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巴佬进城，秀一个，从嘴型和手摆放的姿势来看，还不够自信哈

和市作协副主席、诗人冉冉合影，冉冉老师优雅稳重有大家风范，远伦的造型有点像是饰演李小龙的那个陈什么坤

《长寿文艺》杂志第二期目录

《长寿文艺》杂志编辑部

2008、12、6

《红岩》大型文学双月刊

潜力作家

第代着冬短篇三题   第代着冬

种地（创作谈）     第代着冬

长篇小说

山明水秀           欧阳玉澄

中短篇小说

豺狼的日子         徐  岩

话段子             曹多勇

八省婆娘的村庄     游  睿

散 文

疼痛的父亲         杨献平

水井边             单正平

巴渝文脉

老舍在重庆         王子君

诗 歌

南风吹送           晴朗李寒

门之说             柳  云

黑鹰横空           张远伦

三峡诗草           向求纬

独守寂静           洪哲夔

卡西莫多           普  冬

声 音

我们的诗意是什么？ 李  怡

中国新诗向何处去   林贤治

重庆文学的诗歌因子 徐  江

重庆新诗弱化问题的思考  王学东

壁立千仞

崖头

梯田

◆◆董太婆大清早起来，在院坝的磨刀石上磨剪刀，一些褐色的乳状液体在院坝里流淌，宝儿看到董太婆的剪刀白晃晃的，在晨曦中闪亮。宝儿便倒吸了了一口凉气说：“太婆，你哪里又有生意？”董太婆干涩着嗓子，呵斥道：“什么生意？龟儿不会说话，我这是要给人救命。”宝儿嘻嘻笑道：“太婆，莫豁我了，老汉说了，你就是靠这柄剪刀找钱，不是做生意是做什么？”董太婆怒了，皱起眉头，眼角的沟壑分外突出，两条青筋在颧骨上凸出来，像是腐土里挖出来的蚯蚓，又像是在皴裂的石板上吸附得死死的蚂蝗。

“龟儿，你从你老娘那洞洞头钻出来的时候，命都差点丢了，晓得不？你娘胎上的带带在你颈子上缠了两转，还是我这把剪刀去这样的。”董太婆一边说，一边举起剪刀，朝宝儿咔嚓了一下，吓得宝儿心里咯噔了一下，悻悻地走了。董太婆便哈哈笑了起来，干涩的嗓子有些走调。

宝儿回到家里，听到老汉和老娘的屋里传来“诶啊”的怪声，像极了宝儿家老母鸡的声音。宝儿家的老母鸡半年不生蛋，最近因为和邻居董太婆家的麻公鸡厮混了一阵，居然奇迹般下蛋了，每逢一个蛋憋出来后，老母鸡就异常痛快地“疙瘩、疙瘩”叫着，直到宝儿娘把那滚圆的鸡蛋捡了，老母鸡才颠颠地出门，直奔董太婆家而去。堂屋里很安静，屋里的声音非常刺耳。宝儿想：老汉和老娘又在玩公鸡抓母鸡的游戏了，那声音就是母鸡的“疙瘩”声。

   宝儿去年四岁，什么都不懂。有天晚上他看见睡在自己身旁的老汉突然翻过身子压在老娘的身上，老娘则连喊“遭不住”，表情非常痛苦。宝儿便急了，过去用一双小手掀老汉，一次没动，便再掀一次，老汉怒了，一巴掌搧来，把宝儿打下床去。从此，宝儿不敢再干涉老汉压老娘。宝儿想：他们的游戏完了后，会不会像老母鸡那样生蛋啊？

过了一阵，宝儿的老汉扯声叹气地在屋里呻唤，宝儿老娘却提着裤子慌慌张张地奔猪圈去了，猪圈那边有宝儿家唯一的一个厕所，全家人在那里拉屎拉尿。听到妻子踢踢踏踏地出来，宝儿老汉在里面软软地说：“水竹，快点，要流进去了……”宝儿老娘一边奔跑一边咒骂说：“荞哥死鸭儿……死鸭儿……”

水竹从厕所弄整干净了回来，看到在堂屋里发呆的宝儿，吃了一惊，问道：“幺儿，叫你出去耍，囊个回来了？”

“姆，董太婆拿了一把剪刀，要剪我。”

“狗日龟儿，乱说，太婆小时候从你身上把带带剪去以后，就再也不会剪你了。”

“那她磨剪刀，我看到的。”

“她去剪长坎子毛嬢嬢，你毛嬢嬢要生了。”

“哦……”宝儿想：毛嬢嬢遭哪个压了啊，是要生蛋了？可能是杀猪匠压的，杀猪匠那么肥，生出来的蛋肯定很大。

◆◆董太婆老了，七十八岁，是得明寨子里的接生婆。

她把一柄剪刀磨得雪亮，寨子里充满了铁的温度，异样的光芒在屋前屋后，旮旯角落里窜。老太婆神秘兮兮的眯眼笑着，从宝儿家门口过路。

“太婆，哪里去？”水竹明知故问，显得非常虔敬。

“我箱子里的铁剪刀饿得慌，想吃血。”董太婆傲然答道。

“这年景，剪刀吃不饱，确实饿得慌。水竹说。

“水竹啊，我的剪刀还在等着吃你的血啊，第二次？恩？”

“太婆，我宝儿乖得很，不想要小的。”

