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冠百王,天降大任于斯人也(政)


  两汉之交,群雄并起者数以百计,唯独光武得以中兴,有没有内在理由呢?对此古人早已做了研讨。光武得天下,是政治、军事、个人才能各方面胜出的结果。
一、圣清乐和,集大成者
  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孟子·万章下》)。

  孟子这段话,我们可以举出对应的例子,严光、周党相当于伯夷,圣之清者也;邓禹、吴汉、岑彭类比于伊尹,圣之任者也;寇询、冯异与柳下惠同俦,圣之和者也;光武占天时、人和,金声玉振,可称圣之时者,集大成者。
  曹植称光武:“股肱有济济之美,元首有穆穆之容。敦睦九族,有唐虞之称;高尚纯朴,有羲皇之素;谦虚纳下,有吐握之劳;留心庶事,有日昃之勤。乃规弘迹而造皇极,创帝道而立德基。是以计功则业殊,比隆则事异,旌德则靡短,言行则无秽,量力则势微,论辅则力劣。卒能握乾坤之休征,应五百之显期,立不刊之退迹,建不朽之元功。金石播其休烈,诗书载其勋部。”
  孟子总结历史说:五百年而圣人出。圣贤治理天下,是众望所归,三代以来人民的愿望,从孔子到光武正好五百年,故曹植称“应五百之显期”。

二、出色的军事才能,完美的系统工程
  光武的军事才能薛莹在《太平御览》中提到:“古者师不内御,而光武命将,皆授以方略,使奉图而进,其有违失,无不折伤。”曹植称光武:“尔乃庙胜而后动众,计定而后行师,故攻无不陷之垒,战无奔北之卒”,光武对形势的判断,战局的预测白发百中,这就是传说中的“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此等军事才干唐宗宋祖也未见。

  光武统一天下,战场极其辽阔,常常同时开辟几个战场,内线平乱和外线进攻交织进行。战事的复杂程度远过于历代,光武在这复杂的战争环境中,抓住主要环节,有计划,按步骤,有条不紊,环环相扣,历经十五年的艰苦战争,终于完成这一宏伟的战略计划,这是一项了不起的系统工程。
 
 
三、宣仁以和众
  孟子曰:“不仁而得天下,未之有也”,“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
  曹植称光武:“世祖体乾灵之休德,票贞和之纯精,通黄中之妙理,韬亚圣之懿才。其为德也,通达而多识,仁智而明恕,重慎而周密,乐施而爱人。值阳九无妄之世,遭炎光厄会之运,殷尔雷发,赫然神举,用武略以攘暴,兴义兵以扫残,神光前驱,威风先逝。”
  光武起兵,替天行道,以仁义安天下。光武帝的人生历程,正是孟子民本主义理论的实践者,光武中兴是《孟子》一书的最好注解,故王夫之说:“自三代而下,唯光武允冠百王矣”。

四、天降大仁于斯人
  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筋骨,劳其体肤,增益其所不能。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袁山松《後汉书》称:“虽曰中兴,与夫始创业者,庸有异乎,诚哉马生之言,固已寥廓大度,同符高祖。又等太宗之仁,兼孝宣之明,一人之体,其殆于周,故能享有神器,据乎万乘之上矣。”
 正因为如此,在他周围集结起一批罕见的方面干才,历经艰难困苦,君臣始终相睦,团结一心,艰苦创业,共举中兴大业。王夫之称赞光武中兴:“任为将师而明于治道者,古今鲜矣,而光武独多得之。”
《艺文类聚 卷十二》,薛莹汉纪曰:“然考其聪明仁勇,自无光武俦也,加以宽博容纳,计虑如神,是以任光窦融,望风景附,马援一见,睹颜识奇,故能以十数年间,扫除群凶,清复海内,岂非天人之所辅赞哉。”

  有意思的是,当光武君臣经过十五年艰苦转战统一中国,实现儒家王道后,刘秀有意引出孔子当年的话题。
据《论语》描述,孔子闲暇时询问弟子们的志向:“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友共,敝之而无憾。’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子路曰:‘愿闻子之志!’ 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论语·先进》)。
  刘秀也学孔子,光武说:“诸卿不遭际会,自度爵禄何所至乎?”高密侯邓禹先对曰:“臣少尝学问,可郡文学博士。”帝曰:“何言之谦乎?卿邓氏子,志行修整,何为不掾功曹?”余各以次对,至(马)武,曰:“臣 以 武 勇,可守尉督盗贼。”帝笑曰:“且勿为盗贼,自致亭长,斯可矣。”


五、儒风纯厚
  由西汉到东汉,民风由剽急到谨厚,这是儒学的教化作用,这也是光武以儒生为骨干得天下的社会基础。
  汉初人们追求财富“趋时若猛兽鸷鸟之发”,“不避刀锯之诛”。而东汉豪强大户,商贾大姓多有广施家财的善举,如马援牧马得巨财,后散尽。
  汉初多楚风,“轻悍好斗,狂放不羁。”“其俗卒如飘风”(《史记·货殖列传》),人们“崇利而简义”。到东汉时,则多是“重义轻利”,以恩信交结义士。
  如果群雄并起,刘邦和刘秀相遇如何?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社会思潮。如果非要比较,可以肯定的说,刘邦集团必败,刘邦本人最大的特点是顺应时势,哪怕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是他就是能忍一时之愤,故而始终占在时代的潮头。但刘邦集团“功利之徒”、“亡命无赖”,“见利忘义”者甚多,叔孙通所献多巨猾大盗。他们这些人很容易在利益诱惑下分化瓦解,成则争功,败则各散。
  而刘秀集团多是儒者气象,忠君,爱民,重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们是为了信仰甘愿献身的一群人。
 
