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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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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有一天啊,
宝宝……
亲爱的宝宝:
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在还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就开始我们的人生了。
很奇妙吧?吞感冒药前多少会先看一下服药需知、搭火车前多少会先看一眼时刻表的我们,会这么莽撞地就开始“活”了。
我们哭了,才知道这就是伤心;我们跌倒,才知道这就是痛;我们爱了,才知道这就是爱。
会因为这样,就需要一本“导游手册”吗?还是,特别为所有像你这样、还没正式抵达的宝宝们,先举办一场“行前说明会”?
我看是不必了,因为人生之所以值得活,就是因为人生是无法解说的。
如果有人坚持要为你解说人生,坚持他握有唯一的“正确答案”,宝宝,你听听就好,不要太当真,你也知道,他们自己的日子不一定过得很好,他们必须以“指导员”的身份活,才活得比较有把握。
你的人生就是你的,你感觉到风时,风才在吹;你把宇宙放在你的心里,宇宙才存在。其他的别人替你决定的、别人替你相信的、别人替你承认的,你也许要背负,但时候到了,你也可以放下。
宝宝啊,这本因为你而写的书,常常出现问号,原因很简单:我不确定的事很多,而我不想确定的事,更多。
我只是比你早到而已,我也会比你早走。我趁着比你早到的这些时间,提醒你一些人生不宜错过的事,以及另一些,最好是错过的事。
因为和你说话,我才有机会常常回想最开始的我,你让我记起了许多我已经忘记很久的事啊,亲爱的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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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地〈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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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宝宝:
每一滴水,都有它出生的地方。只是当水滴遇到别的水滴时,再遇到别的水滴时,再遇到别的别的别的水滴时,它们就变成了海。每一滴水再也不必去认它的出生地。
如果水滴一定要在证件上填写“出生地”的话,很放松地写上“地球”两个字就可以了。
我们每个人也都会有我们出生的地方。我们和水滴不一样,我们大概会一辈子被辨认我们是哪里出生的,没办法用地球这两个字就混过去。
你会出生的这个城市,我很熟悉。
这个城市很多地方看起来随随便便的,跟我很像。这里常常有地震、台风,是我们的“大自然”。地震和台风严重的时候,真的很可怕,但家人和情侣,会因此有机会感觉彼此的依赖,很少城市的居民,像我们这样,常常在恐惧中感觉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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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听见的歌〈电视台咖啡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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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宝宝:
要我跟你说话的那个女生,在我们这里,很有名。
也就是说,很多人知道她的名字。
你大概很难想象,宝宝你也因此变得很有名呢。起码在跟你同时出生的所有宝宝里面,你是最早就有名的。
但因为你的名气并不是靠自己得来的,所以并不很可靠。如果有其他婴儿出生后一个月就会跳踢踏舞,那他的名气应该有一段时间会盖过你。
出名很好吗?
说实话,还不错。
尤其是在你已经知道名气是怎么回事了以后。
人会想要被别人知道,应该是因为想要确定自己存在过吧。
问你一个有名的问题(当然你不必回答啦)。
深山里有一只鸟,唱了有史以来小鸟能够唱出的、最好听的一段歌。唱完以后,小鸟就飞走了。
没有任何人听到这段歌声。
这段歌声,曾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吗?
如果从来没有人听过我,那我曾经存在过吗?
我身边有很多人,因为不同的原因变成名人,他们暂时逃过“唱完了却没人听见”的测验题。他们的屎运还不错。
(“屎运”不是很优雅的词,但跟你最亲的那个女生,是常常把屎尿屁挂在嘴上的,你也可以先习惯一下。)
那如果一辈子都不出名呢?