“啊，瞧你，那身段，那大屁股，不再见血，可惜了，可惜了。”董太婆摇着头离开了，水竹扭过头，看了看自己的屁股，轻笑起来。

董太婆那柄铁剪刀，被她运用到了极致，那剪刀是冰，又是火。她使用剪刀的动作极其快捷，只见寒光一闪，动作就完成了，根本用不着酝酿热身，用不着喊“开始”， 用不着双手抡起来，用不着挥舞到空中，她只需将青布袖子轻轻一抖，将两个手指轻轻一捏，将干瘪的嘴唇轻轻一抿，动作就完成了。水竹将宝儿屙出来的时候，宝儿脸色乌青，没有啼哭，一根带子在他颈子上缠绕着。水竹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想艰难地爬起来看看自己的宝贝是怎样和自己连体的，但是她被董太婆摁住了。“不许动。”董太婆厉声道。她袖口一抖，手里的剪刀梭了出来，水竹的眼睛被晃得眨了一下，已然感到身体一松，剪刀叮当一声被董太婆甩到盆子里。董太婆一只手抱住宝儿，一只手转了几圈，缠在宝儿颈子上的脐带便被解开。过了一阵，宝儿缓过气来，哇哇大哭。董太婆诡异地笑了，用毛边纸擦了擦剪刀上的血迹，收束进衣袖，那动作像是一个侠客，冷酷而精准。荞哥在外屋里听到孩子的哭声，手舞足蹈，水竹则幸福地溢出了眼泪。一家人对董太婆千恩万谢，敬如神明。董太婆把水竹体内的血胎盘取出后，收了两袋盐钱，满足地走了。

这两年，得明寨子里的年轻媳妇们找董太婆的人越来越少了。她那柄铁剪刀在箱子里寂寞难耐，嗜血的口子包裹上了一层铁锈，它沉默着，等待着时机。董太婆这几天在院坝的竹椅子上晒太阳，晒一会便挪一个地方，晚上便搁在院坝，第二天起来接着晒，接着挪地方，几天后，那架油滑的椅子已然挪到荞哥和水竹的厢房外。晚上了，董太婆还在院子里闭着眼睛乘凉。厢房是客房，本不是荞哥和水竹的卧室，但是为了躲避宝儿，他们有时悄悄来这里办事情。

“我这里要生蛆了，荞哥。”水竹嗲声嗲气唤道。
    “我这里要生锈了，菖蒲。”荞哥颤声说。

“那我给你加点润滑油？”水竹说。

“那我给你注射杀菌。”荞哥说。

两口子在厢房里意乱情迷。董太婆在厢房外微微地笑着，依旧闭着眼睛，放佛在此场景里回味起自己年轻时代的旖旎事情来。过了一阵，水竹说：“荞哥，我不要杀菌了。”“为什么呢？”荞哥问。“我不想串崽。”菖蒲说。荞哥说好：“好。”

董太婆在屋外听得真切，叹了口气，喃喃道：“又不想串崽……”于是她那一柄铁剪刀继续在箱子里作困兽之斗，她那竹椅子又重新挪回了自己的房门外。

◆◆杀猪匠的媳妇毛妹惨白的脸渐渐红润起来，肚子也再一次和胸部持平。

杀猪匠叫翓牛，因为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角色，久而久之，便被村民们唤为“血牛”。得明寨子的孩子要是不听话，大人们就会吓唬说：血牛来了。孩子们立马停止了哭闹。血牛成为得明寨子里的杀猪匠，也是有来历的。血牛的父亲是文盲，因为家里穷，旋不开，便经常不参加村里的会议。几年前，村里搞整风运动，血牛的父亲被村里的干部们狠狠批评了一顿，主任说：“限期整改。你儿子也大了，小学都没有读完，也没有多大出息，就叫他做村里的杀猪匠吧。过年的时候，还可以得点过年盘缠。”血牛的父亲欣然领命，过世的时候还不忘了叮嘱血牛：“牛儿，老汉好不容易给你谋了个活路，你要好生干。闲时，你要把刀子保管好，时常取出来磨一下，不要老是杀几刀才完事，要一刀了事，晓得不？去年，你去给主任家杀猪，一刀捅到了血管旁边去了，你连补了两刀才杀死。主任说那是晦气，是你带去的，果然，今年他家的水牛遭瘟症，被生意客剖了卖到县头的馆子里，才得了200块，要是卖活的，值2000啊。主任气不住，差点掴我的的耳屎。牛儿，刀法要准，要准啊……”

父亲喋喋不休地死去，血牛抹了眼泪，不久就忘记了父亲的遗言。他最迫切的愿望是找媳妇。

过了两年，血牛娶了一个媳妇进门了。媳妇叫毛妹，名字很好听，模样却难看。毛妹好像从来就营养不良，一个身子上除了骨头就是皮子，胸部像飞机坝，脚秆像蟋蟀，看不到骨盆，狭长的脸上还有几颗醒目的麻子。寨子里的人说毛妹有病，是没有男人敢要的女子。

血牛像宝一样疼着自己的女人，用自己肥胖的身躯滋润着毛妹。后来，毛妹怀孕了，血牛担心孩子生不出来，就找荞哥借了一笔钱，到镇上的医院去。在医院里几天，毛妹阵痛了若干次。最后一次，羊水都要流干了，孩子还没有出来。医生便给采采动了手术，从采采的腹部割了一道口子，取出了一个女娃儿。

