公卿们看过,说:“自古明王圣主,必有不宾之士。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太原周党不受朕禄,亦各有志焉。其赐帛四十匹。”
  周党于是隐居黾池,著书上下篇而终。邑人贤而祠之。


  周党等隐士虽不为君主所用,然而他们教化乡民,移风易俗,符合光武柔道治天下的治政。又如,隐士逢萌在光武即位后,在琅邪劳山养志修道,人皆化其德。北海太守素闻其高名,派遣官吏聘请他出山,然而逢萌不答,太守怀恨而使人捕之。行至劳山,人果相率以兵弩捍御。吏被伤流血,奔而还。

  王霸字儒仲,太原广武人也,少有清节。王莽篡位时,弃冠带,绝交宦。建武中,征到尚书,朝拜自称姓名,不称臣。有司问其故。王霸说:“天子有所不臣,诸侯有所不友。”遂止。以病归,隐居守志,茅屋蓬户。连征,不至,以寿终。王霸是真隐士,对君臣伦理关系理解与儒生不同,他要保持人格、思想的独立性。当然也可见光武的大度,天下非一人之私也。

  严光字子陵,会稽余姚人也。少有高名,与光武同游学。及光武即位,乃变名姓,隐身不见。帝思其贤,乃令人物色寻访。后齐国上言:“有一男子,披羊裘钓泽中。”光武怀疑是严光,乃备安车玄纁,遣使聘之。三次往返才来。暂时安排住在北军。给床褥,太官朝夕进膳。
  司徒侯霸与严光有旧,遣人看望,严光不答,口授道:“君房足下:位至鼎足,甚善。怀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旨要领绝。”候霸得书,封奏之。光武笑道:“狂奴故态也。”光武亲自去探望,严光故意躺着不起来,光武到跟前,摸着严光的肚皮说:“咄咄子陵,不可相助为理邪?”严光又装睡不应,良久,才张目熟视,说:“昔唐尧著德,巢父洗耳。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光武说:“子陵,我竟不能下汝邪?”于是升舆叹息而去。
  严光当初把刘秀当作学弟,光武从严光那里学了不少治国之道,今天不愿意屈而下之。 
  后光武把严光请到宫内,连着几日交谈。 光武从容问严光道:“朕何如昔时?”,严光说:“陛下比以前强了。”两人睡在一起,严光故意用脚搁在光武的肚子上。第二天,太史奏客星犯御坐甚急。光武笑道:“朕故人严子陵共卧耳。” 光武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不肯屈就,回去耕田富春山,后人名其钓处为严陵濑。建武十七年,复特征,不至。年八十,终于家。光武伤惜之,诏下郡县赐钱百万、谷千斛。
  严光是自命清高,自视“帝王之师”,是“不臣之人”,光武当然招不动他。
 
  周党从血胆儒生到隐士逸民的经历,看出隐士是儒的一个分支,周党之类的隐士,正是孟子批判的杨朱学说。儒家不赞成不辱其身的清高隐士。子路曰:“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论语·微子》)尤其到了国家民族危亡关头,再不站出来,清高得就有点自私了。 
  对待隐士,儒家政权持开明的态度,它尊重每个人的价值观和自由选择权,这实际是古代儒家的人权观,这点对今天很有借鉴价值,特别是对中国大量的自由主义者,只要你不做危害政权、伤害社会的事情,政府允许你个人的自由,保证公民言论自由、政治自由权利,给无政府主义者和自由主义者一个存在空间。

