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老头是悄无声息地死去的。

    他死的时候享受到了千堆雪上的至高荣誉——雪葬。

    麻线来到桑老头的住地。这是一个叫打尓坪的高盖平坝。桑老头的木屋就在树木掩映之中，现在，是在积雪覆盖之下。它低矮、木讷、状若土鳖。那些参差不齐的木栏杆和板壁都显得太随意，在雪地上伫立着，显示出另一种和谐。要不是一连半个月惨烈的雪暴，这里该是一幅温暖而内敛的图画。但是这只能存在于想象之中。在麻线看来，要是没有这一场灾难性的雪冻，他已经进入千堆雪的理想国了。

    他走到木屋口的时候，险些被桑老头僵硬的尸体绊倒。

    麻线停下脚步，身上的冷汗陡然冒了出来。他先为覆盖积雪的尸体拍了照，然后擦掉尸体上的积雪，一个蓄着山羊胡须，头发花白，身体精瘦，上身着军用棉袄的老头出现在他面前。老头是仰面倒下的，双眼未闭，临时都紧盯着灰冷的天穹。

    麻线掏出手机，没有信号。大雪造成电线杆受损，附近的手机塔早就没有电力供应了。通讯中断，千堆雪孤悬于西彭县的高盖之上，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麻线冷静下来，看了看老头的双眸：仿佛还有几分杀气，几分敌意。他打了一个冷噤，替老头把眼皮抹了上来。

    这个人是谁？会不会就是桑老头？

    麻线上山之前，曾到林场设在县城的办公室询问过，确认山上就只有桑老头一人。

    那天天气突然有些变了。一大早，少幺毛从桑老头他们住的木屋里出来野地上撒尿，发现天空有些铅垂，心头就有些着急了。

    少幺毛刚刚上来两个月。因为千堆雪林场正在申报国家级森林公园，还要在野鹅池等地进行有限制的旅游开发，所以场部开始向山上增派工作人员，少幺毛是最先来的一个。他刚从大学毕业，是场部刚刚招聘的青年人才。

    老头，你看看，天是不是要下大雪了？少幺毛心烧火燎地问正在做饭的桑老头。

    可能啊，怎么地？

    我想下山，天气变了我就可能下去不了。

    想找个媳妇回家过年？狗日的，老子在山上给你配一对，就不要撇下我一个老头子了哈。

    配对?山上鬼都不上门，哪来妹妹？

    嘿嘿......这样吧，我两爷子划剪刀石头。桑老头说。

    哈哈，少幺毛，姜还是老的辣，你狗日的输了，现在想怎地？

    求你，老汉，我叫你老汉， 你就放我走？

    好吧，看你狗日的平时跑场子积极，准了！要是还是找不到媳妇回家过年，回头老子给你介绍一个。

    少幺毛欢天喜地，桑老头摸了摸他的黄头发，轻轻地叹了口气。

    少幺毛，可能是老头子准备把他那在大学读书的乖女儿介绍给你哦？场部的同事笑道。

    可能哈，那疯老头直爽得很。他有个乖女儿？少幺毛问。

    麻线不耐烦听他们闲扯，问道：少幺毛，你确认山上就桑老头一个人？

    确认，反正我下来的时候就只有他一个人。

    这么看来，这尸体是桑老头无疑了。麻线想把尸体移进木屋，但转念一想罢手了：现在桑老头的死因不明，要是他杀，岂不是破坏了现场？麻线再仔细察看，发现桑老头的头部有青肿的痕迹，似乎是沉重的钝击所致。可能有什么不测之事发生。麻线想。

    门是敞开的。麻线进得屋内，感到身上的寒气逐渐消退了一些。屋内有火铺、灶头、餐具和两间卧室。火铺里的柴头早就成了灰烬。

  桌子上有一门座机电话。麻线拨了拨，也没有电。

    在堂屋的香龛下，赫然有一横排歪歪扭扭的黑字，没有标点，那是用木柴炭头写的：

    女儿不管我看好沙树

    麻线想：这字一定是桑老头写的，临时前写的，他一定是把杉树写成了沙树。

   黑字下面的地板上，有一滩血迹。

    他把这些景象都拍了下来，这可能是桑老头死亡的证据。

    陡然间，麻线又悲又喜。悲伤的是自己竟然没有能和这样一个传奇人物来一次促膝长谈，没有能为他拍一张生前的灿烂的照片。喜的是桑老头那一排黑字传达出一个信息：桑老头的女儿可能在千堆雪上。

    6

   千堆雪上似乎蕴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

   麻线听金格说过，千堆雪上的确有一个秘密。

   我知道一点点，但是我绝对不会说出，即使我俩是最要好的朋友，这是我的职业操守所在，如果我说出这个秘密，我会遭天谴的。金格郑重地说。

   当时的麻线根本就没有在意，他只对摄影感兴趣：去你妈的鬼秘密吧，就是宝藏老子也不稀罕，老子只迷恋艺术本身，老子也是有职业操守的。

   但是，从桑老头的死亡，麻线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了这个秘密的真实性。

   他想给金格打电话，根本无法拨通。麻线哑然失笑：自己真是太敏感了。但是，一种深渊一样的孤独感笼罩着他，使麻线急于摆脱。

 只要找到桑老头的女儿，就会什么都明白的。抱着这样一个信念，麻线很快就寻觅到了野鹅池。

野鹅池是一个高盖湖泊，方圆约有0.5平方公里。据西彭县电视台报道：千堆雪国家森林公园正在积极申报之际，该林场与市广袤进出口公司签订合同，双方就共同开发野鹅池等地景观资源达成共识。该开发利用项目即将启动，一个集壮阔的森林、优美的湖泊、奇异的天象、特殊的地质地貌为一体的国家AAAA级景区即将呈现在世人面前。