像那个唐朝诗人写的,山里的红花,自己静静地开了、红了,静静地谢了,落在土里。
也许有一两只经过的鹿看见,也许没有。
你问我这样的人生如何的话,宝宝,我已经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了,我暂时也是那批“屎运人”里的一个。我只能凭着想象回答:“听起来也很美好啊。”
我没有资格回答的问题太多了,而且,我是常常凭着想象活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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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选一〈学校的操场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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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宝宝:
我拍了一个广告,广告里,我问大家:“长得好看,和头脑很好,只能选一样,你要选哪一样?”
记者就也拿这个问题来问我。
问:“你要选哪一样呢?”
我:“当然选长得好看啊。”
问:“为什么?”
我:“因为长得不好看,自己大概很快就知道了。”
问:“那头脑不好没关系吗?”
我:“头脑不够好的话,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头脑不好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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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和钥匙〈风后的城市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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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宝宝:
钥匙。
会有钥匙,是因为我们发明了锁。
有锁,是因为我们以为有人要偷我们的东西。
所以,我们每次拿出钥匙,准备要开锁的时候,应该都会有点悬疑感吧?
“抽屉里的东西会不会已经被动过了?”
“会不会一开门,家里的东西都被搬光了?”
“说不定保险箱里的钻石已经被偷换成石头了呢?”
等到用钥匙打开锁以后,发现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这时候,当然会松一口气,只是,经历过几千次几万次以后,我们恐怕也不免扫兴地慢慢领悟到:
“也许,从来就没有人想要偷偷打开我的锁啊。”
我们回忆起这一生几千次几万次慎重地掏出钥匙开锁,原来都是自作多情。
我们望着精巧的、复杂的、有时候甚至是美丽的钥匙,耳中隐约听到了人生的轻声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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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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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宝宝:
诗。
所有别的方法说不清楚的事。
或者,所有不应该被说清楚的事。
路过〈电视台的咖啡厅〉
亲爱的宝宝:
以下是一问一答。
问:“你几乎每天都出现在电视上,但你为什么对于电视圈还是常常露出一副‘刚好路过’的样子呢?”
答:“咳……咳……就算对于人生,我也常有‘刚好路过’的感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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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球〈清晨,咖啡壶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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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宝宝:
地球,你所在的星球。
以这颗球表面水和陆地占的比例来说,地球好像应该叫“水球”才对。
但因为人要住在地上,不住在水里,所以理所当然把这里叫做地球。你以后没事可以注意我们人类帮其他东西取名字的态度,看看我们多么以自己为宇宙的中心。
对我们好的人,我们叫他“好人”。适合我们活动的天气,叫“好天气”。有助于我们人类生存的虫,叫“益虫”;有害的,则叫“害虫”。
我可真好奇蟑螂是怎么称呼我们人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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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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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宝宝:
当你像个小太空人那样,从你小小的无重力太空舱漫步而出的时候,会有几双手把你接来接去。
然后,你就会被放在一个东西上。
那个东西叫做床。
你如果知道接下来的人生,你会有多少时间躺在这个东西上面,你恐怕会忍不住撑开眼睛用力看它几眼。