血牛两口子很高兴，终于又后人了。但是血牛的瞎子老娘很不高兴。瞎子是睁光瞎，眼睛看着是正常的，要看到她那摸摸索索的动作后，才晓得她是瞎子。瞎子本来是镇上的女孩，因为眼残嫁给血牛的父亲。一个文盲，一个瞎子，也还算般配。瞎子在家里喂猪，做饭，干得像一个正常人一样。但是，自从儿媳妇生了个女儿，瞎子便时常发脾气。

有一天，董太婆去瞎子家耍，对瞎子说：“你家血牛是傻儿，白给医院几千块钱。毛妹哪有病啊？哪里用得着剖腹？遭骗了晓得不？哎，现在的医院啊，真是敲死人无厌。”几句话说得瞎子更加闹心。最近，瞎子神思恍惚，做事不像以前那样头头是道。有一回，她居然在做饭的时候，把火柴点到灶膛旁边的豆草上去了，豆草呼啦啦燃起来，血牛回来，看到火已经燃到腊肉架子上去了，连忙扑灭，差点酿成大祸。

晚上，血牛叹着气，辗转无眠。毛妹心疼了，说：“牛儿，要是你心头放不下，我就还生一个，啊？”

血牛笑了，说：“那我骑上来了。”

但是当血牛看到毛妹小肚皮上的蜈蚣脚，就心软了，心一软，下体也软了，再加上小女儿在身旁哭闹，有些心烦。之后不管他怎么弄，也找不到门路。这样折腾了几个晚上，一点效果没有。毛妹说：“牛儿，怎办？”

一天晚上，收工很晚的血牛路过单身汉张茅狗的瓦屋，听到茅狗的屋里很闹热，便进去凑热闹。结果茅狗的屋里什么人都没有，只是他家的电视上正闹腾得欢，几对金发碧眼的男女正在集体作对厮杀。茅狗的碟片放了一半，血牛就走了。回到家里，血牛粗暴地把毛妹摁到在床上，剥了裤子，把种子播了下去。毛妹果然怀孕了，气色一天天好起来。敏感的瞎子也欢愉起来，偷偷地哼起了山歌。此后的几个月，董太婆每每无事，都去找瞎子和毛妹搭讪，说镇医院的不好。

◆◆铁剪刀在董太婆的衣袖里兴奋地颤抖起来，它离血腥越来越近了。

瞎子从昨晚半夜开始就准备了蜡油和鸡蛋，随时为媳妇烧“定心汤”。媳妇忍不住痛，便压着嗓门叫唤。瞎子说：“毛妹，忍倒点。越是痛，越有可能是儿娃。”媳妇说：“我想喊。”血牛说：“你喊嘛。”毛妹便大声惨叫起来，把上午的得明寨子鼓捣得有些凄惶。

眼看羊水就出来了，董太婆说：“血牛出去。”血牛听错了，说：“还没有流血。”董太婆愠道：“我叫你出去。”血牛说：“我不出去。”董太婆说：“我的手要做动作，你看了不好。”血牛问：“做哪样动作？”董太婆不耐烦了，沉声说：“要抠你媳妇的洞洞，你这个傻儿。”瞎子在旁边接话说：“男人家，去外头等到，把火添旺起。”

血牛默默地退了出来，抱起女儿逗了逗，屋里的呻吟扯痛着他的神经。

他悄悄到门口张望了一下，看到自己的媳妇头发凌乱，衣襟散开，一对乳头有些耀眼。

毛妹瘦骨嶙峋的身子开始用力挤压，干巴巴的屁股抖抖战站，像是在抽搐一般。

董太婆眯着眼睛，把毛妹的内裤扯了下来。

婴儿还是没有影子，毛妹的惨叫已开始弱了下来，几近昏厥。

瞎子说：“太婆，要不要请赤脚医生来打催胎针？”董太婆说：“不要，怕打到奶娃的脑袋上去。”

过了一阵，胎儿露出了头部，董太婆高声叫道：“出来了，准备定心汤。”胎儿在董太婆细长的手指下一截截地出来了，她右手移动，铁剪刀飞出来，嚓地一声脆响，脐带断了。她拨弄了一下奶娃的鸟鸟，声嘶力竭地喊道：“血牛，瞎子，生的儿。”

◆◆得明寨子明显地慌乱起来，一拨一拨的人穿梭来往。有的是赶去血牛家，有的是从血牛家回来。

赶去的婆婆媳妇问回来的婆婆媳妇：“怎样？”

回来的人惊惶不已：“大出血……毛妹没有保住……”说完大家便一阵叹息。

荞哥和水竹赶过去的时候，毛妹已经归天了。有人用白布遮住了毛妹，布上赫然血迹斑斑。瞎子捶胸大哭，血牛铁青着脸。

董太婆沉默着，颧骨边的两条蚂蝗扭曲得更厉害了。铁剪刀在血盆里，透出阴森恐怖的光芒。

从此，董太婆变得怏怏不乐，不再打听谁家媳妇要生孩子了。每当下午天晴，她就会取出自己的铁剪刀，不停地擦拭，反复贴在自己面颊上。煦暖的阳光下，铁剪刀几成弯月形的口子锋芒熠熠，照得董太婆的眼睛越发眯缝了。