麻线找了一根木棍，狠狠地敲击了一下野鹅池湖面上的冰，只现了一个白印。他走上去试探了一下，没有下陷。看来牢实得很。麻线便大胆走了上去，未及一米，便滑到在冰面上。

麻线这才想起该重新拴上草脚马了。果然，系上草脚马后如履平地，轻轻松松就走到了对岸。

就在麻线回头准备给冰雪野鹅池拍照的时候，他听到身后细微的声音：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麻线寻声而去，竟然发现一个身穿牛仔衣裤的少女被绳索捆绑在一根大树上，双手反剪，嘴里塞着一团棉花。她望着麻线，眼神既惊恐又无助。可能是桑老头的女儿，出大事了！麻线脑海里迅速闪过这个念头。

他掏掉少女嘴里的棉花，少女便嗫嚅着说：爹……杉树……

7

少幺毛离开千堆雪后，桑老头倍感孤独。几十年孤独惯了，本不该有什么失落。但是少幺毛上山来陪他两个月，让他重新有了一些青春的激情。他絮絮叨叨地给少幺毛讲自己的人生经历，传奇故事，直到少幺毛从新奇到厌烦。

他本来想让少幺毛继续陪他，但是想起少幺毛的一句话：千堆雪不是将我变成诗人，便是将我变成魔鬼，便有些同情这个年轻人。

诗人好，但是不要成魔鬼。桑老头想。

老伴离开桑老头都十多年了。桑老头再也没有娶过媳妇，他和女儿阿伊相依为命。他用自己的工资给阿伊在县城里租了房子，供她从初中上大学。

少幺毛离开那一天，阿伊刚刚从大学放假回到西彭县城。她给桑老头打电话：老爸，我要上千堆雪。

桑老头犹豫了一阵，答应了。虽然千堆雪上条件恶劣，但是他很想看到女儿，又有什么新的知识和新的变化。

     父女俩在千堆雪上相聚了，但是没有想到大雪连天，没有个尽头。阿伊便陪了父亲十多天。看到大学逐渐压弯了房前的柏树，桑老头逐渐忧心忡忡起来。

     阿伊，我担心我们的杉树被压断。

     是啊，这鬼雪天，我们去看看吧，爹。

     杉树，就是国家一级保护植物红豆杉。在漩涡凼，有很大的一片。这便是金格至今没有给人说出的秘密。红豆衫的皮里面含有一种抗癌的成分,提炼出来叫做“紫杉醇”，传说其黑市价格比黄金还贵。这个秘密一旦说出，千堆雪便会遭到致命打击。

 桑老头准备好十多米长的扫雪帚，父女俩来到漩涡凼。

 漩涡凼里一千多株红豆杉都已经处于雪冻的压迫之下，那纤细狭长的叶片都已经被雪冻包围，只有树的躯干还隐隐约约有些黑色的裸露部分。父女俩支起扫雪帚，一根一根地扫，一枝一枝地扫，一片一片地扫，一连两天，才把其中的数百株大红豆杉树清扫了一遍。但是旧雪未除，新雪又至。父女俩天天干得精疲力竭。

 即便如此，意外还是发生了。

 那天晚上，父女俩隔着板壁吹一些关于树木的知识。

 阿伊说：父亲，你晓得不，在冬天严寒天气里照样可以栽树，而且不得被冻死。

怎样栽啊？老汉我几十年还是头一次听说。

 把树苗栽在大棚温室里啊，控制好温度就是了。

这样啊？

桑老头正在感叹的时候，阿伊听到屋外有嚓嚓的声音。她起身，推开房门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桑老头说：阿伊，不要疑神疑鬼的了，这样冻死老狗的天气，谁会到千堆雪来？

阿伊重新入睡，但是老是不踏实。

爹，千堆雪有红豆杉的事情，有谁知道？

除了你金格叔叔，另外应该没有了。但是金格发誓不会说出去的。桑老头回忆道。

冬天仍然可以栽树，爹，你说会不会有人打我们杉树的主意？

桑老头突然从迷糊中惊起：有可能，前段时间有人来我们千堆雪耍，说是驴行，他们可能到达过漩涡凼。我得去看看。既然是冬天可以栽树，难保没人来盗树苗。

父女俩穿衣起床，赶往漩涡凼。夜晚的雪地发出白色的反光，行走如同白昼。

但是，漩涡凼什么都没有发生，父女俩守候了两个小时，冻得瑟瑟发抖，脚已经僵硬了才决定回家。桑老头起身的时候，双腿发麻，站不稳当，重重的摔了一跤。

8

早上父女俩多睡了一会，起床后草草下了面条吃后，继续去漩涡凼扫雪。

两个强盗昨晚避开了桑老头和阿伊。但是这种天气让他们再也无法忍受，便铤而走险。他们决定先掘树苗，再刮树皮。

桑老头和阿伊的出现让两个强盗猝不及防。

龟儿子，敢来千堆雪办老子的灯？桑老头大声呵斥到。

双方对峙起来。看到是一老一女，强盗有恃无恐，嘻嘻阴笑。老家伙，莫多事，搞几根树苗苗又不是断你家香火。哦，你本就断香火了，只有一个女儿还算养眼。强盗三角眼说。

可能是给我们留起的，我们保证不让老头子断香火。强盗胖子淫笑着说。

桑老头气得浑身颤抖。阿伊，打电话报警，搞死这两个龟儿子。

但是头天晚上就断电了，手机没有信号。

现在你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明白不，老头。快让开，不要多管闲事，否则老子提你脑壳。三角眼狠狠说道。