桀骜狂生,豪言壮语:
  《后汉书》还记录了一个狂悖不羁,藐视王权却当上了“帝王师”的儒生樊英形象,此人不光有骨气还有硬气。
  樊英字季齐,南阳鲁阳人也。习《京氏易经》,兼明五经,还懂阴阳谶纬之说,隐居于壶山之阳,受业者四方而至。州郡前后礼聘不应;公卿举贤良方正、有道,皆不行。
  永建二年,汉顺帝策书备礼,玄纁征之,然而他坚决称病推辞,顺帝着急,乃下诏切责郡县,驾载上道。
  樊英不得已到京,称病不肯起。被强抬着入殿,犹不肯礼拜皇帝。顺帝怒,对樊英说:“朕能生君,能杀君;能贵君,能贱君;能富君,能贫君。君何以慢朕命?”樊英回答:
  “臣受命于天。生尽其命,天也;死不得其命,亦天也。陛下焉能生臣,焉能杀臣!臣见暴君如见仇雠,立其朝犹不肯,可得而贵乎?虽在布衣之列,环堵之中,晏然自得,不易万乘之尊,又可得而贱乎?陛下焉能贵臣,焉能贱臣!臣非礼之禄,虽万钟不受;若申其志,虽箪食不厌也。陛下焉能富臣,焉能贫臣!”
  视暴君如仇,立其朝犹不肯,为不臣之臣。狂儒自以为得道而独行,竟敢藐视王权,滥骂皇帝。这是汉儒独有的硬气。顺帝无奈,不能屈而又敬其名,让他下殿,派太医给他治病,月供羊酒。至四年三月,天子乃为樊英设坛席,亲待以师傅之礼,延问得失。英不敢辞,拜五官中郎将。但是令人失望的是:“(樊英)又无奇谟深策,谈者以为失望。”可见所谓隐士正如范升所料,并非一定有奇谋良策。
 
出世隐士
《后汉书》记载的汉阴老父者,是另一类隐士,有可贵的“非君,民本思想”。
  东汉桓帝朝,王道日衰。有一次桓帝去竟陵,过云梦,临沔水,百姓莫不旁观,惟独有一老父独耕不停。尚书郎南阳张温很奇怪,派人问道:“人皆来观,老父独不辍,何也?”老父笑而不对。张温下道百步,亲自问话。老父曰:“我野人耳,不达斯语。请问天下乱而立天子邪?理而立天子邪?立天子以父天下邪?役天下以奉天子邪?昔圣王宰世,茅茨采椽,而万人以宁。今子之君,劳人自纵,逸游无忌。吾为子羞之,子何忍欲人观之乎!”张温大惭愧。问其姓名,不告而去。
 

  “昔之圣贤,今之贼也。”尧舜之君,利百姓,合天道。 而桀、纣之君只一夫而已。“天生民而立君,以利之也!”,父死子继,家传天下,人们渐渐忘了君为谁所立的大问题。所以当我们提到“爱国主义”时,千万不要忘了国家的主体是人民,爱国主义根本是爱人民,爱民族,而不是爱政府,爱组织。如果政府组织不再代表人民,就不值得去爱,去保卫。


  而法家对于隐士是不容许存在的,儒生和隐士被法家视作“五蠹”。公孙述对隐士疯狂迫害同光武容纳隐士形成鲜明对比。
  公孙述称帝后也聘贤,但他是一手拿着聘书,一手拿着毒药,对于高尚士而言,是天大的人格羞辱。隐士李业就毫不犹豫地将毒药一饮而尽。
  李业字巨游,广汉梓潼人也。少有志操,介特。习鲁诗,师博士许晃。元始中,举明经,招为郎。王莽官吏数次要挟他出仕,皆以死拒之。公孙述称帝后,素闻李业贤德,征之,欲以为博士,李业称病不起,数年,公孙述羞于招他不来,就派大鸿胪尹融持毒酒劫持李业,说:若起,则受公侯之位:不起,赐之以药。李业叹道:“危国不入,乱国不居。亲于其身为不善者,义所不从。君子见危授命,何乃诱以高位重饵哉?”尹融见李业辞志不屈,又说:“宜呼室家计之。”李业曰:“丈夫断之于心久矣,何妻子之为?”于是饮毒而死。
  李业同那些真隐士不同,而是真有志之儒生,坚守儒家大义,“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君子见危致命,见得思义。”可称是义士。表现的是儒生的人格独立精神。道义在胸,背义之事,万死不屈。
 蜀平,光武下诏表其闾,益部纪载其高节,图画形象。


  法家是不信道义之类的说教的,极度仇视仁义之士。王皓、王嘉他们同样逃不掉公孙述的魔掌。平帝时,王皓为美阳令,王嘉为郎。王莽篡位,他俩人都弃官西归。公孙述称帝,遣使征王皓、王嘉,怕他们不来,先拘禁其妻子。使者谓王嘉说:“速去,妻子可全。”王嘉回答道:
“犬马犹识主,况于人乎!”立刻自刎而死,以人头交付使者。公孙述怒,遂诛杀王皓家属。王嘉闻而叹曰:“后之哉!”意思是我迟了,对使者伏剑而死。
  这就是儒生的人格独立精神。道义在胸,背义之事,万死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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