我们会在上面,经历一些连大人也意料之外的事。有些好甜蜜、有些则令人悔恨,有些则好甜蜜但后来还是令人悔恨。
我们还会在床上做一些梦,像有个不甘心的人背着你在乱翻人生的抽屉,翻完了也不恢复原状,就随手又把乱七八糟的抽屉给关上了。
床也会见证很多我们脆弱的时刻。有时只是太累,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怀疑把自己搞这么累人生还剩什么意义。有时则是心碎,趴在床上哭。有时生了病,和自己的身体吵架,却又没办法甩门一走了之。
床见到我们的时候,我们都这么像小孩。床会不会以为我们从出生以后,就从来没有长大过,然后有一天就躺在床上,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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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摄影棚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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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宝宝:
影子。
我最近读到一个两百年前的德国故事,主角史勒米尔把影子卖给恶魔,变得很有钱,但是因为没有影子,大家都排挤他躲他,让他变得越来越痛苦。还好他后来得到一双魔靴,跨一步能行七英哩,他就潇洒又孤独地一个人迈大步环游世界去了。
你大概觉得没有影子还好吧?你在你的小太空舱里面应该就是没有影子的。
很多人一定都很久不注意自己的影子了,一旦发现影子没了,应该耸耸肩膀也就算了。如果真有恶魔要收购,价钱不错的话,大家都不介意卖掉影子换钱吧?又不是什么有用的东西。
宝宝啊,我环顾一下我的四周,看见很多明星,他们很多人的影子,都己经变得很淡很淡,有的都快看不见影子了。那是因为他们不由自主地变得越来越透明的关系。你越透明,你的影子就越淡。
他们渐渐失去影子、渐渐有钱,看着日渐透明的手指,渐渐怀念起有影子时的人生,渐渐开始去找那一双跨一步就能远离的魔靴,远离永远对他们指指点点的人群的魔靴。
本来还以为我们根本不在乎影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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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照片〈早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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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宝宝:
我拜托记者给我了一张,我和她的照片。
我和她拍了无数的照片。每次记者到了我们的摄影棚,要求我们合拍照片时,我都会愣一下:
“咦?上次不是拍过了吗?”
我老是觉得记者按快门的数量都远远超过他们需要的,根本用不完。每次被闪光灯闪到发昏的时候,心里都想:“这次拍的总够你用一年的了。”这当然是我这种老百姓的想法,记者又不是怕物资缺乏、先买好几箱卫生纸放家里慢慢用。记者的工作就是此时此刻记下可报道的事情,哪怕你老是穿一样的衣服,摆一样的姿势,他们也是要拍。
这样想来,拍明星的记者应该比拍政治人物的记者多点乐趣吧。政治人物常常就算换了衣服,也没人看得出来,又老是做同样的动作,挥手、剪彩、抱抱别人的小孩,所幸有时候会偶尔张着嘴打个瞌睡,已经算很精彩的了。
明星大多漂亮,不漂亮的也多少会作怪,拍起来好玩多了。
已经拍太多了,为什么还会特别去和记者要一张我和她的照片?
因为我们两个都不记得拍了这张照片,当时主持完一个有点麻烦的典礼,两个人赶快换了垮垮的衣服去吃东西,又很二百五地互相敬着酒。她脸红扑扑的、瞇着眼,我脸上还留着造型师用海绵替我做出来的满脸胡碴子,我们两个就活像鸦片铺里的哥儿们,脸贴脸地拍下了这张惺忪的照片。
我有一个会上下回旋摆动的照片夹子,可以夹好几张照片。我和记者要来这张照片之后,就夹在这个会随空气跳舞的夹子上。
其他那些照片里的我们也很好,只是常常太有精神了,看不出我们两个好逸恶劳的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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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会〈泳池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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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宝宝:
因为你的关系,我重想了一遍我们到这个世界来的过程,我发现:没有任何线索,足以显示人生可以是快乐的。
你将以哭声通知大家你的出生。你将以哭声通知大家你饿了,有任何危害到你存在的迹象出现,比方说,蚊子叮、火烫到、大狗对你凶,你都会用哭来提醒别人帮你解除危险。
笑是派不上用场的。
这样的“警报装置”会一直设定到我们死,所以我们很容易烦心、忧愁。一整天十件顺心的事,都扺不过睡前收到一个小小的坏消息;被十个人赞美,扺不过一个路人骂你是猪。我们的快乐不持久、不坚固,相反的,我们的不快乐才有助于我们在险恶中生存。
住在山洞的穴居人,如果笑嘻嘻地陶醉在鸟花香中,而不理未熄灭的灰烬冒出的黑烟,或者不理埋伏在洞口的毒蛇,那她和她的婴儿真的不容易活很久吧。
忧愁,是我们的防御开关。而快乐呢,什么也不是。
原来,快乐是一场误会啊,是我们自己变出来的把戏啊。我们被设定是要烦心忧愁,而不是感觉快乐的喔?