老子拿老命和你们拼。阿伊，快回去打座机。阿伊转身就跑。

老子们是晓得电信机房停电了才来的，老头。再说，你们的电话线缆杆一样被扯断了，还想报警？

老子打死你这两个驴子。桑老头操起木棒，冲了过去。胖子用手一拦，就把桑老头掀翻在地上。桑老头爬起来，正待要抓住胖子，被胖子当头一棒。

桑老头颓然瘫倒，一阵天旋地转，嘴里的鲜血冒了出来。

三角眼一惊：死了？

可能是晕了。

我们还是先躲一躲，看那女娃儿会干些什么。反正通讯中断了。怕的是女娃儿直接下山，我们的计划就不得不提前中止。

阿伊跑回家里，座机拨不通。她拿起一把柴刀，往漩涡凼赶，她豁出去了。

她跑回漩涡凼的时候，强盗不见了踪影，而父亲倒在雪地上，口鼻的鲜血浸湿了身边的雪地，惨烈而耀眼。

阿伊哭喊着把父亲背回家。这时候，桑老头回阳了。

阿伊，我没有事，强盗呢？

不见了。

快去，把我们杉树看好，把刀带起。我不得死，你放心。说完，桑老头温柔地笑了笑。

阿伊出了门。桑老头的脑袋里突然浮现出当年和毛狗一起砍死豹子的图画。看来，我真是老了。接着，另一幅图画浮现出来，那是当年娶蓝秀的场景。蓝秀是千堆雪村的歌师傅，百灵鸟，年纪轻轻就名闻遐迩。

桑老头又温柔地笑了。他要唱歌，那是蓝秀临死前，桑老头哭着给她唱的歌：

天上有雨又不落（娇阿依）

情妹有话又不说

是好是歹说一句（娇阿依）

等我回去心里落

桑老头嘴唇翕动，根本就没有唱出声音。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胖子淫邪的笑容：龟儿子，我的儿。桑老头狠狠地骂了一句。他又想起阿伊，阿伊……

不，要死，我要死在千堆雪的雪地上。

他拿起黑炭头，在香龛下写了一排字：

女儿不管我看好沙树

他踉踉跄跄地走出木屋，只走了几步，仰面倒在雪地上。他盯着灰冷的天穹，积蓄所有力气，叫了一声：

龟儿子……

9

阿伊刚刚跑到野鹅池，就被从阴暗出闪出来的三角眼和胖子拦住。

抓住她。三角眼说。只要把她捆起，我们就消消停停刮树皮。

阿伊挥舞着柴刀。但是无济于事。很快就被两个强盗制服。

今天算便宜你了。老子今天有正事，不然老子捅死你。

两个强盗肯定开始刮树皮了。阿伊焦急地说。怎么办？叔叔。

麻线灵光一闪：我有办法，我们试一试，不成功便成仁。

他把另两只草脚马给阿伊系上。走，我们去把强盗引到野鹅池来。两人一人手执一根木棒，朝漩涡凼跑去。

两个强盗正在刮红豆杉的皮子。由于要拍掉积雪，所以进展缓慢，只刮掉一棵。幸亏麻线到得及时，才避免了一场更大的灾难。

强盗……阿伊尖叫到。

两个强盗见多了一个人，面面相觑，惊惶起来。三角眼眼睛一眨，对胖子说道：真日霉，我看，把他两个解决了。

两个人也手执木棒，朝麻线和阿伊逼过来。

麻线大声说道：阿伊，刚才我看到你们家里的电来了，走，我们回去打电话报警。

说完，麻线和阿伊转身就跑。

两个强盗大惊失色，追了过来。

跑到野鹅池的时候，眼看就要被追上了。麻线和阿伊凭借草脚马，走得很稳当，但是他俩佯装站不稳，引诱俩强盗来到野鹅池的中央。

麻线和阿伊突然站定：我要你们两个龟儿子的脑壳。麻线吆喝起来。

他和阿伊迅速折转身，一边一个，向三角眼和胖子发动了攻击。

两个强盗仓皇用力，都倒在冰上。好不容易爬起来，被麻线和阿伊一边一棒，又倒在了冰上。阿伊的木棒像雨点一般洒下来，一边哭，一边痛打强盗。叫你们割我杉树，叫你们欺负我爹，叫你们欺负我……

两个强盗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早已被打成了变形金刚。麻线阻止了阿伊的发泄，用绳子把两个强盗捆了个结结实实。

10

西彭县电视台播放了一则新闻：记者从县委办公室获悉，轰动全县的老英雄桑哲同志被有关部门追授为革命烈士。他是在春节前夕的抢修电力设施行动中英勇牺牲的……另悉，一起参加该行动的摄影家麻线同志拍摄到了桑哲同志牺牲在雪地上的场景，其以《雪葬》为题的摄影作品在全市“抗雪灾摄影大赛”中荣获金奖，他的作品表现了……