半个月后，董太婆躺在自己的竹椅上睡着了…….她那两个在县城里工作的儿子赶回来，把她隆重地送进了山。

两个儿子把那柄铁剪刀送到了县民俗博物馆。文物管理所的专家发现了剪刀上行将消失的几个字“嘉庆宁铁铺”。

“距今200年的历史了。”专家说。

和涪陵作协主席李世权在一起

垂下骄傲的头颅哈

和《重庆文学》编辑任宗景老师在一起，他编发了我的小说《千堆雪》

全体笔友合影

我在那里神色肃穆哈

张远伦（苗族）

我的心里有一根水竹。

她身段绵实而柔软，在我心里刮起的一阵阵山风中摇晃。蔓生的枝桠随着我的血脉疯长，焕发出青春的光彩。狭长的青青叶片，挠动我柔软的十八岁的灵魂。

她叫水竹。一个诗意的名字，一个柔情的名字，一个令我无比销魂的名字。

她格格地笑着，她迷迷地笑着，仿佛两根水竹缠绕时发出的嚓嚓响动，放佛上叶贴到下叶时细微的窸窸窣窣之声，让我遐想连篇，让我有了难以抑制的莫名冲动。

我想用颤抖的双手，抚摸水竹那柔滑的青皮，我想用发烧的面颊，贴到水竹那微微凸起的骨节上。我想抱着水竹，在山间度过一个忘情的夜晚，我想吮吸水竹里的清露，荡涤我污浊的身心。

水竹，是苗山一根嫩嫩的竹子；水竹，是一个如水的苗女。

那是一个属于诗歌的年代，我狂热地给水竹写诗。

在此之前，我热爱着姬丽的圆脸和翘臀。

在学校的演讲会结束后，姬丽把我带到了她的家里。她的家在县城近郊的眉苏河畔，一泓清水在她家的三间砖混房外徜徉。姬丽得水之灵性，身材如眉苏河一样，媚得像一袭绿色的绸缎。在宁静的下午，姬丽突然变得像一个魔鬼，她解开了我的衣服纽扣。

“你很胖。真的，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想要得到你。”姬丽脸上两朵火烧云直窜，她狠狠地盯着我的面颊。我很慌乱，很懵懂。我不敢说话，呼吸像一头拖过三岔地的老牛，呼哧呼哧，还带出了激动的唾沫星子。

姬丽伸出她的手指，指甲油在我眼里一片缤纷，我有些睁不开眼睛。她冰凉的手指划着我圆嘟嘟的脸，划了一圈，最后形成一个瓜子型。“这样，就像林志颖了。”姬丽喃喃地说。我突然明白，她是嫌我长得胖，脸长的宽，她在和我旖旎的时候把我想象成明星。

“你嫌我丑？那你找林志颖去吧。”我突然有一种被侮辱的感觉，拿开了姬丽的手。

“哈哈，但是，我喜欢你有才啊，你的诗歌，我喜欢，你激情四溢的演讲，我更喜欢。”姬丽见我生气，连忙安抚我。

我一双不能做主的双手搭在姬丽那翘起的圆润肥臀上，思维顿时乱了。我叹了一口气，用肥大的前胸迎向姬丽那胸前锐利的锋芒……

就这样，我成了姬丽的奴隶。“你要随传随到，在我需要你的时候。”姬丽对我不容置疑地说。

在这所中专学校，在这样一个时代，我也成了一个行走在道德边缘的人。在我们班上40多个同学纷纷捉对厮杀的时候，我也未能幸免。我知道，那不叫道德沦丧，但是已经远离传统道德的中心了。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水竹。

但是，我的发现太晚了，而且是我在班上做出非人举动之后。

姬丽的美丽、开朗和放荡使她随时处于这所小学校的是非旋流之中。我们的美术老师来班上任教不久，就看上了她。美术老师已是有妇之夫，獐头鼠目，尖尖的下颚上一撮稀稀疏疏的黄胡子，显得猥琐可笑。他在班上大谈艺术，自称为中国二十世纪最有希望成为毕加索的人。他时常把自己不知所云的乱色块画作带到教室里，极力渲染，自吹为“反构图主义”经典之作。我反复端详，也没有看出其艺术性体现在何处。后来美术老师变本加厉，居然把“光胴胴”人体画搬到了教室讲桌上。

这个时候，我看见姬丽的象征性的两朵火烧云又开始乱窜了。他游离的目光瞟了人体画上那一块黑乎乎的森林一下，又瞟了美术老师一眼。

晚上，姬丽去美术老师的画室“学习素描”，整夜未归。第二天早上，我堵在姬丽寝室的门口，一直没有见到她从自己的寝室出来。等我赶到教室的时候，我发现姬丽已经端坐在座位上了。她神色有些憔悴，眼圈发黑，但是她脸上露着微笑，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心急火燎起来。虽然我对姬丽谈不上爱，但是我迷恋她魔鬼的身子。她一定是和美术老师一起呆了一整夜，天知道他们干了些什么？

我迷迷糊糊地过了一天，第二天上午，美术课又来了。美术老师这次带来了一副新的人体画，那些隐私部位更为挺拔和暴露，我看来看去，整幅画上都是姬丽的影子在重叠和幻化。美术老师瘦削的脸牵强地笑着，脸皮形成了褶皱，颧骨边难得的两绺肉上爬着两条扭曲的血管，分外夺目。

我看到姬丽头颅垂下，一双手不停地抠着课桌。

“这是我最新力作，体现了人体的曲线美学。”美术老师说。我的双眼此时像一对放大镜，通过凝视，我发现那画里的臀部是我曾经熟悉的炫目部位。我突然暴怒了。

“老师，你的反构图主义在这样一幅画里何以体现？”我霍地站起来，大声质问。

美术老师显然没有心里准备，居然有学生敢于挑战他的权威。“是啊，要是没有构图，你这人体画就不会呈现在我们面前,”“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应该是一堆色块。”我们班上对美术老师不满的同学纷纷纷纷附和。