宝宝,我们完全可以不信邪,你出生的时候,就大笑三声来破解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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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笑的动物〈早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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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笑的动物〈早餐桌〉
亲爱的宝宝:
笑容。
除了某些狗主人坚持他家的狗会笑之外,在所有动物里面,笑似乎是人所专擅的绝技。
狂笑的河豚,或者冷笑的兔子,都没有见过。
这不免让我起疑:笑容,该不会又是一个我们因过于向往而造成的误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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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恋爱〈饭店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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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宝宝:
我小时候被很多残酷又迷人的爱情故事暗暗地吓过好几跳,虽然那时还没恋爱,但已经觉得这玩意似乎是未来人生的重要戏码,来势汹汹,才会到处埋伏下这么多郑重宣告“即将上映、不容错过”的预告片。
这些爱情故事里,有一个古中国的,非常冷酷。
故事是说一个君王,带着军队,出发去打仗,沿路停停走走,直到一处水边扎营时,君王和长驻水边的女神恋爱了。
他们缠绵了一段时间,直到君王惊觉他再不离开,继续踏上征途的话,他的军队将要瓦解,他该打的那场仗会毫不留情地抛弃他,片面宣布他可笑的缺席,和他缺席必然带来的,他的战败。
君王坚持向女神道别,女神挽留他,怎么留也留不住。女神只好答应放他走。
第二天早上,君王整顿好军队,准备要出发,走出居住的洞口一看,天却是黑的,原来满天飞舞着飞虫,密密麻麻,完全遮蔽了天空。要上路的君王,不要说是前进,连辨认阳光的方向都不能。
君王无奈地退回洞里,女神又出现,安慰他,叫他耐心多呆一天,和他缠绵。
又过了一天,君王走出洞外,又是满天飞虫,遮蔽天空和道路。君王只好再退回洞里。
这样过了三天,君王在第三天的夜晚告诉女神,说他出征后,将会再回到这水边来找他相聚。君王郑重地为女神围上一条珍贵的绿色腰带,说这腰带就是两人爱情的证物,要她好好珍藏。
女神围上腰带,虽然感动,但也知道君王心意已决,下次日出时他一定会全力突破困难离去。
次日一早,果然君王早已披挂好武器,准备无论如何要走了。没想到飞虫竟然变成了两三倍之多,简直把白天变成了黑夜。
君王瞇起眼睛,搜寻着飞虫,终于发现最上空有一只飞虫,腰上有一道鲜明的绿色,君王拉开弓箭,“嗖”的一箭,射穿了那只绿腰的飞虫,绿腰飞虫坠落,在半空就已还原成了绑着绿腰带的女神,轻轻掉落在水里,死了。
女神一死,满天她幻化出来的飞虫瞬间消失不见,晴空万里,君王带队离去。
宝宝啊,故事讲完了。
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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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新闻〈路边咖啡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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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宝宝:
在我们工作的圈子里,谁和谁恋爱了,是最受欢迎的一种新闻。
有一些还没出名、也还没发展出特色的人,可以因为跟谁传出恋爱的消息,而比较快被大家记住名字和脸孔。
所以当然也就会有不少人假装恋爱,好争取被报道的机会。有时候连当事人自己都还没听说,他们的制作人或经纪人,为了宣传唱片、电影或连续剧,也会先放出风声,让记者捕风捉影。
也许你会想,记者又不是笨蛋,怎么可能老是中计,只听见一点风声,就乖乖报道,白白替别人宣传?