我终于放心了。麻线对金格说。

新闻报道没有提到红豆杉的事。还有，据县委办透露，县委常委会已经决定继续实施野鹅池旅游景区项目，但是必须在漩涡凼建立隔离带，并长期派驻五名森林警察。金格兴奋地说。

好。麻线若有所思地应道。

千堆雪

张远伦（苗族）

1

    麻线凭借几个烤红苕，终于熬到了千堆雪。

    但是，千堆雪的主人桑老头却悄无声息地死了。

    麻线是西彭县最著名的摄影家。之所以称呼为摄影家，据西彭县民俗专家金格说，那是因为麻线最大的本领就是把作品弄整得笑不像笑，哭不像哭，把嫩苔苔姑娘弄整得很深沉，把糟老头子弄整得脸上开花。但是，有此特殊本领，麻线仍然很谦虚：和高手相比，还差一麻线。这种自谦形成了他的口头禅。经常有人赞誉：麻线，你那光圈头出来的东西，硬是安逸。哪里哪里，还差一麻线。麻线总是憨笑回答。

    知名摄影家麻线因此得名。金格对麻线的摄影技巧深信不疑：除了女人的光胴胴，他什么都拍得好。金格对所有质疑麻线的人都这样说。

    但是，这次意外。

    麻线，老子给你说，不是老子淡你，你要是能上得了千堆雪，能和桑老头吹上两句牛，老子认你做老汉。

    说这话的时候，麻线和金格在金格家逼仄的炉子房里烤煤火。窗外，冷风把阳台上的顶蓬刮得啪啪直响，大雪停了，但是茫茫的雪光仍然四处漫漶，钻进炉子房里，蓝光到处窜，就连禁锢在铁炉子里的火焰，都显得有一些游离。

    麻线诡异地笑着说：你狗日的忘记了，那次你给我讲述的草脚马的故事，在这种冰凌天气里上山，我会利用这个故事。

    草脚马是苗家人对付桐油凌的专用工具。桐油凌，就是像桐油那样滑腻的冰凌，在武陵苗山，冬天来了都会下冻雨，形成桐油凌。桐油凌的危害有时是致命的，在陡峭的山坡，人一旦进入桐油凌的地带，就会向坡下滑落，怎么也停不下来。很多苗山人因此不慎送命。为此，聪明的苗山人发明了草脚马。

    金格曾经对麻线讲过：国民党部队多是外地打进来的，不知道桐油凌的厉害。有一次，他们追杀一个地下党，在肋儿坡遭遇桐油凌，几乎全军覆没，但是地下党凭借草脚马逃过一劫。

    老子穿起草脚马，上了千堆雪，把桑老头的照片带回来，不怕到时候你不认老子做老汉。麻线自信满满地说。

    麻线上千堆雪的目的，是为了拍摄千树万树尽堆雪的壮观景象，当然，还有那个西彭县人传为传奇的桑老头。今年是五十年一遇的大雪和冻雨天气。麻线坚信，千堆雪上一定会有撼人心魄的景象在等着他，当人们都蜷缩在温暖的小屋里的时候，登上壮阔的千堆雪，是一个职业摄影家的具备艺术良心得体现，而恰巧是这种艺术良心，驱使着他永远都和神圣的艺术天堂差一麻线，尽管他已经越来越高了。

    2

    一个艺术家与一个民俗专家的区别很快就显现出来了。

    麻线确实穿上了草脚马。那是用稻草编制成的粗绳。麻线把粗绳往双脚上缠了几转，拉紧，打了死结，上了山。果然，在桐油凌地带，麻线如履平地。草绳的摩擦让一个彪形大汉轻松地抵达了千堆雪林场的脚下。这个地方是一个湾塘，有几户农家隐藏在积雪下面，只露出根部的几面灰墙。没有狗出来吠他，也没有人察觉到外人的擦肩而过。麻线轻轻地越过农家，径直来到陡坡之上。

    他的头顶，就是令他夜不能寐的千堆雪。

    出发的时候，金格对他说：你得和千堆雪上的桑老头一起沽酒两杯，而且每一杯都要一口干，他没有功夫和你在屋里闲聊，之后他会带你到堪称广袤的千堆雪林区里转悠，如果运气好，你们还可以以从野鹅池的水面厚厚的冰上走过去。知道吗？那是只有东北才会有的感觉，你会得以在千堆雪上体验一番。在我们这个南方苗乡，那绝对是一首诗。不，对你来说，那是一片光影，或者格子。但是，你要潇洒一点，率性地拍，拍出感觉。

    麻线还沉浸在金格的描述带来的亢奋之中，不知不觉来到半山了。他微微感觉到脚底的草脚马轻轻滑动了一下。他没有在意，继续上爬。

    突然，左脚的草绳脱落出来。天，麻线紧紧抱住胸前的照相机，身子却哗啦哗啦地溜下山去。

    当一个满嘴是雪，鼻青脸肿的不速之客哼哼唧唧地出现在农家花二的面前的时候，花二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一连半个月的大雪天，花二的嗅觉已经有些麻木。当麻线嚷起来：有人没得。花二才轻轻地吠叫几声。农家主人是个热情的老汉，把麻线身子拍了拍，吩咐媳妇把热水端来。麻线洗了一把脸，到火铺上烤了烤，心有余悸地感叹到：是大雪救了我的命啊。