“同学们……你们，对艺术还缺乏鉴赏，还缺乏……”美术老师语无伦次地说了下去。

“对这样的美术课，我们不敢恭维。我们也不需要。”我朝整个课堂咆哮起来。既是朝着老师，更是朝着姬丽。

我收拾好自己的书本，昂首走出了教室。我的朋友们和对美术老师不满的同学纷纷随后出了教室。我心知肚明：因为姬丽，班上的多数同学都反感美术老师的。垂涎姬丽的同学太多，憎恨美术老师的同学太多。

因为罢课风波，我被这所中专学校开除了。辞行前的一个晚上，同学们都来宽慰我。我怀着极度的痛苦和失落，灌了很多白酒。是那个晚上，我才发现水竹的美的。

在晕眩之中，我抓住了姬丽的手：“姬丽……你……你……”我不知说什么好，死死地攥着姬丽的手，直到她痛苦地发出声音，我才发现：我看错人了。

被我死死抓住的不是晃荡的姬丽，而是摇曳的水竹。

我这才发现水竹的柔情。她应着我滴血的火眼，泪眼婆娑，显然有难言的悲伤。她是在为我鸣不平吗？

“哈哈，水竹啊？好名字，好名字啊，多纯净，多好……”我抓住的双手，分明有着竹皮一样的细滑。我突然抱住水竹娇小玲珑的身子，放声大哭起来。水竹的身子轻轻地抖动着，显然不知所措了。

“放开，放开。”同学们都惊呼起来。我放开了水竹，看到她已经憋得满面通红了。

我为自己的冲动和无知付出了高昂的代价。我离开了校园，不敢回家。我在县城里游荡，晚上就在汽车站的椅子上睡觉。这个夏天漫长而无奈。我憎恨着姬丽，想象着和她一起的场景，末了，水竹的影子飘了进来，占据了我脑海的一小块地盘，并逐渐放大，最终把姬丽挤了出去。就这样，我靠着幻想过日子。

水竹是来自宴龙民族乡的同学，那里是苗族聚居的地方。因为她上学时穿着青布花边的苗族服装，显得有些土气，所以我一直没有在意她。仔细回味起来，应该是一个美女坯子。特别是她的一笑一颦、举手投足和浓浓的乡音，都非常可爱而逗人。

在上语文基础课的时候，水竹是被老师抽读较多的同学。因为她老是把“开会”读成“开费”，把“门”读成“蒙”。同学们也老是在她读完后哄堂大笑。此时水竹便耷拉着脑袋，涨红着脸，一副无助的样子。

因为她穿着朴素，不像姬丽那样凸露得纤毫毕现，所以，我们都忽略了这样一个美女。如果姬丽的命是水做的，那么水竹的命就是水和竹做的。水竹注定是脱俗的，需要慧眼才能识得。

我细数着学校放假的日子，终于到了。这天，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要去找水竹，并且到她家里去，但是，水竹会接纳我吗？

但是，我的恳求遭到了水竹的拒绝。她说：“不要……不好……”

我说：“如果你不欢迎我，我自己也要去的。”说完，我塞给她一张纸条，那上面写着一首诗《胭脂为酒》：

夜黑了

光醒着
此刻不要走进我的小屋
圣洁的身影无声地行走
内心的凹谷里牛羊成群

不曾暴露
哦,恒久的帷幔

把夕阳放下去
黑发围拢来
生命中巨大的负荷

像一枚流星

而你像我的粮食

胭脂为酒
    我希望她能懂我的意思：在巨大的痛苦面前，只有她才是唯一能拯救我人。我想：或许她能够回心转意的。我便整天在校门出等候，但是，到了下午，任然没有看见水竹的影子。过了一阵，姬丽和几个女同学嘻嘻哈哈地出来了，她看见了我，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在等我？”

“没……”我嗫嚅着。姬丽笑了，依然灿烂得有些寒气。她突然轻声说：“如果你在等水竹，我劝你别干耗了，她已经老早就从后门出校回家了。如果你没有去处，到我家吧，我还是喜欢你。”说完，姬丽猫着步子袅袅娜娜地走了。

我的心一阵发紧，差点掉下泪水来。

我决心要到宴龙去，找到水竹。

来到山里，我像是突然有了一些精气。我一边欣赏落日黄昏的山间景致，一边酝酿写给水竹的又一首诗。

翻上指路村民所说的杀人垭，天渐渐暗了下来，我才想起忘记带手电筒了。我便在一块条石上坐了一会，夜幕朝我围拢过来，我开始紧张起来。我联想到自己的诗中的两句：夜黑了，光醒着。要是光真的醒着，照亮我抵达水竹家的路，那该多好啊！

在我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直上的路，有些窄小；一条是横过的顺路。我选择了顺路，循着一点微光，急急前行。

走了半里地，我看见前面有火光闪闪烁烁。我想：快到人家了。我急忙赶过去，果然发现了一户人家。光线越来越暗，面前的景物斑驳难辨，我用手试探着进去，发现这里竟然只是一些残垣断壁。那么，火光从何而来？人家何在？突然联想到夜间可能有“磷火”出现，不禁打了一个冷噤。那“磷火”两个字又不知不觉向着“鬼火”两个字靠拢，我身上的汗水便涌了出来，打湿了内衣。

