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的没劲》连载(三四):抢劫

 

    我此次去的乡下,是几十公里外的一片枫树林,现在恰是枫叶红的时候。我在就近的一站下了车,赶了几公里的山路才到这儿。这儿的主人秦伯热情地欢迎我。秦伯参加过抗美援朝,一条腿在那场战争中落下了残疾。我是三年前采风到这里,因一场山民砍树风波与秦伯结识。我协助秦伯有惊无险地平息了那场风波,与秦伯成为忘年交,并在此盘桓住了几日,还与秦伯约定,此后每年枫叶红的时候都来这儿住上一段。我已二年没来这儿了。上次我是带落雪来的,秦伯很喜欢落雪,所以一见面就责怪我为何没带雪来。我向他解释说,这次来我要多住一段时间,赶写一部小说,而落雪在上班,所以不能来。秦伯就笑了,说写小说好,这儿的环境最适合写东西了。

    我在这儿住了下来,创作的间歇,我便在林中采撷一种颇为罕见的有九个瓣的心形枫叶。我和落雪就一起采过,现在我仿佛还能听到落雪留在林中的笑声。她的话也言犹在耳:这片枫叶送给你,它代表我的心--有九颗哟。此刻,落雪在想什么呢?我对山后飘来的伸手可及的夕阳,有一种化入其中的冲动。

    在山中的日子,我便沉浸在创作和对落雪思念的双重煎熬里。我愈来愈强烈地感到,我是深爱落雪的,只是这几年黯淡无光的岁月遮蔽了这一点。凤尧是我黯淡的人生旅途中出现的有某种提示意义的路标,而寒梦什么都不是。这样的认识,让我在作品里,体现了对落雪的从未表露过的感情。我是怀着对落雪的爱,写完这部作品的。这让我经常处于一种神魂颠倒的境界里,这境界是我可遇而不可求的。但现在,恰好让我在预产期里完成了这部作品--我在落雪生日的头天黄昏搁笔。因为没车,我还要在这里过上一夜。如果顺利,明天乘最早的班车中午就能到家。我激动得几乎一夜未合眼,天还未亮,我就悄悄启程了……

    我一坐到车上,就兴奋地想象到落雪肯定已准备好了今夜烛光晚餐的一切,当然最重要的还有她对我重燃的浪漫柔情--一个多月的分离,她肯定想坏我了。

    挨着我坐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农村妇女,她一个劲地往里挤我,想放平稳她的屁股--可她的屁股太大了!我今天心情好,便任她恣意地挤我,即使她想占我一点便宜。车里一共只有十几个人,这时,我发现一个留一撇小胡子的青年站起来晃动他手里两根一红一黑的铅笔,向大家讲游戏的规则。他说,他手里的绳套在红笔上,而你猜的是红色,你便赢了,下多大注便赢多大注。也就是说不是红就是黑,你有一半的赢面--只要你看准了。这个游戏在今天看来,你会觉得可笑,这个骗人的小伎俩你见多了。可在当时,车上载的更多是乡下人,这便像真的赌博一样让人红眼,让人觉得刺激,特别是那些平素赌惯了,想靠赢钱发家的农民,这无疑是有诱惑力的。

    车上马上有三、四个人凑过去响应,今天你一定猜到这是托儿,牵驴的。可当时连我都被他们的表演蒙住了。我身边的那位妇女已不往里挤,而是向外挪,跃跃欲试了。那几个人当然看到了这位农村妇女的蠢动,便很自然地移动过来。来,大姐,试一把,一看你就有财命,其中的一位参与者开始忽悠这位大姐。大姐想来还有些担心,正在犹豫。便看到刚才忽悠她的那位“三角眼”赢了一百元揣到兜里。“怎么样,试一把,没钱我先替你垫上。”“三角眼”果然替她垫上,还赢了一百元。大姐要去拿钱,“三角眼”说别急呀,再压一把,不就成二百元了吗?这次不行了,输了,大姐直咬牙,但她的赌欲却被撩拨起来了。她伸手往怀里掏钱,其实,这时我已意识到这是骗局,便借车的颠簸撞她掏钱的手。她有点急了,用胳膊肘狠命地拐了我一下,我差点被拐岔气。她终于从怀里费劲地摸出一张百号压上了。可她输了,她不服,我看见明明是红色吗!“三角眼”在一旁埋怨她,我说是黑色吗,你不信,输了吧?你看我,他抖了抖手里赢的一小打钞票。再压再压,这位大姐在“三角眼”的撺掇怂恿下,又掏了张百号压上,结果又输了。她有点眼红了,抓住小胡子的手想看个究竟,可手就是手,没啥呀,怎么办?她揉了几把眼睛,最后证明自己的眼睛没毛病,便开始伸手往怀里掏钱了。她一急,把本缝在胸口的口袋拽了出来,一口袋的钱!我看到那几个人的眼睛同时一亮,这绝对是个危险的信号!果然,本来是场无关紧要的骗局,顷刻却变成了打劫……小胡子一把夺过农村大姐的钱口袋,其他几个人也亮出家伙事,说打劫了,他们一共五个人,其中一个人拿着刀冲向前面的司机,喝令他停车。车停了,他们开始搜身抢包……

那农村大姐醒悟过来,杀猪般的嚎叫,说那钱是赶着去医院抢救她患癌症的男人的,可几个劫匪可不管她什么男人不男人,纷纷挥掌扇她的耳刮子,直到她嘴巴子被扇肿,不吭声了才罢手。

    我捂着我的包,那里面装着比我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就是砍掉我的双手我也不能交出这包。他们看到了这一点,便如这包里装着无数钞票一般,疯狂抢夺这包了。我的最顽强的反抗,遭到了最猛烈的打击。

    被打击的结果是,我成了被打劫者中唯一受伤的人,且伤势惨重,我被送往附近的医院。头部、脸部被缝了三十多针。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晚上。外面的夜色让我如梦初醒。当我懊丧地几乎令头部的伤口渗出血来的时候,我的手触到了我的包--我用生命捍卫的包,就放在我的床边。我一摸,里面的作品还在,只是那上面多了我的血迹,被鲜血浸染过的作品该更有说服力吧?我随之产生的念头便是,我要回家。我要马上赶回家里,与我的落雪共进晚餐,可这个连电话都没有外线的乡下医院,就更别说车了。我不顾他们的阻挠,跑到路口去拦车……

    我英勇无畏的举止,终于令一辆车停下了。司机看到我满头缠绕的绷带,便没骂我,而是让我上了车。此时,已是深夜十点多钟了。

    在我的催促下,司机也没能将车开的更快。当接近凌晨12点(只有秒的差异)的时候,我已于一片空旷的远处,隐约看到我家的楼及窗前的灯光。落雪肯定还在等我。我幸福地想到。可我的幸福感一下了被冲得七零八落--我家窗前的灯光消失了,就是在这一刹那消失了。我有种可怕的预感,这预感令我立即下车了。我没有让车再向前开,我怕车惊动了他们。我跌跌撞撞地走到我家楼前,便看到了杨步升的蓝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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