    因为山上积雪深，麻线躲过了石尖和荆棘对他的致命穿刺，顺顺当当地滑到湾塘，只带了一些轻伤。

    你到千堆雪上去做哪样？媳妇问。

    找桑老头，拍照片去。

    桑老头啊？老汉接过话茬。

    他可是我们千堆雪村的第一高手，捕猎的高手。老汉由衷地说。

    或许是西彭县的第一高手。麻线说。他听金格说过，说到捕猎，整个西彭县的人都没得能和他媲美的。他相信金格的话，只有这样，他到了千堆雪才会有更多的创作灵感。

    你可以给我讲讲桑老头吗？麻线恳求老汉。

    3

    他一般从傍晚开始活动，白天他要做村里的活路。

    我看他就是鬼。有一回我到千堆雪上偷柏树。实际上就是明砍，那时候的树不用偷。现在不同了，偷树要犯法。

    说桑老头吧。麻线担心老汉把话题扯远了。

    哈哈，实际上桑老头也偷树，那时候。只不过，他鬼精灵得很，既偷树，还要把树上的竹鸡、毛鸡打下来，并且经常打到剑猫、野猫和马豹。

    说那一次怎样了。麻线继续引导。

    那一次啊，终生难忘啊！那个鬼桑老头对我说：毛狗，莫砍树了，我们去打豹子，我刚才看到豹子的脚印了。那时候是真有豹子啊，不像现在有人照老虎画，哄外行。

    我将信将疑，又有些害怕。不过千堆雪上有豹子出没倒是真的。我父亲亲口对我说过，他看见过豹子，叫我上山要小心。桑老头那时还是一个壮汉，浑身是胆，我在他那火药枪的壮胆下跟了过去。我们到了漩涡凼。漩涡凼不是水凼，是一个方圆一里的圆形地陷，像一个放大的天坑，不过坑底长着树丛。你知道漩涡凼是千堆雪的什么吗？是它的肚脐眼，恰好在千堆雪的肚皮上。

    那天晚上，漩涡凼里死一样安静，那么大的林子连一声竹鸡的梦话都没得。我们在那里找到了豹子。桑老头叫我潜伏在一棵大树后面。他却像现在刀打片里的大侠一样，爬上豹子身后的大柏树，一点响声都没有弄出。

    但是豹子无比敏锐，它似乎觉察到了敌人的存在，将身子微微移动了一下。

    它开始蓄势了。麻线岔话。

    对。我的心口窝跳得厉害。这个时候，桑老头大声叫了一声：豹子。我的儿。

    我吓了一大跳。

    这不引起豹子注意了吗？麻线说。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豹子昂起头，看见了桑老头。桑老头趁势开枪了。一大把铁砂子直奔豹子的双眼射去。豹子沉闷地嚎叫了一声，震得我脚下的地皮都在打闪。

    死没有？

    死个屁。但是我听父亲说过，打豹子要先打眼睛，打瞎了它，危险就小多了。狗日桑老头真是内行，

老子服了。只见豹子嗷嗷乱叫，绕着桑老头的大柏树转动，并向树上不断扑腾。抓扯得树皮到处裂开，树叶子和枝丫遍地都是。

    过了一会，桑老头厉声说道：毛狗，用斧头砍它脑壳。我这树遭不住了。

    我战战兢兢走了出来，一把斧头拿不稳当，好像突然没有了力气。豹子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掉头朝我走过来。我的脚已经瘫了。

    只听得“噗”的一声，豹子在我面前不远倒下了。是跳下树的桑老头用他不得大铁斧结果了豹子的性命。我想：要不是打瞎了豹子的眼睛，耗费了它的体力，我那晚上可能惨了。后来，豹子肉被整个千堆雪村的村民分了，怪难吃，腥臊味重。豹子皮献给了公社的金仁书记，金仁用它长年累月垫在床上，据说治好了他的肩周炎。桑老头得到县里的表彰，被称为打豹英雄。狗日的，奖状贴在他屋里几十年，老子线那点好处都没得。

    麻线隐隐约约听金格提起过这事，但是没想到这么惊心动魄。不过这吊足了麻线重上千堆雪的胃口。

    桑老头是怎么成为护林员的？麻线问。

    后来啊，国家保护森林。桑老头因为胆大心细，吃苦耐劳，被聘为千堆雪林场护林员。开始，每月只有二十元工资。但是如今不同了，转了正，国家给他们直接拨款发工资了，老运真好。狗日的，桑老头自从当了护林员，说翻脸就翻脸，再也不砍树捕猎了。有一次我去砍树，被他抓到了，他卡住我的脖子说：毛狗，要不是患难兄弟，老子扭断你的颈子，你信不。老子相信他狗日的说得出来做得出来，以后就再也没有去砍过树。再说，我怕林业公安抓我去蹲班房，老子都老了，何苦去遭罪。

    桑老头每年开春都要栽树，每天都栽，没有上限。他狗日说是将功赎罪，把年轻时破坏的林子修补好。

    晚上，麻线吃了毛狗老汉家的许多野党参和腊排骨，无法入眠。便起身找毛狗要了一捆稻草，编了四条草脚马，还烤了几个红苕，做明天的食物。这次要准备充分，麻线想。

4

    千堆雪就在麻线的眼前了。此刻雪花虽然在漫漫地飘，但还不算暴烈。麻线无比兴奋，在岩口四处转悠，噼噼啪啪地拍照。

    千堆雪林场栽灰蒙蒙的光线下混沌而又辽阔，看上去很安静，但是蕴藏着汹涌的内在旋律。冷冽的空气钻进肺腑，像是要浸润到麻线的灵魂一样。一棵柏树，形成了一堆雪，千棵柏树就形成了千堆雪，整个林场就好像是雪的故乡。