我连忙从破屋里折转出来，但是在漆黑的夜里已经寻不到回去的路。

我跌跌撞撞地穿进了一片密林，里面全是一些枞树和“榉木子”丛。我也顾不得手脚被刺伤的危险了，扒开树丛，向不明方向自顾前进。山里的夜异样的冷清和安静，我听到自己脚踏在枞树针叶上的哗哗之声。前面，有动物行进的细碎之声传来。我担心是豹子，赶忙换了一个方向，一路狂奔。

过了一会，我来到一个乱石岗。发现石头上有一些盗伐木材的木粉，在夜晚放出些微的惨白光芒，心头稍微定了一下，便在这里歇息了一会。

当我走出这片枞树林的时候，我发现前面更加幽暗，便抓起土石向下试探，发现竟然是一个深约两丈的沟壑。我抱着一棵枞树，下到沟底，顺着深沟前行，过了好一阵，终于看到一片青冈树林。我在林边抓到了一些牛屎，我知道，离人家不远了。

我终于找到了一户人家，主人出来打量我好一阵，并仔细盘问了一番，方才让我留宿。主人告诉我：“你刚才坐过的条石，曾经是解放前土匪杀死40多个贵州盐客的地方，尸体就扔在旁边的气坑里的；你到过的那户人家，灾荒年全家死完了，屋子便荒废破败了。”听到这里，我全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后怕不已。

第二天一大早，我在村民们的指引下找到了水竹的老家——冷竹箐。

当水竹看到衣衫不整的我出现在她家门前的时候，既感动又慌张。

“你来做什么？我爸妈都在。”水竹很紧张。在苗山，随便将男孩子带回家的女孩会被认为是离经叛道的。如果同意男孩子见父母，也就意味着两个人的恋爱关系确立了。

“你不请我进你家吗？你可是新时期受过中等教育的女孩，会受那些传统道德观念的束缚？你会害怕那些流言蜚语？我只是作为一个同学，普通朋友的关系来的。”

水竹和我对峙了一阵，叹了口气说：“进来吧。”

我朝她絮絮叨叨地叙述我迷路的经历，一边说，一边抹眼泪，变得像一个孩子，泪水中蕴含学业之路上的挫折和情感上的打击。水竹说道：“你这是何苦？”声音柔柔的，我感觉到了难得的温暖。她领我进屋，对屋里说道：“爸、妈，我同学来我家了。”

“进来吧。”一对年近古稀的老人把我迎了进屋。我进入竹子做地板的屋子，踏上去微微弹起，还发出细细的吱嘎声。我赶忙对两位老人说：“我是进山办事顺便看看水竹的，我们是普通朋友。”

两位老人显然对“普通朋友”的提法有些怀疑，目光里满是惊讶和疑惑。但看到我满身泥污，他们的善良本性便显露出来，连忙叫水竹打来热水，叫我冲洗一下。我四处看了一下，发现这是几间由竹子搭成的屋子，睡的是竹床，坐的是竹凳、竹椅，用的是竹桌。屋外竹栅栏围成了院落，院外全是蓊郁的竹林，看不清尽头。好一个竹的世界。

话题先从竹子说起。水竹的父亲对我说：“我们这里原来没有竹子，但是这里的土壤和气候特别适合竹子生长。我爷爷在屋后栽了几根楠竹，没想到越长越多，后来，我父亲又栽了一些荆竹、莿竹和水竹，几十年后，竹子成林，把我们的家围了起来。后来我家木头腐烂，便用纯竹子为材料，新修了这个竹房子。别小看这几间低矮的竹房子，它绵实，结构力强，还可以防风湿。你看，我们全家都没有关节炎和肩周炎这类病。”老人话语间透出自豪。

水竹去生活做饭了，我跟了进厨房，发现她们家连砧板都是大楠竹做的。烧火用的材料全是竹枝、竹叶和竹竿。我连忙帮忙添火，里面的一节竹竿在熊熊火焰中突然爆裂，火塘里的灰扑面而来，喷得我满脸灰粉，鼻子里也塞满了。

水竹看到我的狼狈样，扑哧笑了。她连忙用竹筒从水缸里舀了一筒水，倒在竹盆里，给我递来毛巾擦拭。我看见她面颊粲然，酒窝起伏，不禁有些迷醉。

我们的早餐除了米饭外，全是竹菜。炒竹笋、炖竹菌、烤竹虫，特别是干竹笋丝蘸辣椒面，吃得我饱嗝连连。这种与自然界合二为一的饮食起居，让我疑是人间仙境。

我问水竹：“你家没有兄弟姊妹？”

水竹叹道：“有两个哥哥，他们害怕这里的竹子，都到别处倒插门去了。”我不禁有些愕然：为何会害怕竹子呢？

水竹仿佛猜到我的疑问，接着说：“我们家以竹子为生命之源啊。我的哥哥确忍受不了这里的冷清和寂寞，以及难有改观的贫穷，都走了。我爸妈靠卖竹笋、竹菌等到乡场上的饭馆，供我到城里读中专。”我有些黯然，唏嘘不已，同时又为水竹爸妈的辛苦操持而感动。

早饭过后，水竹对我说：“跟我来，我让你开开眼界。”

我内心窃喜。

她首先带我来到屋后檐下，指着一个隆起的大土包，对我说：“那是发笋包。”

“有什么作用啊？”