记者当然不是笨蛋,实在是恋爱的新闻很讨好,反正又不会伤害谁。而且,这种事谁说得准呢?人生嘛,谁会不会和谁谈恋爱,没什么不可能的。
我以前不太喜欢这种宣传手法,觉得太廉价。可是现在我想法改了。
我发现大家并不是对所有名人谈恋爱的事都感兴趣。
比方说,大家对做生意的人的爱情就不很感兴趣,除非当事人刚好长得很好看。大家对做政治的人的爱情也不感兴趣,除非当事人刚好长得很好看。或者,除非这些人的恋爱是“丑闻”。
说穿了,随便闹小小的恋爱新闻,也能受注意,是明星才有的特权,不是随便哪种名人都玩得动的游戏。
为什么啊?跟大家的生活根本没有实际关系的、这个明星和那个明星恋爱了的事,为什么永远都这么吸引人?
难道,仍然是那个我们从小就相信的,公主和王子从此幸福生活在一起的向往吗?
原来我们一直都这么固执的、硬要把美丽和爱情绑在一起,像我们小时候翻看的一本又一本画满美丽插图的爱情图画书那样,我们其实仍然偏好孩子气的爱情,不要掺杂钱财、地位,这些大人才考虑的事,我们只想祝福花朵般的美丽恋情。
真的吗?宝宝,这么鄙俗的宣传手法的背后,支撑着的,是这么单纯的向往啊!
我几乎有一点伤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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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整我们〈拍广告的郊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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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宝宝:
人,喜欢做所有跟“好好活下去”背道而驰的事。
我们喜欢吃糖果然后蛀牙,我们喜欢吃炸鸡然后血管堵塞,我们喜欢喝醉、喜欢开快车、喜欢喝醉开快车然后“呯”一声。我们不想死可是我们好多乐趣似乎都“只求一死”。
到底是谁在整我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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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蜘蛛〈候机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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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宝宝:
此刻我正挂念一只早已不在的蜘蛛。
我是在博物学家威尔森的书里读到它的事的。
“1883年8月27日,克拉克托岛上的火山爆发,不但死了三万人,整个岛上的生物也全都死光,还引起全球一连串海啸……九个月后,一支法国探险队去岛上搜寻有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结果,整个荒凉的岛上,只发现一只很小很小的蜘蛛,就它一只而已,正在织网……”
威尔森推断,这只小蜘蛛应该是乘着风降落在岛上的。然后,威尔森加问了一个问题:“真不知道它织那个蜘蛛网,到底是打算要捕什么?整个岛上就它一个而已。”
克拉克托岛后来当然又渐渐复苏了,海里冲了蟹上来,天上有鸟经过就栖息住下。只是没有人知道,那只小蜘蛛有没有能够撑到那时候。
我模拟着它独自织好了蛛网,却什么都等不到的那一阵子的心情。
“我是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吗?还是这世界剩下的最后一个?”
我想象着那张迎风招展的小小蛛网,这么勇敢,又这么荒谬,这么霸道又这么空虚。
这只小蜘蛛可真够唐吉诃德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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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礼〈主持人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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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宝宝:
典礼。
我为什么不喜欢主持典礼?