  儒士要求反身求己,“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他们以自己的道德修养言行影响周围世界,乃至治理社会都是为了重现“三代”,要实现人人幸福之和谐社会,在追求真理和理想过程中,完成个人道德之完美实践,真儒总是在逆境中闪光,万幸的是这一代儒生能和光武中兴相结合,实现了人生理想。


六、士儒坚贞
  韦伯在《新教和资本主义》中阐述,资本主义制度和信仰的关系。节俭、奉献是资本主义制度发展,国家繁荣发达的原因。
儒学既是手段又是目的。孔子说:“我欲仁,仁至亦”。儒学在东汉是成功的,既能开国也能立国也能保国,这是强悍民族强大的思想武器。儒的传统是以天下为己任,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特有的传统。在汉代,士这个阶层特别是下层士族集团从来没有彻底腐朽过,从西汉到东汉三国,这个集团支撑着整个华夏文明。

  《东汉会要·选举下》记载范晔论东汉士风时说:“硕德继兴,陈蕃、杨秉处称贤宰,皇甫、张、段出号名将,王畅、李膺弥绝哀缺,朱穆、刘陶献替匡时,郭有道奖鉴人伦,陈仲举弘道下邑。其余鸿儒远智,高心洁行,激扬风流者,不可胜言。”
  司马光《稽古录》对光武兴儒大加赞许:“偃武修文,崇德报功,勤政治,养黎民,兴礼乐,宣教化,表行义,励风俗。继以明章,守而不失,于是东汉之风,忠信廉耻及于三代矣。”
  顾炎武《日知录》说:“三代以下,风俗之淳美,莫尚于东京(东汉)者。”

  孟子心中大丈夫的标准“君子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正道,得志则与民由之,不得志则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是之谓大丈夫。”
  真正的儒者,以民本主义为自己的信仰核心,不以君喜而逢迎,不以君怒而恐惧。邦有道而留,邦无道则去,服役君主是为了实现自己报国为民,实现儒家大同社会的理想。他们的人格永远是独立的,仁人志士 骨耿忠烈,忘身殉国,扶危定倾。

曹植的《白马诗》,刻划了一位少年英雄的形象,这是汉代昂扬的儒家精神的写照: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
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
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
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
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
边城多警急,虏骑数迁移。
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
长驱蹈匈奴,左顾陵鲜卑。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
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名在壮士籍,不得中顾私。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七、文化兴国
  南怀瑾在谈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时说:“所以我们知道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国家不怕亡国,亡了国还有办法复国,如果
文化亡了,则从此永不翻身。试看古今中外的历史,文化亡了的民族而能翻身的,史无前例。”
  “文化是民族的灵魂、民族的根和归属的标志。文化的核心是价值观,缺乏主体价值观,就会造成国家和民族前进方向的迷失。”(李际均语)
李际均说对了,文化的本质是人对社会,人对自然,人与人之间的价值取向,是人对自身生命意义的思考,是伦理观,价值观。战争则将人们的文化价值取向突现出来,近代兴起的中西比较文化,所谓“丑陋的中国人”还有马克思·韦伯谈中国和中国人,都把中国落后的原因归结于道德问题。在毛泽东现存的最早的一篇文章《商鞅徙木立信论》中,毛泽东指出,“不信”乃“数千年来民智黑暗,国几陷于沦亡之惨境有来由也”,他认为中国的困境和国民精神的衰颓是互为因果的,必须以德国为榜样,从振奋国民精神入手解决中国问题。“欲动天下当动天下之心,而不徒在显见之迹……如议会,宪法,总统,内阁,军事,实业,教育,一切皆枝节也。……枝节必有本源……夫本源者,宇宙之真理。毛泽东在长沙一中,他最用心读过的书是《伦理学原理》,他认为无论是洋务运动的实业,还是从戊戌到辛亥的政治改革都不能救中国,更重要的是精神和士气、思想和文化。必须从哲学、伦理学入手,改造哲学、伦理学,根本上变换全国之思想。
  当我们再重新发现光武中兴这段历史时,不禁要问,儒家思想无能吗?儒家道德观落后吗?开篇的目的就是要重拾我们久别的信仰,信仰是以弱胜强的武器,民族振兴的关键,没有信仰和精神,民族振兴就无法支撑到底。今后相当长时间内,我们仍然处于以弱敌强的逆境,故而我们民族的信仰更不能丢。
  文化的核心在于道德价值观,道德伦理的本质是规则。科技界早就明白标准的制订者获得的收益最大。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增加些自信,想一想为什么我们自己的道德伦理规则怎么可能就一钱不值呢?

   文化崛起是中国整体崛起的重要方面,并不亚于经济上的崛起。文化、经济、政治互相联系、相互作用,是不可分割的有机统一。一个追求光荣与伟大的民族,必然有一个令人崇敬的价值体系;一个激动人心的社会理想,也必然有一套与理想和价值相一致的道德规范。在未来的发展中,应该充分发挥文化这种特殊力量,引导人们的思想,指导人们工作,把国家的软实力做大做强,实现中华民族在精神文化上的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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