“那是用来发竹笋的。就是将竹笋洗净，放进去，密封起来，消除生涩的味道。然后取出来，在太阳下晒干，制成干竹笋丝，用盐腌制好后，可以蘸辣椒面吃。味道相当不错。”

我想：这就是原生态啊！或许，水竹与姬丽的区别就在这里吧。水竹的美自然天成，不掺杂质；姬丽的美多了些现代元素，但同时多了一些世俗之气。

我们跨出屋门，发现屋前用条石砌成的坎子被竹根顶翻了，外边海坝上的石板也乱七八糟，有的甚至已经破裂。“这是竹害。”水竹说。我连连惊叹竹子的生命力和破坏力，真是开了眼界了。

不远处，有几十个倒立在地上的“土坛”，上面压着石块。“这是取坛笋。”水竹说。“在竹笋初露后，我们就把土坛覆盖上去，让竹笋只能在坛内盘旋生长，见不到阳光和风吹雨淋。这样，竹笋会长得肥嫩，而且味道新鲜。这样的竹笋，产量在一般竹笋的十倍左右。”水竹柔声介绍着。在阵阵清风中，我觉得如同醍醐灌顶，而且充满传奇色彩。而水竹的身影，在我面前真实而朦胧，水竹的声音，如同清脆的莺语，那感觉无比美妙。她揭开一个土坛，里面乳白色的竹笋便露出来，那盘旋虬曲的肥大植物，哪里还有我心目中的竹笋瘦削的形象，简直就是太空植物一般。

我们在竹海中漫步，既兴奋，又有些惶惑。水竹，此竹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寻。但是，这样的人就在我的身边，清幽的体香就在我的身体上缠绕，这种场景，幸福都是竹海一样漫无边际的。

我拉住水竹的手道：“水竹，我的心属于你，属于这世外桃源一般的竹海。”我是一个喜欢写诗的人。在那个崇尚诗歌的年代，一句好诗会赢得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的芳心的。

水竹又慌张起来，朝四周扫描，生怕有一只竹鸡钻出来发现了我们的秘密。

她想摆脱我的双手，我紧握不放，她便小跑起来，我也跟着小跑起来。一根根竹子在我们身旁晃过，一阵阵风带起了我们的衣角，弄乱了水竹乌黑的发丝。

她停了下来，娇喘连连，满面是红晕。我拥住了她，紧紧地，只有四只脚在不停转动和交叉，仿佛两个人将粘合在这个竹海里，将消失在这个竹海里。

“你还惦记着姬丽吗？”水竹佯装吃醋问。

“姬丽是哪个？”我反问到。

水竹又浅浅地笑了，那满足的神情在竹林里层层扩展。

中午，水竹爸说要招待我吃“坛笋”。

他把一个土坛移开，露出笋子。那根笋子少说也有二十斤重，肥硕动人。水竹爸用竹扫帚扫起一堆竹叶，盖在那根肥笋上，然后搬来一块青石板，压紧，点燃竹叶，慢慢煨烧。

水竹爸再带我们进入竹海深处，去捉竹虫。我们揭开嫩竹子身上的竹壳，将蜷缩在里面的竹虫捉出来，去掉甲壳，留下白嫩的肉。另外，我们在一些阴凉地方捡拾了许多竹菌，带回烧坛笋处，约莫用了一个小时。

我闻到了笋子在母灰中发出的清香，已是垂涎欲滴。水竹父女俩拔去笋子的壳，将净笋撕成小条块，放上盐和辣椒面，用细竹枝反复搅拌。水竹爸又转到一根大楠竹跟前，揭开楠竹身子上的一块，用小竹筒舀出了一大杯绿色的酒，再把楠竹出酒口按好，密闭上。

“这酒叫竹林烧，”水竹爸说：“我已经在这一节楠竹里藏了两年了，你闻闻，好香啊！”我嗅了一下，果然奇香扑鼻，胃口大开。

水竹则在旁边把竹虫抹上盐，放在火上熏烤，不久就传来了肉香。

我们在竹林中吃坛笋和竹虫，下竹林烧，好不惬意。

“老伯，水竹的哥哥俩回来过没有？”我一边品尝美酒，一边询问。

水竹爸叹道：“偶尔想吃竹笋的时候，他们就会回来。都成人家上门女婿了，我能怎样？”水竹爸顿了一下，别有意味地说：“我们水竹就是读书又出席了，我也希望她能给我也找一个上门女婿，来陪陪我们。”

我心里动了一下，随即默然吃笋。

要是我娶了水竹，来这里陪伴老人家，我的父母亲会答应吗？再说，我能忍受这里长久的寂寥吗？

傍晚，水竹家来了三个人。水竹称其中两个为“大哥、二哥”，看来是她的两个哥哥回家了。两个人都身材瘦长，骨感很强，活像屋外的楠竹。

另外一个，有着和我一样肥胖的身材，细眯眼，两个肉球般的手指不时磕碰出一声脆响，水竹的哥哥称他为毛经理。

她的两个哥哥发现了我，有些诧异，便问水竹爸：“老汉，他是哪个。”

“我的同学。”水竹接过话说。

“行啊，幺疙瘩，连同学都带到家里来了，你给我小心点。”大哥说完，朝我哼了一下鼻子。二哥则把我细细打量了一番，满是不屑的样子。我想：水竹的两个哥哥不够友好，真是遗传基因变异了啊！