第一,我不喜欢“阶级”。
我知道阶级是逃不掉的,但我不喜欢光明正大地“展示阶级”。如果阶级是必要之恶,那我们默默承受就好了,就像黑猩猩的家长,混迹在全家黑猩猩当中那样,有事要摆平的时候再出马,没事时,就像一般黑猩猩那样。
而典礼呢,几乎是为了彰显阶级而存在的。典礼如果是为盲人办的,节目单就该用点字的,地点就不该选在有很多阶梯要爬的地方,参加的盲人也不必为了我们这些看得见的人,就要很麻烦地穿西装打领带。
典礼如果是为小孩子办的,就该依照小孩子的节奏进行,不要逼着小孩像大人那样,呆坐椅子上那么久。典礼如果是为妈妈们办的,就把时间拿来,让妈妈们讲话,不要恭请什么妇女界的领袖发表演讲。典礼如果是为农人办的,就请农人坐在第一排,最好的位子。
我看过这么多典礼,真的好少人会把为什么办这个典礼的原因稍微想清楚,大家都宁愿像故障的玩具那样,一再重复地制造出一个又一个没感情的烂典礼。
有些学校的毕业典礼就好很多,会邀毕业的学生一起去攀爬一面岩壁,或者把几年来的学校生活,剪接成一支一支短片放映。
电影界比较符合我个性的典礼,是好几年以前我去参加过的坎城影展颁奖典礼。典礼虽然也是明星华服,但气氛非常的冷清淡漠。台上坐着该届评委,其中颇有些是极少长时间被围观的大导演,所以他们从头到尾戴着墨镜的、臭着脸的、露出疲倦不耐烦的,都有。就算评审里夹杂着几个明星,也多半是发胖中年男子或者鸡皮鹤发的影后,这么一排人像十殿阎罗一样排在台上,已经很逗了。
接下来,就是草草宣布得奖名单,既不搞大交响乐团奏乐那套、也没人假装溢于言表的恭贺之情,加上各国人士口音混乱,西班牙顽奖人发不出中文的发音,伊朗人念不清俄国人名字,反正快点把奖颁完就好了,一个粉饰太平的表演节目也没有,整个颁奖大概四十五分钟搞定。
要庆祝大家事后自己找朋友庆祝吧,何必把五湖四海没交情的人关在一个大房间里强颜欢笑呢?也许这就是坎城的逻辑。
但愿这么多年来,坎城依然这么冷淡地办典礼。人生值得花时间享受的事如此之多,何苦浪费在典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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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典礼〈沙发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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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宝宝:
我不喜欢主持典礼的第二个原因。
因为比赛。
我不赞成比赛,我认为比赛是人类让自己不快乐的最早发明之一。
大自然当然也有比赛,跑得最慢的羚羊会被豹吃掉,长得矮的树会得不到阳光,但这些是生存的法则,不像人类那么变态地计较谁比谁跑得快零点一秒、谁比谁考试多得了一分两分。
更不用提电影要跟电影比赛,小说也要跟小说比赛,有钱人要在有钱排行榜上比赛,美丽的人要在美人排行榜上比赛,这么多人认真地看待这些荒谬的比赛,也太傻气了吧。
苹果和玫瑰花谁比较红?云和月亮谁比较白?什么呆子会对这样的比赛有兴趣呢?
宝宝,在你长大的过程中,会不由自主地加入一堆莫名其妙的比赛,你会被培养出胜负心,会一不小心就用成功和失败去区分别人。
这一点也没关系。我也仍然是有胜负心人。只是,如果胜负之类的事情,开始让你不快乐了,开始让你怀疑你的存在了,或者,开始让别人不快乐和起怀疑了,那时,再听见警铃的声音就很够了。
等你长大,你就知道所有那些为了考试考前三名、为了夺这个那个比赛的冠军所花费的汗水和泪水,恐怕灌概不出一朵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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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人〈书架前的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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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宝宝:
理书理到一本《华氏451度》,是小说,说那个世界里,拥有书是违法的,家里有书一律烧掉。结果舍不得书的人,就纷纷沿着废弃的铁轨逃亡,大家聚在一起,渐渐形成一群怀抱秘密的人。他们彼此约定,每个人负责一字不漏地完全记住一本书,靠这样,把已经被烧掉的书,保留给将来的人。
于是,在那里的废墟之间,你看到《诗经》围着围巾在火堆旁取暖、《十日谈》在玩跳格子、穿美丽洋装唱着歌的是《王尔德童话集》、正在烤鸡腿的是《希腊悲剧》。
你怀念哪本书的时候,就去找那个“书人”,让他把那本书复活。
“我会想变成哪本书呢?”我忍不住沉吟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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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深度〈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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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宝宝:
听说有人在电视里面找深度耶。我好诧异。
电视很方便,但很肤浅,在电视里面找深度,太看得起电视了,太看不起电视没出现前的文明史了。