    那分明就是万堆雪，亿堆雪啊，千堆雪的境界还低了点。麻线想。那树挨着树，雪连着雪，一片浩荡。那光驱动光，水浸着水，弥漫起来，连通了白雪以外的空濛世界。那种诗意不叫表达，而叫倾斜，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的倾斜，只有千堆雪，才配得上这种诗意；只有千堆雪，才能凝聚起如此单纯而又如此深广的色调。

    麻线来到一棵柏树下，摇了摇，些微的雪屑飘下来，就迷茫了麻线的视线。他用力摇了摇，更多的雪屑簌簌落下，满空舞蹈。麻线迅速摁动相机，拍摄下这个微观世界。他知道，这雪是动物，有生命，并在飘渺无常中赐予他作品的厚度。

    就在他继续摇动的时候，麻线发现他头上的树枝吱嘎吱嘎地断了。他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棵树的树梢已经生生折断，只是上面覆盖着积雪，不易发现。

    麻线四处凝望，一棵连一棵的柏树都已经折断了树梢，一堆雪连一堆雪都是残缺的。它们隐忍着，没有发出痛苦的呻吟。

    麻线的内心剧烈地动荡起来。这种锥心之痛一下重重地击中了他。

    他突然奔跑起来。到处都是残缺的树，残缺的雪。一种悲剧的气息在千堆雪林场流动。麻线悲怆地呼叫：千堆雪！

    千堆雪遭受了五十年难遇的大雪灾！

    麻线一路狂奔，一路狂拍。昨天的伤口渗出了鲜血，他竟浑然不觉。在他的眼里，成千上万的伤口笼罩着他，成千上万的枝条在啜泣，雪地上处处狼藉，处处羁绊。麻线几近疯狂。

    大雪又激烈地下起来了。

1

我的家离野鹅池六十里远。

小时候，我家有三头水牛，两头老牛，一头小牛，是个典型的三口之家。我是这三口之家的佣人，负责他们的衣食住行。包括：放牛，赶牛，割牛草，给牛篦虱子，掏牛圈，出牛粪，给牛拌草药，喂催情汤……

早饭吃过，我就把牛吆上坡。一起的鼻涕伙伴三三两两的，好像瞬间就涌出一个牛市场，只不过大家不卖牛，只卖喉咙。

我们放牛娃分成了几大伙，大家互骂山歌，骂到嗓子冒烟就打架。很黄很暴力的内容：牛鞭硬起像根索，扯根葛藤吊下河，对岸沙牛快点跑，谨防牛鞭奔打脱。沙牛就是母牛。

我们后来干脆不骂山歌了，大家伙呼喊着口号，都向谷底冲，一双双光脚板踩得茅草嚓嚓地响，场面真是壮观！细娃们在谷底分成两派，奋不顾身地扭打起来。有一次打架的时候，恐怖的一幕出现了……

突然从我们身后山坡上涌出了一群马豹。那场面，好像是一个空降师突然投放到地面，猝不及防。好家伙！豹子脸，花斑，长尾，比我们教科书上的豹子小，比猫大。后来我听大人说，那家伙专爱掏牛屁股，不吃人。

打架的细娃们先是听见一声尖叫，然后都停止打架。然后向对面山坡狂奔，纷纷躲在石头后面，一双双惊恐的小眼睛在石缝里闪动。

对面的血腥屠杀开始了。所有马豹朝着牛群穿梭起来，真像训练有素的特种部队啊，那种团队作战的阵仗，我毕生仅见。牛群陷入了可怕的沉默，它们只是纷纷后退，领地逐渐缩小。

突然，一只马豹从豹群里跃起，径直抓住一头水牛的头部．那是我的老牛啊，天。天杀的，它后爪抓紧牛头，前爪使劲抓我老牛的眼睛。老牛鲜血流出，眼珠迸裂！我可怜的老牛一大把年纪了，竟然遭到这种惨祸。老牛哞哞惨叫，原地打转。

而另一只马豹跃上我老牛的的后背，反转身子，锋利的爪子伸进牛屁股，转眼被抓烂。过一会，我老牛的肠子被抓了出来。它已经不能动弹，瘫倒在地上，叫声已变得瓮声瓮气。我在石缝里，已经是说不出话，尿都被吓出来了。

头上的马豹此时跳过来，分食我老牛的肠子。地上鲜血淋漓，我老牛已经死于非命了。

几乎就在我老牛遭受灭顶之灾的同时，马豹群集体向牛群发动了攻击。方法如出一辙。仅仅十分钟左右，十来头牛全被掏了屁股......