大哥朝水竹爸妈介绍道：“这是毛经理，大老板。”毛经理又把他那肉球般的手指磕碰了一下，发出响声后，方才鞠躬道：“叔叔，嬢嬢，俩老人家好啊。”

水竹爸妈连忙招呼毛经理坐。他胖墩的身子刚一坐上竹椅，椅子便向下打闪，成为弧形。他一惊，连忙起身，竹椅立马又弹回了原状。他便自嘲道：“哈哈，我是重量级哈，重量级。这竹椅子，坐起安逸。”

大哥开门见山，对水竹爸说：“老汉，毛经理是做大事的人，我这次带他来，有事情找你商量。”

“你说。”

“我两弟兄想将我们家独创的坛笋手法传授给毛经理。毛经理会立即到我们冷竹箐来投资，建竹笋基地，大批量生产竹笋。”大哥说道。二哥也来附和：“是啊，大好事，建设我们的家乡。”

“哼……”水竹爸思量了一下，随即表示反对：“那不成，这个方法本属祖传手艺。”

“都什么年代了啊，我们要有开放思想，你想，要是我们冷竹箐因为我们家的手艺而得到大发展，那是多么荣耀的事情，这是为家乡的大发展做好事啊！”二哥补充说。

毛经理在一旁堆着笑容，满脸的横肉不停闪动。

“小子，你们想过没有，我们的竹林，能够大批量地生产吗？如果所有出土的竹子都被人变成笋子吃掉，我们的竹林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再说，到处都是土坛的话，这块地还会长竹子出来吗？”水竹爸分析道。我明白：这是不能涸泽而渔的道理，换言之，叫做不能破坏生态环境。

“还有，这真对我们家乡老百姓有益吗？毛经理会把卖笋子的钱分给我们村民？”

毛经理不停地磕碰手指甲，嘿嘿干笑，也不说话。仿佛在这一场“谈判”中会稳操胜券。

“老汉，你也不要固执了，我们已经和毛经理签了合同，将坛笋手艺转让给了他，现在是干也干，不干也得干。”大哥不耐烦了，斩钉截铁地说。

水竹爸生气了，说话也紧促起来：“败家子，你们是败家子。”

“我们这是在替你的子孙找钱，晓得不？老汉，你来拱你孙子孙女读书？你来给我们养家糊口。”二哥说。

水竹爸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不停颤抖，显然气极。

我毛了毛胆子，说：“几位，请问你们转让的是谁的手艺？这门手艺的传承人现在还是老伯，你们签的字不会得生效的。”

三个人闻听此言，齐刷刷地朝向我。“你崽儿不要多事，你算老几，和我们毛经理讲法律，你还是嫩虫虫。”二哥厉声到。我便噤声不再说话。

“我们两弟兄是这门手艺的合法继承者，为何不能生效？再说，合同中写明了，转让的就是水氏坛笋制造法，也就是转让全家的手艺，我们有份。还有，老汉不同意就算了，我们直接把方法传授给毛经理便是了。”大哥说。

毛经理又阴阴地笑了，终于说了一句话：“大家好商量哈，不要伤了和气。我嘛，是为整个冷竹箐着想，我会让这个地方变成金山银山。”

“看看，人家毛经理多通情达理。”二哥说。

一直没有出声的水竹突然说道：“两位哥哥，我坚决不同意出售祖传秘法，不同意你们把我们的家园搞得乌七八糟。”语气非常坚决。

“幺疙瘩，没你的事情。”大哥大声说。

“怎么没有我的事？你们要在这里乱来，除非老汉老妈和我都死了。”水竹陡然变得刚烈起来，语音尖锐，不容商量。

大哥怒了，朝水竹脸上掴了一巴掌，水竹脸上顿时出现了几道红印，嘤嘤哭泣起来。

我一阵心疼，高声道：“还有我。”说完把水竹拉到我身后，一副英雄护美的架势。

此时，水竹在我心里的分量愈发的重了，她虽然柔如水，娇如竹，但是是非分明，性情如火焰一样热烈，这简直就是我心里完美的偶像啊！

大家僵持在一起，场面非常紧张。大哥二哥的拳头捏出了水，恨不得把我吞了。

“不要吵哈，不要伤了和气。有事好好说哈。这样吧，既然老人家不情愿，那么我们上法院吧，判了后来个强制执行哈。只不过，那时候不是我来，是法警来。”毛经理恫吓完，狠狠地磕碰了一下手指甲，声响在竹屋内共鸣起来，尖利刺耳。他说完后便起身，招呼大哥二哥离开。

三个人脸色铁青，走出了竹屋。

这时，我身后的水竹挺身而出，朝三个人咆哮道：“毛经理，大哥二哥被你骗了，转让给你了坛笋制法。但是，我们的竹林并没有转让给你，你到哪里制笋去？不要给我说这个竹林大哥二哥还有份，因为他们的户口早已经迁移了，这一片竹海只属于老汉、老妈和我三个。看看到时候法警会执行谁？嗯，执行谁？”

三个人听到水竹这番咆哮，全都愕然，呆若木鸡……

第二天，我离开了冷竹箐，带着和水竹深深的吻印。我回到老家，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这些不断重叠幻化的竹晕
像来自一个水性的乡间
它们被一再放大
并一再纠正我错位的睫毛
在一个人一生的盲点处邂逅

是的,你是我的微雕
我的小

假期结束，我到老家的镇中读高一。我幻想着三年后考上大学，然后回到冷竹箐，告诉中专毕业的水竹：“我还爱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