何苦看电视找深度啊?为什么不去看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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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解〈从湖边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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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宝宝:
和你最亲的那个女生,跟我是因为电视才认识的。光凭着这一点,我就应该对电视好一点才对。
但就是因为我和她都是做电视节目的人,我们应该要比一般人更了解电视做得到的事和做不到的事。就像养鸡的人,不应该假装鸡既会生鸡蛋,又会打毛线。
电视只是吉普赛算命师桌上的水晶球。我们透过它看到一些别人的事,就这样。
我们看到别人踢足球,但我们自己瘫在沙发上。我们看到有人在打仗、有的房子被火烧,但我们只有力气烦心我们的背痛和青春痘。我们关心一堆存在或不曾存在过的皇帝大官格格大侠煞有介事地活着,但这些人永远不会关心我们,连看都永远不会看我们一眼。
我们见证各国人种在我们眼前抵死缠绵地恋爱,但我们自己好寂寞。
亲爱的宝宝,电视没有那么不好,电视只是让我们误以为:好多人好多事都跟我们有关,却忘了提醒我们一声:
其实那些统统不是我们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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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夜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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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宝宝:
字。
我是大量使用字的人,但好笑的是,我仍然老是本能地、土气地驯服于字的力量。
我常常经过一家店,这家店是卖鱼的,店的招牌上写着店的名字:“尼罗河”。
我就忍不住每次都悠然神往地揣想着店里的鱼全是尼罗河来的,然后进一步想象着尼罗河里的鱼都长什么样子。
天可怜见,那家店的鱼无非就是从三条街以外哪个批发中心批来的吧!
我还会在店里为某人选卡片。看到一张卡片上印了一群螃蟹,其中只有一只把八只脚染成彩色的,底下印了一行字:“你是最特别的……”
这样我也会相信,脑中也真的乖乖浮现“某人确实很特别”的念头。真是的,在看到这张卡片之前,我还从来不曾觉得这个某人有什么特别的呢!
我用字用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如此受制于文字呢?
如果是很会用符咒的巫师,一看到其他巫师写的符咒,一定一眼就看穿上面附了多少法力。没有法力的,动手撕去就是,管它上面写了什么。
我却像个初认识字的土人,随便写一个店招牌也唬得住我,随便印就印个几万张的卡片也能说服我。
宝宝啊,你认识字以后,要以我这个愚人为戒。
我恐怕会继续的,这么相信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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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偶〈玩具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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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宝宝:
今天店老板有两个十二英寸电影人形玩偶让我选。一个是《七宗罪》里,拼了全力对抗宗教杀人狂的热血警探,穿旧皮夹克的布莱德'彼特的人形。另一个,是《沉默的羔羊》里聪明、博学、优雅,只是太爱吃掉别人鼻子只好给他戴上透气面罩的人魔医生,安东尼'霍普金斯的人形。
玩具店老板说,布莱德'彼特的人形比较难得,因为制造的量很少。而且,《七宗罪》这一款是所有布莱德'彼特人形里,做得最像的。
我是很喜欢英文片名直接就叫作《七》的这部《七宗罪》,阴暗、愤怒、掉书袋,巴不得用死尸编出一支芭蕾舞来。
“很抢手喔,你不要,马上会被买走了。”老板把布莱德'彼特人形装回盒子里。
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我当然选了戴面罩的十二英寸的吃人肉医生。啊,谁能抗拒拥有他作为“玩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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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不是我的家〈主持人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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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宝宝:
医院。
你抵达这里以后,第一个过夜的地方。
很多婴儿都会跟你一样,先在医院住一段日子。但却从来没有听说谁就因此把医院当成了第一个家。
大家对医院都出奇的冷淡,没有听说哪个生小孩的女生偷偷在那张她分娩的床边刻下自己的名字;没有听说哪对情侣约会时带彼此去看自己出生的医院;没有听说谁把自己的病历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