2

 我家三头水牛全军覆没，这对于我一辈子耕地的老父老姆来说，简直是飞来横祸，这使得全家生活陷入了困顿。母亲悄悄垂泪，握猪食桶的糙手有些颤抖。父亲叹气说道：“儿子，你想要小牛犊吗？想要的话，明天就和我一起到野鹅池。”

第二天天气出奇的好。我知道，父亲要带我去完成一件壮举，这个壮举我对伙伴们密而不宣。我看见，茅草坡的茅草飞絮如花，都很飘逸，它们的一起一伏有流动的意味。这是小阳春的光景，阳光煦暖，照在身上，像我家老水牛在我身上呵气。

我便愈发想得到一头小牛犊了。只有这个想法，才能缓解我童贞的忧伤。

野鹅池里有很多野鹅吗？野鹅池里可以凫水不？我问父亲，我想侧面试探我们到底去野鹅池干什么。父亲笑了，他不回答，显得很神秘。我不再多问，只要到了野鹅池，就会明白的。

3

我一路上都没有见到野鹅，但我们已经赶到野鹅池了。这是在一个峡谷里，一条小河缓缓流过，像一曲舒缓的轻音乐。河床在这里渐渐变宽，形成了一泓宽阔的碧水。

在河边，几条歪屁股船静静地排开，船上飘起一些烟雾，像我语文书上的图画。我对父亲说：真美啊！父亲说：你小子懂得美了，不赖。

幺叔，我来了。父亲大声叫道。

一个头缠白帕的老者从一艘歪屁股船里应声出来，他是我的幺公，是我家坎下的，我认识。他经常在农闲时节出门。姆说他是去找钱了。

一个健壮丰硕的女人也出来了，她是大妹、二妹和三妹的母亲，叫红云。她笑着和我们打招呼，那热情的容颜，像我们在山坡上点燃了干牛粪，迷离的火苗暖和而收敛。看到红云姑姑的笑容，我通体便热络了，这是除了母亲爱抚以外的一种心灵感应。

柄啊？孙也来了？

是的。我家三头牛都被马豹掏屁股了，我来拉船，找点钱买一头牛犊。

好，孙给你做饭？

恩。还有让他来陪陪我。

父亲原来是来拉船的……我突然发现了另外一个秘密：父亲害怕孤独。

我当时没有搞懂这里本地人为什么自己不拉船，而要我们家乡的人来干。可能是我老家的人拉船技术好吧。因为我老家有一条更大的河，而且还是通木客船的水路，大家练就了一身行船的本领。

幺公，你们都拉些什么呢？我问。

肥料啦、煤炭啦、盐巴啦，我把它们从乌江边的芭蕉镇拉来，这里的人付给我们力钱。

幺叔，幺娘说你有风湿，叫你不要干了,你的活我来接。你以后就不要拉船了，苦活路让小辈们做。

好吧，我明天收拾一下就回去。幺公答应了，我看到他眼角蕴着泪花，不知到他是欢喜还是悲伤。

当晚，我们就在船上安家了。我吃了幺公的豆饭，少有的香。我们三个人挤在一个铺里。被子下面是稻草，滋滋地响，不过睡在上面很软和。幺公摸着我的头，说：孙真懂事。他絮絮叨叨地夸着我，直到我迷迷糊糊，听不清他说话。

4

第二天我就跟着父亲下河了。和父亲一样，我害怕孤独。大人们都走了我会觉得迷茫，我觉得大人好，大家一起出力，一起吆喝，就像我和鼻涕伙伴一起放牛一样。

因此我嚷着要跟父亲一起拉船。父亲说：你崽儿翅膀还没有硬，肋巴骨还脆着呢。

柄，让他去，回头我给你做饭。红云姑姑对父亲说。

红云姑姑是一个水命的女人，三十几岁，丈夫去年得病过世，早早地撇下红云姑姑母子四人。她有三个孩子，三个养眼的小姑娘。上前天，我和黑牯、黄牯一起商量大事：花牯，你说说，大妹二妹和三妹哪个乖？

花牯是我的诨名。

我觉得大妹最好看，脸蛋红扑扑的，还能担柴，能把野石蒜做成青粥。

但是我讨厌他们叫我花牯，便故意气他们：三个都乖。

那你喜欢哪个？

三个都喜欢。

那不行，你只能喜欢一个，还有两个是我和黄牯的。黑牯忿然说。黄牯也随声附和。

最后，大家甩石子，谁甩得远就先认自己喜欢的。结果我甩得最近，被迫认了小妹。气得我一晚上没有睡着觉。看长大了谁占先，我在被窝里恨恨地说。

看到红云姑姑爱护我，我好感动，这愈发助长了我对大妹的喜欢。

好吧，让崽儿去见识一下，吃吃苦也好，省得老是长不大。父亲说。

我们沿江而下，一路顺风顺水。阳光斜斜地泄下来，那澹澹荡荡的水面上，到处都是光圈，很缤纷。那些岩青树宽大的绿叶接受了这些光芒，显得很脆生，我知道，它们在初冬仍然蓬勃地生长着。在一些逼仄峡谷出，往往有些幽深，江水便成了黑色，间或一只灰鹰从岩壁石罅里飞出来，大家便一阵嚎叫，那声音的余韵放佛要追到天上去，咬着灰鹰的羽毛不放。

我坐在船里，像骑在水牛背上一般享受，船在水里晃晃悠悠，很惬意。我想：我和大妹的轿子肯定这般舒服的。

我们这艘船由五个人拉，除了葛毛牛，大家都坐在船里积蓄体力。你们好生休息吧，我一个人撑船就行了。葛毛牛提着劲说。

我是要休息，我想和红云休息，红云，你干不？邓七斤阴阳怪气地说道。大家哄笑了一阵，红云姑姑涨红了脸，嗔道：别看你五大三粗，从娘肚皮里落出来就七斤，想把老子整耙？二世吧。哈哈哈。大家又跟着荡笑了一阵。

5

从芭蕉镇回来，我们的船上载了满船尿素和磷肥。船吃水很深了，我看见木船像老牛拉地的样子，一步紧靠一步，步步超负荷。

大人们分成了两组。红云掌舵，站船头，葛毛牛在船尾撑篙。父亲和邓七斤则在两岸拉船。

父亲在左岸，葛毛牛在右岸。他们都裸露上身，大指拇粗的麻绳勒在他们的肩膀上，他们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悠悠地闪亮，像将要出征的勇士。

准备好了？红云姑姑厉声叫道。

好了。

起。

船便逆水缓缓溯行了。

红云姑姑很豪迈，动作矫健。她的篙点、抵、拔、划，有条不紊，丝丝入扣。我想：大妹子太像红云姑姑了，一个模子的。那精气神，格外不同。

船尾掌握方向的人一般都是魁梧的汉子，力气大，手脚灵便。邓七斤就是这样的汉子，他的篙忽左，忽右，一会直插水底，一会直抵崖壁。

我跟着父亲，在纤道上亦步亦趋。看到父亲吃力的时候，就上去帮忙拉一把。

每当我去帮忙的时候，红云姑姑就在船头说：崽儿，你那几两力气，不顶用的，让开点，谨防拌着你。

我心里颇不服气，但不敢辩驳。得罪了红云姑姑，就等于得罪了大妹。

红云姑姑身上浸湿，独立船头，胸脯律动，好爽气。红云姑姑让邓七斤看得有些呆了，木船咯噔晃荡了几下。七斤，专心点。葛毛牛在纤道上大声提醒。

想和红云休息？等到了珠子溪再说。葛毛牛取笑道。父亲也呵呵地笑了，我第一次看见父亲在我面前笑得这么肆无忌惮。他前倾四十五度的身子也跟着抖动。

6

中午时分，船到了珠子溪。中午的阳光已经有一些野了，一瀑一瀑，一网一网，在珠子溪的小坝子上均匀地铺展。虽然是初冬，但是大家都感觉溽热难当。

船停在了开阔的浅水湾。不一会，后面的几条船追了上来，也停在浅水湾，一溜排开，颇有些船队的阵势。人们纷纷上岸，抽烟的抽烟，撒尿的撒尿，说笑的说笑，一时间，这个偏僻的溪沟冲积而成的平坝上声流扰扰，如同乡下赶集一般。

我们是最棒的。我尖叫着说。因为我们走在船队的最前面。

     崽儿，你晓得我们为什么是最棒的么？邓七斤依旧阴阳怪气地，别有意味地问我。

     因为你气力大。我家老牛气力大，所以拖土最快。

     狗日的。炳，你看看，你崽儿还会骂长辈。邓七斤裂开大嘴，笑着说。

     我要教教你狗日的，你看，你红云姑姑，她身段有妖气，所以我们的船就快。不信？我晓得你不信。你再看她胸前那一对……邓七斤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出一个圆盘状。

红云姑姑丝毫没有慌乱，她横了邓七斤一眼，自顾整理胸前的衣服，那白色的汗衫被水珠和汗水濡湿，使得她的一对奶子好像要突破出来，去珠子溪飞翔一般。

整个河谷里的男人都尖声附和起来。有的直接嚷道：七斤，听说你喝奶上瘾，所以长成了现在这个猪样，还想喝不？现成的……嘻嘻……

放你妈的屁。邓七斤怒了，走上前去，挡在红云姑姑的身前。

只许你喝，不让我们喝，还看都不许看，你是男人不是？让开点，让我们的眼睛打一会牙祭。隔船的叫花儿走过来，找邓七斤叫板，挑衅的姿态很明显。

龟儿子，走远点。邓七斤怒目圆睁。

也，你这个狗日的磨脑壳还横所？叫花儿拒不走开，对骂。磨脑壳是我们老家的方言，就是小偷的意思。

邓七斤突然暴怒，一个黑虎掏心，径直给叫花儿当胸一拳，打得叫花儿一个饿狗扑屎。隔船的见状不妙，都跑过来帮忙，对着邓七斤拳打脚踢。

父亲对我说：崽儿，躲到边边去。然后和葛毛牛毫不犹豫冲了过去，加入战团。双方对打起来。我老远看见父亲飞起一脚，把叫花儿踢进了浅水湾的水里。

我又惊恐，又高兴。父亲，害怕孤独的父亲，此刻这么雄壮!

红云姑姑在战团里拉这个，扯那个，被人反掌一扫，跌倒了，又爬起来，继续拉架。但是她的努力太渺小，不起丝毫作用，因为两边的人都疯了。多年后，我才悟出其中原因：红云姑姑是这个船队里，甚至这条河流里唯一的一个女人，而且是逗人喜爱的女人，大家情绪失控，有小孩无法明了的原因。

我已经记不清她到底跌倒多少次，又爬起来多少次了。另外的船工们都远远的观战，并不过来劝解，只是偶尔不痛不痒地：打哪样哦，打哪样哦。

我确乎感觉到他们就要动石头，或者动刀子了，我的心开始进入新一轮的恐慌之中。

不知什么时候，红云姑姑已经爬到河滩边的高地上，她尖声唳叫起来:龟儿子些，你们不是要喝老子的奶吗？……在这里……来喝……我让你们龟儿子些来喝。

十多个打斗的野男人突然停了下来。不知什么时候，红云姑姑的白汗衫已经被撕破。她挺立在高处，一对白晃晃的奶子在空中抖动。她的身子发颤，已经语无伦次了：你们，拉船的……你们都是拉船的……有什么资格……喝我的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